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燎未艾》clover怡

14、第十四章

　　“说，怎么回事？”
　　勉强撑起精神的皇上，坐在内殿上，看着下面的宫女，厉声问。
　　宫女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开始以泪洗面，并一字一哽咽地报告着，大意是今天下午太医照常送药来宫里给皇后服下，但太医走后没多久，皇后就紧抓胸口，痛苦地呻吟、挣扎，没多时就不省人事了。
　　“皇后服药期间，有可疑人物进过寝宫吗？”
　　“没有。”
　　“太医呢？”
　　殿下待命的光禄勋冯成回道：“启禀陛下，已派人前去缉拿。”
　　“抓到人了，务必押到朕面前，朕要亲自审他！”
　　撂下这句话，皇上就挥了挥手，让这群人都退下了。
　　“曹芮。”门口待命的曹芮进了屋，等候着吩咐，“你亲自替朕跑一趟，去江夏把陈书给我找回来。”
　　“是。”
　　当整个屋子只剩下了他一人，终于抑制不住的让眼泪决了堤。
　　皇后是他十七时出宫游猎时遇上的，那时候朝政都在邓孟一人手中，作为皇上自然什么都可以不管，年轻贪玩的皇上就经常带上一帮年龄相仿的公子们外出游猎。而皇后，就是某个养马场主人的女儿，初见，是个很朴实无华的女孩，可是皇上却一眼相中了这个平淡无奇的女子。见面的次数多了，就越是被她身上不雕琢的气质给吸引，终于向邓孟提出了想要召她入宫的想法。当然，作为皇帝，后宫成百上千的佳丽也不为奇，区区一个小女子，入宫也就入宫了，邓孟也没有反对。但，这位看似平淡无奇的女子却牢牢抓住了这位年轻男子的心，自婕妤到良人，自良人到夫人，就差一步便是皇后。当小皇帝向邓孟提出，想要立她为皇后时，邓孟瞪圆了眼睛，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其话中之意。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甚至以皇帝之位相胁，这才让邓孟同意了册封。而这位皇后也并没辜负小皇帝对她的宠爱，在其为皇后期间，不仅为皇帝诞下两子一女，后宫在她的管理下也井井有条，从未闹出过什么事端。
　　不过，最近，皇上却是非常担忧。因为他听到了传闻，传闻说，邓孟有意将自己的女儿献给皇上。当朝实际执政者的女儿，若和皇上结了姻亲，其势必会窥觑皇后这个位置，这和人格能力都无关，只是那些无聊的政治斗争罢了。但他不想让心爱的女人卷入这场纷争，所以才有了册立太子的提议，邓孟当时并没有反对，这倒让皇上松了一口气。也许传闻不过只是传闻。然而……
　　皇上的心仿佛被人挖空了一般，空落落的，整个人似乎受了重力一般，不停的下沉、下沉，不知底在何处，如坠入深渊……在黑暗中，闪过他刘家的开朝皇帝英姿飒爽地跨在马上带领着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祖父文皇帝端坐高殿面朝百官开启了本朝第一个盛世，父亲武皇帝身在朝野心系千里之外为远方的捷报而欣喜雀跃……然后……
　　难道刘家的江山就将断送在我的手里了？他苦笑了下，做皇帝能窝囊到这份上，朕是不是开了先河？
　　啊……罢了，朕累了……该怎样，就怎样吧，随你高兴……

