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苍穹》午后雨停

4、叁

　　沈恒拍了拍他的肩，卫轩尘顺着沈恒的方向看去，只见魁首位的少女正仰头注视着他。她穿着殷墟派弟子统一的青色弟子服，一张鹅蛋脸未施脂粉，杏眼波光点点，高挺的鼻梁，殷桃小嘴的红润在白皙干净的皮肤衬托下还要红上几分，头发简单的扎起，通身气度干净清爽，与其他因为拜师仪式而费尽心思打扮的女弟子很是不同。

　　他们与众弟子相距又十步之远，她的目光却清晰又直接，再度勾起了卫轩尘那股不适感。

　　姬沧斓城府不浅，从这只言片语中便判断出仙界俱认为魔尊已死，她行事略大胆些怕是也不要紧。

　　当务之急是尽快突破大乘，堕魔回归。

　　她在殷墟掌门示意弟子上前觅师行礼的下一瞬站起身，连带着也让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毕竟是魁首，她的拜师倒也足够其他人观看了。

　　姬沧斓上前七步后径直跪在了卫轩尘面前，目光碰撞，少女略显稚嫩的脸庞上依稀透出那属于魔尊的冷艳傲然，卫轩尘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目光蓦然幽深。

　　拜师之仪，三跪九叩，由师亲手扶起即为礼成。

　　“先不忙拜。”卫轩尘信手一摆便放出仙气，轻缓地将她扶起，探究的目光幽然罩定，“你拜我为师……是想学战术？”

　　这问题委实问到了难处，姬沧斓所求自然不是有朝一日接替卫轩尘号令仙界之军，她会留在殷墟是因魔界素来崇尚实力，尽管统治的这些个年间也培养出了不少心腹，但恐已难让魔界诸人对一个战败的魔尊信服，贸然回去只能让自己死得快些，不妨潜心修炼进一步提升再图回归。她这四百年虽然被卫轩尘的战术恶心得不堪回首，但不代表她就想着偷师。

　　在魔界，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姬沧斓旧时的战斗意识仍在，因此她的上上之选其实是另一位精于内功修行的长老。

　　但卫轩尘才是殷墟最接近核心的人。

　　核心，向来是带有神秘色彩的词。天下论大的数有七大门派，论小的数更是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而殷墟派作为七派之首，深厚的底蕴和强大的气息更是吸引着无数人前来拜师。可说到底，每一门派都有自己的核心，越是强大的门派，核心的力量越是难以估计。

　　心念流转，理清思绪的姬沧斓行礼回话：“殷墟长老各有所长，唯独轩尘上仙无一弱处，在下愿为上仙之徒，承袭上仙毕身所学。”

　　这孩子也是不会说话，若是师兄不肯收，你看还有哪个长老乐意收你不。沈恒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置一词。

　　卫轩尘原先不过是想通过进一步交流确认那股莫名的既视感，毕竟当年的魔尊对战术嗤之以鼻，然而姬沧斓这番言论充斥着对他的崇敬，甚至不惜断了转拜其他长老的后路：“……善。”

　　赌对了！

　　姬沧斓行完三跪九叩被卫轩尘伸手扶起时，眼底掠过了一丝狡黠，笑得颇为得意。

　　“轩尘，阿玖父母自她幼时便先后失踪，不知姓氏不明宗族。如今既是你徒弟，不妨就随你姓卫，可好？”掌门面露欣慰之意，显然是对卫轩尘松口收徒十分满意，姬沧斓将计划中自己的形象更改成“敬重师父的乖徒弟”后适应得极好，闻言迅速抬眸望向卫轩尘，满眼满脸皆是渴求。
　　卫轩尘吃不消这种攻势，轻咳一声道：“掌门师尊所言甚是。”

　　他俯身解下姬沧斓胡乱系在腰带上的木牌，指尖光芒闪烁便好似枝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地刻落一个“卫”。姬沧斓发现他的字迹竟与原先的“玖”字风格无差，莫非这整百块腰牌都是出自卫轩尘之手？

　　斩杀魔尊后他这么闲吗？！

　　姬沧斓无名火起，而罪魁祸首毫无自觉地掸去木屑将腰牌重新系回，随即抬眸对上了她来不及调整情绪的双眼：“……怎么了？嫌我字不好看？”

　　“师父你……写了这一百个弟子的腰牌？”姬沧斓硬生生咽下了“你是不是闲得慌”这句话。

　　卫轩尘十分委婉地解释道：“原本都是师父刻给徒弟的，但有些师父的字实在是……所以我代劳了一部分。”

　　一边的掌门凉飕飕地瞥着他：“轩尘，你对为师当年给你刻的腰牌有什么不满意吗？”

　　“徒儿不敢。”卫轩尘的态度毕恭毕敬，“掌门师尊，当年徒儿苦练书法也是有您的教导在先啊。”

　　沈恒喷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以可以，我说怎么你被魔尊抢走腰牌去补领时直接自己刻了。”

　　无辜躺枪的姬沧斓对那块腰牌确实有印象，尤其是上面扭曲幼稚到只能勉强辨别姓名的字迹。她站在卫轩尘身边恰好能望见沈恒的腰牌，和那如出一辙的字迹。

　　那块腰牌也不知随手丢哪里了。

　　“掌门师尊，卫玖一身风尘尚待整顿，我先领她回殿去了，告辞。”卫轩尘收敛的些许笑意，朝掌门行了礼便伸手不甚熟练地揽过阿玖（下文皆写阿玖指代姬沧斓）的肩膀。少女的身高才到他胸口，拢在怀里犹如护雏的雄鸟，倒是无甚暧昧的意味。

　　阿玖可以确认，自己当初的行为还真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轩尘上仙所居建在山间瀑布所成深潭之上，水磨群墙不饰漆，三栋高低不一的楼阁以亭桥相连，另有一曲桥与岸互通，云雾弥漫水汽氤氲，别有一般趣味。

　　卫轩尘领着姬沧斓沿曲桥走向最低小的那座三层楼阁，徐行夹叙言辞温和：“那是我……为师的住所，底层用膳待客，二层供客暂居，稍作打扫便能让你住下。三层是为师的寝居，无事不必上去。左侧楼阁是修炼之地，明日早晨便在那里授课。右侧楼阁用作藏书纳器，平日里若是好奇，除却顶层外皆可随意走动。”卫轩尘到底是第一次收徒，对自己已成为师傅的身份还没那么快适应过来。

　　阿玖却只觉着新奇，她见惯了这人手持折扇眯眼翻腾坏水的模样，见过了这人在折辱之下倔强仇恨的模样，却是第一回见到他收敛棱角与锋芒后温文尔雅的模样。

　　有趣。

　　“先说好我也是首次收徒，只能你掌门师祖怎么教我，我便怎么来教你……啊不行。”卫轩尘边推门边为难地改了口，“你掌门师祖通常都是放养。”

　　放养还弄出你和沈恒两个不给我好觉睡的？！阿玖差点没稳住自己的形象：“那……他怎么教出四位长老来的？”

　　“为师曾有上百个师弟师妹，入室寄名两种都不缺，最后也只有四人出挑，哪能效仿。”卫轩尘转身将门重新掩好，领着姬沧斓上楼去看她的房间，屋内陈设简洁明快，光线极好，床铺地面纤尘不染，无可挑剔。

　　像极了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