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不可雕》野边地瓜丸

7、第七章 小七，你跟

　　近日里，安沭发现自家尊上的院子里似是藏了个人。那人个子约么着一米有七，穿一身玄色长袍，身材削瘦，看样子是个男人，头上那个板板整整的发髻上却偏偏插了个桃花簪，若不是无意间瞥见那人胸前的平坦，他定要以为尊上藏了个女人回来！
　　他原本是没有功夫去注意商屿的院子的，他每天都有传不完的话，浇不完的水和洗不完的衣服，哪有闲心再去看商屿是否藏了个人，只是前几日尊上突然命人将别院的一间客房改成了膳房，每日的吃食也不再吩咐以前的膳房做了，让他好生奇怪。
　　之前尊上吩咐膳房做了好多花样的桃花酥，本以为总会有一样能让他满意，谁知商屿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立即命人将那些桃花酥端走了，口中还喃喃着：“一定是这桃花有问题。”吓得他以为自家上神生了什么邪病。
　　据他这几日的观察，发现被商屿藏起来的那人每日只有午时会来，待到黄昏未至，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倒像是个小时工，十分守时。
　　只是他没有发现，这人长得同那日来替天元神君送东西的小仙童一模一样——
　　——便是七舆了。
　　七舆自从签下了那割地赔款的卖身契后就成了商屿的御用老妈子，天天给他做那百吃不腻的桃花酥，每日在南笺宫和溪北阁之间来回飞，还要时刻注意着别被那沧麓岛的黄昏拦了去，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被离辞那只老狐狸发现端倪。
　　总之，这是一段身心俱疲的日子。
　　她清洗着商屿早早为她备好的桃花瓣，一边叹着气，委实一副活不起的样子。她身旁的案子上，商屿正拄着下巴看书，长发未绾，月白色的袖子从手腕处滑落，裸露出那白皙光滑的皮肤，勾人的紧。
　　听见她那故意放大的叹气声，他笑道：“何事叹气？”
　　她面色平静，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我连你的名字和仙号都不知，却要在这里为你做不知要多久才能吃腻的桃花酥，觉得委屈罢了。”
　　细想一番，他确实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姓名。
　　“你唤我阿屿便好。”
　　“阿屿？”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重复道，转头看他，笑得莞尔，“倒是个好念的名字，不知阿屿你是哪路仙友，仙号是什么？”
　　“仙号？”他习惯性挑眉，手中的书翻过一页，“一介散仙而已，有幸识得这家的阁主，便在此久居。”
　　闻言，七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你叫我小七便好，家里人都是这么叫的。”她可不敢说自己的大名，虽说七舆这个名字在四海八荒的知名度并不是很高，但终归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人知晓的，万一他就是那一两个人呢！
　　“小七。”他目光流转，自手中的书卷后望向她，望她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望她发间那只桃花簪，“桃花酥可做好了？”
　　她从橱柜中找出盘子和碗筷，答道：“马上，等我装盘。”
　　那小小的粉红色的糕点被她摆的甚是好看，待到一切收工，她便拂了拂衣襟，语气轻快的说：“好了，任务完成，我走了。”
　　“你不吃完再走？”他放下筷子问。
　　七舆摇摇头：“不了，这东西我每天闻着味都腻了，估计过几日，你也就吃够了。”到时她便可以解脱了，想想都激动，不自觉喜形于色，便全被商屿看进了眼里，他却只是笑而不点破。
　　“那我就不送你了。”他笑道，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欠揍的，“明日见。”听的七舆身子着实一紧，吓得赶紧一溜烟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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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辞今日见自家妹妹每天总有那么几个钟头不见人影，人也日渐消瘦，委实有些奇怪。某一日黄昏，他刚好瞥见七舆从外头回来，蔫头耷脑实在没有活力，便一把将人拦了下来。