　　朝里朝外都在为皇后的葬礼忙活着，宫内的皇上却再也不理朝政，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了寝宫中，谁来都不见。就连侍郎和宫女都见不到他，只能看到每日每日扔在外头的酒壶。
　　朝堂上本就是邓孟说了算，缺了个皇帝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这段日子，邓孟的面容也憔悴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有点魂不守舍，于是整个朝堂裹在了不安之中。
　　邓孟的憔悴，是有缘由的。缘由就在于他那个胆大包天、无法教化的内人。
　　没错，皇后之死，正是他的内人一手造成，而其目的只是想要自己的小女儿成为皇后，将来邓家就能够成为皇族外戚，权倾朝野。这是一个比邓孟本人野心都大的女人。
　　当听到这个女人哭哭啼啼地把这个劲爆的消息告诉自己时，邓孟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停住了呼吸。这么多年，他能够感受到皇上一点点想要夺权亲政的心，他们君臣之间本就竖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尽管现在相安无事，但终有一日平衡会被打破。而邓孟却不想要成为那个打破平衡的人，他其实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若不是当年先帝信任自己，他是怎么都不敢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一旦落到手中的权势，想要放弃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就和财富一样，没有的时候一身轻倒也自在，拥有的时候却只想牢牢抱住甚至奢求更多而变得缩手缩脚固步自封。
　　所以在听到了这个女人的哭诉后，他犹豫了。谋杀皇后这个罪名，是要株连九族的，不仅是他、他内人、他儿女，整个邓家都会玩完，甚至自己的祖宗三代都可能被掘坟鞭尸，他恨恨地看向这个女人，当初怎么就会娶了个那么恶毒的人回家，心里不由怨念道，然而怨念是无济于事的。
　　他考虑了一个晚上，做出了所有平凡的人都会做出的决定，把这件事盖下去。所有的罪责都让那个太医去背吧。
　　清晨的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这位老臣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输出了一口气。想我邓孟谨慎小心了一生，最后却要毁于一妇人之手吗……
　　这一夜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天，几位老臣在桂花楼包下了一个包间，皇后殁，皇上不理朝政，确实需要想想对策了。
　　“冯公，那太医抓到了吗？”邓孟问光禄勋冯成。
　　“差点就让他给溜了。”
　　邓孟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怎么回事？”
　　“干了亏心事儿就想跑人呗。幸好我们行动快，在城门口逮他个正着。”冯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审了吗？”
　　“陛下说过要亲审，可这两天……”他摇了摇头，叹气道，“都好几日没见着陛下了，让人通报也都说陛下不愿见人，这都怎么是好呵……”
　　席间一片沉默，似乎是各有心思，又都束手无策。相顾无言，唯有声声叹息。
　　“诸位，”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今天相聚于此既是来商量法子的，又何苦唉声叹气呢？”
　　诸位老臣的目光聚焦于这位站在冯成身后的三十来岁的男人，他面容端正，眉宇之间有一股浩然之气。
　　冯成这才想起什么，介绍道：“这位是谒者韦庄，是个很能干的青年，今儿带他来一方面是想给他也长长见识，一方面觉得我们也需要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众老臣又是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频频点头。
　　邓孟看着这位年轻人，开口问道：“请问阁下有何高见？”
　　韦庄弯起嘴角，作了个揖，“高见谈不上。只是在下听闻当今圣上和皇后情比金坚，今皇后新丧，皇上伤心乃人之常情。在下窃以为诸位也未免有些许杞人忧天了。”
　　“庄。”可能是对于韦庄的冒犯有些许不满，冯成适时让他住了嘴。
　　邓孟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年轻人，“不妨，他说得也没错，也许真是我等想太多了。”
　　韦庄向邓孟行了一礼，“早就听说长陆侯深明大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在下佩服。”
　　邓孟笑着摆摆手。
　　“那可容在下再多说两句？”在获得了邓孟的认可后，韦庄继续，“当今朝廷在长陆侯的监督下一派平和，全国百姓们也渐渐能够丰衣足食，过上不错的日子，这些都是长陆侯您的功劳。如今圣上意志消沉、不理朝政，我们能够做的只有继续听从长陆侯的指示，以待有朝一日能够还陛下一个国富民强的大国，在下以为，这才是我们的本职所在。至于，如何能够劝说陛下重理朝政，这恐怕也不是你我能够在这商讨出来的。”
　　一席话，解开了席间沉重的空气，也许他们就是想要个人来帮他们卸下身上的担子，来和他们说这并不是你们的责任，只要一如既往，一切都好。邓孟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年轻人，可用。

　　回到京兆府的王昶垂头丧气。
　　朔看了他一眼，“皇上又不见你？”这已经是第十天了，日日如此。
　　王昶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太蹊跷了，皇后身子虽弱，可并不是重疾，没理由突然暴毙。”
　　“你，听说过这个谣言吗？”
　　王昶抬起头，等着他的话。
　　“当今大司马大将军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宫。”
　　“你的意思是，邓孟派人暗杀了皇后，然后想让自己的女儿坐上皇后的位置，可以更进一步控制朝廷？”
　　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只负责把情报给你。”
　　王昶却摇了摇头：“不可能。邓孟他已经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了，有必要冒险再更进一步？”再进一步，那就应该是篡位了。
　　“权力这东西，你有的越多，就会贪的越多，师兄你为官那么多年居然还不懂吗？”
　　王昶向朔投去了异样的目光，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然而此话却听得王昶有点点心寒。
　　“凭我对邓孟的了解，他做不出这种事。若是想要杀皇后，他当年大可不必同意册立这个皇后。当年的皇上还小，决定权可都是在他手上。”
　　朔勾起了嘴角，“当年他的小女儿也还小不是吗？”
　　“前朝太后还给皇帝找了个襁褓中的婴儿当皇后呢不是吗？”
　　朔的眼神一下子冰冷了下来，“师兄，是邓孟那一派的？”
　　“我从不拉帮结派，只是实事求是。”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朔的情绪，王昶觉得有点奇怪，难道他知道些邓孟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和外在的形象完全相悖的？
　　“朔，有话就说，你知道邓孟什么把柄？”
　　而他说话的对象已经回复了平常的笑容，摇了摇头，“我就顺着你的话随口问问。”
　　王昶依然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男人却凑到了他的身边，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一脸魅惑地看着他。
　　尼玛……一有什么掩饰就给我来这套……看老子好骗是不？可是爷就吃这套怎么办……没辙了，也只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