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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时分 (修)我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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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醒醒,你流血了。”
齐光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她躺在一张华丽的拔步床上,室内灯火长明。轻纱飞舞幔影重重,还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味。
好在她只迷糊了片刻便清明起来,这里是晋国二皇子燕初的府邸,她是来给晋国皇贵妃治病来的。
她揉了揉眉心,刚才那个梦,反反复复梦了十年,也不知何时到头。每次梦后醒来,她都觉得异常疲劳。
“燕初来过了?”她问。
侍女应道:“殿下想和姑娘一起用晚膳,见你睡意正浓便不忍打扰,于是又折返去了书房。殿下吩咐,姑娘若是醒了,可去书房寻他。”
齐光淡淡“哦”了一声,浑身不舒服,伸手一摸,身下的床单湿湿糯糯,她豁然坐起,仔细一看,床单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难怪做梦也梦到自己流血呢!原来是来了月信。
侍女掩唇而笑:“奴婢已经备好了衣物,姑娘赶紧去更衣吧!”
齐光为给燕初母妃治病,已经在这住了小半年,和府里的丫鬟奴仆门都很熟,她这人没什么架子,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贩夫驺卒都能聊几句,是以这些丫鬟侍女和她都挺亲近,也就没了当初对她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好勒,杨柳对我真好。”齐光起身在侍女脸上亲了一口。
“讨厌!”侍女杨柳故意嗔怪道:“姑娘学什么不好,偏学人家登徒子。”
“非也非也。”齐光真诚道:“我娘说喜欢就要表达出来。我这是在表达我对杨柳姐姐极其热烈的喜欢。”
“你要是个男的我一定跟着你,偏你是个女的,你就别来招惹我了。”杨柳笑着推她:“快去更衣,血味都要把人熏死了。”
齐光应道:“就去就去。”
她独自去了净室,杨柳知道她不喜人伺候,于是也不跟着。
齐光将身子清理干净,并未去碰侍女准备的衣物,反而从壁柜里取出一个包袱,包袱里的衣物都是师哥亲手替她缝的,比最好的绣女缝制的还要好,包里除了衣物,还有女子的月信用物。
时下女子的月信用物不过是布袋子里装上香灰,而她的却是装的棉花。妈妈在她十岁时离世了,彼时她还葵水未至,可那时妈妈已为她缝制了好多月信用物,后来她去了神医谷,由于不善女红,这项重活便被师哥包揽了。
想起师哥一针一线为她缝制这些东西,齐光眼里暖意融融,蓦地便想起了梦里为她做这些事的牵尘。
八岁开始,齐光便开始做这个梦。梦里的她先是爱慕一个带发修行的少年,虽然现在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但凭直觉那是一个能和神仙媲美的人物,可惜人家一心向佛,最后都不曾和她道别就去云游四海了,显然没将她放心上。好在,她在感情方面向来知进退,于是死了心,嫁给了对自己一往情深的镇国少将军楚昭。梦里的她和楚昭非常恩爱,甚至连死都要跟他一起。
只是,不知道梦里的自己死后,那个玄衣人有没有拿牵尘出气。
被梦魇的头两年,妈妈请了高僧普惠大师来给她讲经,那时她年纪小懵懵懂懂,问大师为什么她会做这些奇怪的梦。普惠笑容慈悲,说那是前缘所致。
齐光记得梦里的遗憾,所以十岁娘亲离世后,她没有过梦中千金大小姐养尊处优的生活,反而去了神医谷和师父学医。她不愿牵尘因她活的没有自我,于是妈妈临终前给牵尘安排了一个好人家,那家夫妻恩爱和睦,却没有孩子,牵尘能得到他们所有关爱,弥补父母缺失的遗憾。
齐光不自觉笑起来,她从未去打听那户人家在哪里,只要牵尘活得好,见与不见又有什么重要。
她推开后窗,外边暮色已临,一个黑影从树冠上跳下来,递给她一封信。她扫了一眼,是哥哥的来信,于是她含笑拆开火漆,笑意却僵在了唇边。
那信上只有一行字:皇帝赐婚华浓公主与少将军,速归。
阿昭与华浓?齐光手心拽着那张纸,将目光投向窗下黑影,她压低声音问:“皇上赐婚,少将军他怎么说?”
那黑影声音,几乎几不可闻。
“属下离开洛城前,大公子尚未与少将军见面。”
洛城是大炎都城。
齐光又问:“那哥哥有什么意见?”