　　“小七，你跟哥哥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心上人？”
　　“啊？”七舆本就累的要散了架子，自家哥哥又跟审问犯人一样问她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真的命不久矣，“什么心上人，哥你在说什么呢？”
　　说着便推开挡住自己去路的离辞，走进殿内去找水喝，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之后才感觉神清气爽些。
　　离辞赶忙追了上去：“没关系，是真的哥哥也不会怪你，莫不是那小子是个散仙，还是凡人？只要你喜欢，哥哥都依你，你不必瞒着我的。”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七舆是一句都没听懂：“打住，什么凡人还是散仙的，我压根就没那些个桃花。”这些日子里她光顾着摘桃花做糕点了，哪有时间遇桃花。
　　“那你为何近日如此疲惫，每日还要消失几个时辰往外头跑，难道不是在外面遇上了自己中意的人？”离辞分析的倒是像模像样，换来的却只有七舆的一个大白眼。
　　“哥，凡间的那些戏本子少看，对你的智商没有半点好处，真的。”她一脸诚恳的看着离辞，“我只是去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处摘桃花了，每日奔波当然劳累了。”
　　她以杯遮面，想挡住自己那不自然的表情。
　　幸而离辞信了她的话，也没往深处想，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便走了，看样子又是去忙他的仙友会了。
　　她便数着手指算日子，一眨眼，三日一过，便是那仙友会了。

　　蓬莱岛的太阳刚照亮半个南海，便见漫天彩霞自天边踏来，霞中又见无数只青鸾鸟长啸而来，在南笺宫上空盘旋嘶鸣。而后，便陆续有仙人自四面或踏云，或乘骑而来，周身的仙气似能点亮整片天空。
　　离辞站在门口，一身紫袍绣着雅致的竹叶纹，下摆处又有银色木槿花镶边，一头长发依旧如他平时那般不曾绾起，只是在发尾处用墨色的发带松松的束起，再配上他那双自带勾魂属性的桃花眼，倒真真一副纨绔子弟的风流模样。
　　南笺宫的门口有一众小仙在负责登记礼品和引宾入座，只不过半个时辰，那登记礼品的册子便翻了好几页。
　　一众仙友中，此番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西海三公主了。
　　七舆本是不想凑这热闹的，早就准备好躲到后山去找鹿年，结果没想到离辞竟然说到做到，真的把那后山封了，没办法，她只能再寻一处清净，却在此时听一旁的小仙童嘟囔着，说是那绝顶的美人儿西海三公主来了。她想了又想，便决定化身为小仙童去瞧一瞧这第一美人的模样。
　　那位三公主名唤月禾，今年刚过三万岁。她来的甚是时候，正赶上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目光便赚的足足的。
　　众人正吵闹着，忽而听见守门的小仙童嗓门洪亮的说了声：“恭迎西海龙王与西海三公主。”目光便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进来的那两位。男的嘛，自然大腹便便，络腮胡须，穿着深蓝色华服，腰上系着翡翠玉带，走路背着手，摇摇晃晃的，颇为神气。
　　而大家的眼光自然是在他身边的美人儿身上了。
　　那美人身穿一身鎏金云纹衫，裙摆长长的托在身后，及腰的长发上插了根翡翠发簪，抬起头，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仿佛能够摄人心魄，那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樱桃小口，盈盈一笑，唇红齿白，再配上如雪的皮肤，便是广寒宫的嫦娥仙子估计也要自愧不如了。
　　纵然是如七舆这般的女子，怕也是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了。
　　她愣了神，连旁边的仙友问她要茶水她都无动于衷，直勾勾的望着月禾，不为所动。那位仙友不由笑道：“都说那月禾公主美的不像话，如今见到本人，还真是。”
　　“是啊。”七舆呆呆地点头，一脸痴汉笑道，“好美。”
　　此时南笺宫更加吵闹了，那一众单身男神仙纷纷走上前想邀那佳人同坐，却都被挡了回来，便只好伤心的看着月禾被安排到别处就坐。
　　离辞摇着折扇，心中对那什么公主没有半点兴趣，便走到门口一顿张望，心中困惑，都这个时候了，这人也该来了啊。