“大公子说,只要小姐有意,皇帝赐婚算什么,抢来就是。”
齐光想笑,多年不见,哥哥倒是一如既往的护着她,只是她的笑意很快就散了。
“你告诉哥哥,阿昭他没有拒绝,说明他也在意华浓。”她顿了顿:“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不纯粹的感情,我不要。”
窗下人又说:“大公子料到你会这么说,他说会帮你看着少将军,你如果改了主意,就速速回府。”
齐光低声道:“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那人抱拳:“那属下告辞了。”
齐光轻轻“嗯”了声。
那人离开前,又道:“大小姐,请珍重。”
“放心,弃我者我亦弃之,我不会想不开。”
这是齐光的真实心声。她并没有梦里那么死心眼,现在的她对阿昭的感情更多是一起长大的情意,并没有深到梦中那种至死相随的地步。
在梦里她愿意追随楚昭去死,那种感情于现在的她而言还很陌生。
娘亲死后她毅然跟师父离家,其实也想多一点本事,好弥补梦中的遗憾能够护阿昭一生一世。只是,没有这些年的相处,事情终究和梦里不一样。梦里楚昭那么喜欢她,会不会只是因为习惯?如果阿昭因习惯钟情于她,那现在也会习惯华浓吧。
齐光自嘲笑了笑,她也有她的骄傲,她希冀的另一半一定得非她不可。
此时月入云中,无边苍穹暗的没有一丝光亮,她头微仰着,好像要从暗黑的虚空中窥出一番人生真谛。
或许,她仰望的太久,外间传来杨柳柔婉的关心。
“姑娘,还没好吗,需要奴婢进来服侍吗?”
齐光回神:“这就好了,马上就出来。”
杨柳好像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奴婢以为你失血过多晕里头了。”
“放心,我身娇体健,晕不死。”
齐光走近灯前,将那信凑近火心,火舌卷起,迅速吞噬了纸上字迹。
她注视着那燃烧后的点点余灰,喃喃道:“这世上果真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
她走出净室,杨柳笑着迎上来,“饿了吧,我这就遣人去请殿下过来用膳。”
齐光摇头道:“不必,我去书房找他。”她在晋国快小半年,燕初的母妃已无大碍,她是时候告诉燕初她该回大炎了。
齐光一路畅通无阻,她到达燕初书房时,幕僚正在里面议事。
如今的炎晋周陈四国,其实两百多年前都是一家,那时候这整片土地都隶属大秦王朝。秦朝的末代皇帝是个暴君,当年还是一方诸侯的镇南王君行止不忍黎民受苦,率军围攻京城推翻大秦统治,建立大炎王朝,史称太祖皇帝。
可惜他一统天下后只在位两年,便禅位给一母同胞的弟弟,这就是大炎的太宗皇帝。太宗皇帝虽是位明君,但不及哥哥雄才大略,他晚年时几位藩王野心大增,相继在各自封地上称帝,这就有了如今的周国晋国和陈国。
两百年来,四国君主都梦想着能一统天下,建立如大秦一般的帝国,是以不时就会彼此干上一仗。大炎和晋国四年前刚打过,晋国老将输给了大炎的后起之秀楚昭,于是大炎的西北边境扩张了三百里。
半年前周国野心勃勃想拿下大炎的幽州和云州,于是又和楚昭打了一仗,结果主帅战死,周国连割三城以此求和。
晋二皇子燕初的书房灯火通明,幕僚正向他提议:“周国打算分别和大炎与晋国联姻,他们想娶大炎的公主,然后把自家公主嫁给咱们的三皇子。这倒是给咱们提了个醒,如果三皇子真娶了周国的公主,他就比殿下多了层依仗,殿下若想平衡或胜出他一截,不妨也求娶大炎的公主。”
晋国成年的皇子有三,大皇子天资平平,甚至有几分愚笨,不堪大任,不在晋皇的储君人选里。二皇子燕初沉稳睿智,深得文臣喜爱,私下里被称为贤王。三皇子燕回手握兵权,骁勇善战,为人殷勤不定,性格暴躁,但他母妃是晋皇的宠妃。是以,晋国将来的主上不是燕初便是燕回。
两位皇子面和心不合,尤其三皇子将皇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势要拔掉燕初这颗眼中钉。
幕僚说的燕初都懂。他没出声,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没动。
幕僚抬眸看他一眼,又继续道:“大炎承乾帝就三个女儿,其中华浓公主乃中宫所出,占嫡占长,最为尊贵,若能娶到她那是最好不过。只是这位公主心仪大炎的少将军楚昭,承乾帝已为他二人指婚。剩下的两位公主,一位七岁,年龄太小,另一位清华公主,年方十七,殿下倒是可以和周国皇子争一争……”
燕初睁开眼睛,盯着他。幕僚话音一顿,室内有一刻的安静。
半晌燕初沉吟道:“楚昭要当华浓公主的驸马……”
幕僚以为燕初有意华浓,叹道:“殿下,华浓公主中意楚昭,这是没办法更改的事。清华公主虽是庶出,但她母妃很受承乾帝宠爱,其实也是不错的人选。”
燕初懒得解释,他哪里在意什么公主。他只是想起方才去看望齐光时,她做梦都念叨着一个名字‘阿昭’。然后又听幕僚提到楚昭,又带个昭字,一时觉得逆耳罢了。
他沉声道:“难道我燕初堂堂男儿,还要凭女人取胜不成。”
幕僚叹了口气:“殿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女子都成。”
他静了静,又补充一句:“这也是娘娘的意思。”
燕初突然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眼神锐利的似要杀人。
“难道本王想娶心仪的姑娘,你们也要反对不成?”
幕僚掀袍跪下:“若殿下想娶摘星阁住的那位姑娘,娘娘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