　　正想着，便见一白衣男子驾鹤而来，正是商屿。
　　商屿从仙鹤上下来，将手中的贺礼丢给离辞，离辞稳稳地接住，一脸不满的说：“你倒是能摆架子，来的如此晚，你若是再晚来上个一分钟，我就要关门了。”
　　商屿笑答：“那我回去便是。”说着便假装要走，意料之中的被一把抓住。
　　“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俗。”
　　“诶，对了。”商屿拉住离辞，“我此番来并不想表明自己的身份，外人问起，就说是溪北阁派来送礼的仙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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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禾同龙王坐在一处，身边挨着的恰是天元神君。那位神君带着自家的小女儿一同前来，小女儿同月禾一般大小，却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一张软糯的包子脸，长得甚是可爱。天元老头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上次去溪北阁求亲不成，被拒之门外，如今便打算换个地儿，看看有没有那合适的夫婿。
　　这么说来，离辞这仙友会，倒像是个相亲大会了。
　　月禾本无心嫁人，可先前她老爹西海龙王有意将她许配给南海的大皇子，可那大皇子生性风流，又好豢养男宠，她是宁死不嫁，龙王便与她达成协议，若是能在一年之内找到合适的夫婿，她便不必嫁于那花花公子。
　　无奈，她只好拧着那柳叶眉，不时的瞧上两眼周围的男神仙。可这一瞧，就瞧出事来了。她此番瞧上的那人，便是恰好坐在她对面的商屿。
　　商屿长得比离辞还要好看上几分，今日又着了一身雪白的袍子，一尘不染的活像个不出世的散仙。月禾看的愣了神，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幸而被人一把抓住。
　　她一惊，看向眼前那个抓住茶杯的小仙童，连连道谢，而这位小仙童又恰好是被离辞抓来端茶倒水的七舆，她重新给月禾斟茶，斟完便想走，却被月禾一把拉住。
　　“仙童可知那边坐着的白衣男子是何人？”
　　“白衣男子？”七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到了坐在那里的商屿，顿时一惊，怎么今日还能在此处遇见他，难不成又是叫她来做桃花酥的？
　　月禾见她表情十分复杂，便关切的问道：“仙童可是认识那人？”
　　“啊，不认识。”她尴尬的笑着，“只知晓他是溪北阁的人。公主若是无事，小仙便退下了。”说完便灰溜溜的跑了，生怕被商屿看见。
　　月禾此番是看上了商屿，心里可是喜滋滋的，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挨到了宴会结束，便想着差人上前去搭个话，可又不想让身边的丫鬟上去牵线，生怕被拒绝了丢人，左思右想不知找谁，偏偏此时七舆从她身边路过，她便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抓住七舆，一个劲的拜托她帮个忙。
　　七舆本是不想答应的，毕竟那人是商屿，可无奈月禾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她实在是不忍拒绝，便只好答应了，硬着头皮向商屿那边走。
　　商屿此时正闲坐着喝茶，乐的无人来与他搭话，却突然瞥见一席玄色道袍出现在视野里，他一抬头，果然是七舆。
　　七舆一脸的无奈，扯着他的衣角就往外拉：“有人要见你，就在那后面的花园，你且随我去吧。”
　　商屿笑了，故意逗她：“难不成是你自己想见我，不好意思说便编这么个话来唬我？”
　　七舆瞪他一眼：“我见你见的还不够多吗？”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后花园，月禾早已在那里等候，见商屿来了，顿时喜形于色，提着裙摆便往这边来。
　　“西海龙王三女月禾见过这位仙友。”她盈盈一拜，尽显女子的柔弱，让七舆看了实在是好生愧疚。
　　商屿皱皱眉，看了眼七舆，又看了眼这位满面桃花的公主，心中便猜到个大概了。
　　他象征性的点点头，回到：“三公主有事？”
　　月禾犹豫着看了眼七舆，七舆便知晓自己是时候功成身退了，便揖揖手，说：“那小仙就不打扰二位了。”说着便要离开，可谁知却被商屿一下揽住肩膀，紧紧的圈在了怀里。
　　商屿笑道：“这位仙童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公主说便是。”
　　此举让月禾一惊，更是让七舆惊之又惊，越想挣脱，那双手臂便搂的愈发紧，着实让她头疼。
　　月禾没有法子，只好放下姑娘家的身段，当着七舆的面开始诉说自己的爱慕之心。就好像那凡间的戏本子上写的一般，什么一见钟情，非你不嫁之类的俗气台词，但配上月禾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竟把七舆听得激动不已，就差伸手一把将商屿推到那公主的怀里去了。
　　可商屿是谁啊，活了数十万年的老神仙了，看遍了世间风月，并未感到半点感动，倒是为这位姑娘可惜起来，若她看上的不是自己这个不解风情的石头仙，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三公主，在下并无意娶妻，怕是要辜负公主的一番心意了。”
　　“你这个蠢蛋！”月禾没急，七與倒是急了，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搂着她的商屿，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样子，说，“三公主绝顶的美貌，你竟然拒绝？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商屿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今天跟我回去吧，我想你的桃花酥想的紧。”
　　闻言，七與和月禾都傻愣在原地。月禾抬着纤纤玉手指向二人，满目惊愕道：“你们？”
　　七與赶紧冲上去解释：“公主你误会了，我只是他们家的厨子而已，切勿多想，况且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呢？”说完还附带着一系列的干笑。
　　商屿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手中晃悠着那把折扇，也不做任何解释。待到七與把话说完，才缓缓对月禾说：“公主切莫将一颗真心放错了地方，在下有事，告辞。”说完，便一把拉住七與的胳膊将她拖走。
　　刚走出去没两步，便被她挣开了身子：“阿屿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她表情严肃得很，让商屿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一天没差遣你到溪北阁，你的脑子便坏掉了吗？”
　　“那你为何不接受那月禾公主？这位可是四海八荒有名的第一美人啊！”
　　“哦？第一美人？我怎么不觉得她哪里好看。”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瓣一路随风落到了七舆那小小的发髻上，他见了，附身凑近，修长的手指环过她的脖颈，摘下那片花瓣，似是故意逗她般，耳语道，“我觉得还不如男人的你好看。”
　　这一举动着实让她耳根子都红透了，她看见对方那张好看的脸忽的凑近，两人近的都能数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她能感受到他的鼻息轻轻的喷在她的脸颊，惊的她连动都不敢动，像是石化了般呆呆的傻站在那里，直到商屿从她头上取下那片花瓣，她才长吁一口气。
　　拜托，取个花瓣而已，有必要这么惊心动魄吗！
　　“所以，你还是喜欢男人的对吧？”她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你放心，御用厨子的嘴巴很严的，如果你能将那契约早日废了，我说不定会更严的。”
　　商屿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当然不会给她逃脱的机会，一字一句的回道：“本仙不喜欢男人，不过……”他话锋一转，笑的轻佻，“若是像小七你这般的男子，倒也说不准。”
　　“打住打住。”七舆赶紧摆手制止了这个话题，“我不跟你扯这个了，扯不过你。”心中更是坚定了这家伙是个断袖的信念。
　　“今日我先给你从这里拿些桃花酥回去，明日我再去给你做。”她将早准备好的食盒拿出来递给他，便转身离开。
　　他伸手接过：“好好享受不用做工的今天吧。”
　　七舆没回头的挥挥手，只一会便消失不见了。
　　商屿乐呵呵的拎着食盒往回走，意料之中的遇到了离辞。离辞见他拿的那个食盒很是眼熟，问了一句，他便笑答：“收买了你家的厨子。”
　　“那我可得小心了，小心你在我的饭菜里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