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痕》乙七

12、第12章

　　宋先生借着午间小憩，又出了一次门。前几日，村东朱家二牛娶妻，他因为有事没赶上喜酒，虽说，周老夫人行事缜密周到，当日多备了一份，以宋先生名义随了礼，可宋先生仍旧觉得这喜酒未喝，贺语未到，心意就没到，于是，非要再去讨回那杯喜酒，亲口说声恭贺才算数。其实啊，用阿来的说话，先生就是想找人喝酒了。
　　这酒啊，一个人喝是闷的，无聊，两个喝是痛快的，有趣，三个人，一群人那就是畅快了。宋先生似乎很喜欢和乡野的村民一起畅快痛饮。
　　小饮闲聊，大饮乱吼。无不兴哉！乐哉！什么烦恼都没了。
　　周家老爷好像也喜欢这样。只是家里周老夫人管得严禁，没得空。
　　宋先生来时，恰好朱家老头出门了，朱家老太招呼他在院里坐下。宋先生感到无趣，说改天再来吧，说完起身离开了。
　　悠悠荡荡漫无目的，便来到一处上坡。到处是低矮的草木，和一片片开垦的田地，庄家橙黄黄的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他在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来，这看看那瞧瞧，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蜿蜒的山道上出现两个身影，慢慢走近是一对夫妇。
　　一身简单布衣，男的肩上扛着镰刀，女的背上一个柳条篓子，里面放着几株山里采摘的野果，和草药。
　　一看就是一般村户人家。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过来。也许是有些累了，走到这里也坐了下来。看到这边的宋先生，脸上挂起憨厚的笑意，先生是在此歇息啊？宋先生点头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村户的妻子坐了一会儿，起身，和男人说了一声，就提着背篓来到坡下一处溪水，将背篓里的果子，药草拿出来清洗。等她洗完再回来，自家男人和宋先生两个男人竟然熟路的攀谈起来了。
　　见妻子回来，男子也起身准备离开了。宋先生在石板上又做了一会儿，才离开，表情有些凝重，只是手里多了一个采药篓子。

　　那一男一女夫妇二人，走在山涧小路上，一会儿，本来清晰的身影，竟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越过几座山头，在小黑狐要家里。
　　院落依旧简单，干净。
　　不知是不是因为偏远的缘故，整个院落荒芜一般沉寂，只有微风卷着杂草落叶打个旋转萧然而过。
　　刚才在山路上突然消失的那对夫妇竟然显身在院落里，男的将手里的镰刀放到一边，女的将背篓拿下走进一侧的厨房，一切都很熟悉，自然像是他们自己的家。
　　只是不见了小黑狐。

　　其实，那晚，这对黑狐夫妇在南宫子羽走进院落之后，便已经察觉到了，虽然，南宫子羽将自身灵力和修为做了很好的掩藏，但这对黑狐夫妇还是凭着多年历经生死的经验和其自身兽性的敏锐嗅觉，感知到了来人不一般，于是他们选择沉默。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孩子，小黑狐竟然闯下大祸，将雪灵兽拿出示与他人，这令黑狐夫妇追悔莫及。虽然夫妇二人还不确定那人是否认得此灵兽，但也不能大意。接着，又从从小黑狐口中，也得知庙会那日与南宫子羽相遇的事，虽不知这一行外来人究竟是何来历，但至少他们没有为难小黑狐，似乎没什么恶意。
　　可是雪灵兽非同一般，会给他们招致杀身之祸。他们打算离开这里避一避，但离开之前，先要和某位故友打声招呼，而且还有一些东西必须交给这位故人。等一切处理妥当之后。这对黑狐夫妇先将自己的儿子送走，离此处不远有一条山谷，里面有一群小妖，其中有一只很老很老的花栗鼠妖和他们是旧识，所以，他们打算先将儿子托付给他照顾，而且，儿子和其中一只小花栗鼠关系还不错，借此，也是想着磨练一下自己的儿子。
　　黑狐夫妇为了稳妥起见，想分头行动，其中一个带着雪灵兽。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南宫子羽其实如此疏漏之人，在离开之前，他便随身带着一样东西留下来，时刻关注这黑狐一家。那东西是一只羽毛，非常漂亮，十分艳丽的羽毛，那是一只远古神鸟兽留下来的，据说一共五根，机缘巧合，南宫子羽得到一根，平时当做挂饰，挂在扇子上，需要时，可以变做鸟儿，送信或者追踪。
　　南宫子羽之所以做出如此安排，实非得已，一是，不想惊动这黑狐一家，再是，此兽非同小可，他不想惊动太多人。
　　而自己又多有不便。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家人会分开行动，而这鸟儿，只跟踪了先行离开的小黑狐。
　　南宫子羽事后也有些追悔，但也只能等了，即便是仙界，灵山，他也不想大张旗鼓追查，只能是悄悄地，秘密的，在暗处搜寻那对黑狐夫妇的下落。

　　两三天后，珊儿脚踝处的淤肿好了很多，至少可以下地走路了，一瘸一拐，慢慢的。她试着走出房间到院子里转转，在屋子里这些天太闷了，香菊有自己的家务事要做，也不可能一直陪着她，而且，那丫头明显抵触和她单独相处，珊儿忍不住窃笑，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是女孩子。
　　这几天的相处，偶尔无意间靠的太近或不小心身体的碰触，香菊总是很不自在的躲避，她越是这样，就是越的发激起珊儿心里恶搞心理，时不时故意靠近，碰触，可是，昨天，她甚至故意抓着香菊细嫩的小手不放，结果，香菊怒了，啪！一巴掌挥过来，结结实实打在她的脸上。

　　“你个臭小子，看在你有伤在身的份上我忍了又忍，你还得寸进尺了，你!女孩子家的手岂能随便摸！”香菊双手掐腰，大声怒斥道。
　　这里僻静之乡，民风淳朴但却很讲究礼教。
　　珊儿呆愣楞的摸着自己被打的脸，从小到大不要说打脸，就是敢动她一根头发人都没有。疼倒是不疼，香菊看着怪狠的，其实没使劲，就是感觉怪怪的。
　　“平常凡人家的孩子们大概就是这样吧，”珊儿心里想。
　　连日来，这家人上上下下每个人对自己这个初来此地的陌生人却是带着淳朴的热情和真挚关切。每个人都那么一目了然，所有的事都是那么简单明了，没有心机没有城府。
　　香菊个性率直但却不莽撞，知书有礼，阿桃沉默，细致，察言观色。阿来大大咧咧，却很义气。周家少爷，单纯，善良，还隐隐透着一股脱俗的清雅。
　　每个人都是鲜活的，充满生气的。
　　令人羡慕。
　　看着珊儿默不作声，表情古怪，傻傻愣愣的，香菊想坏了，该不是打傻了吧！不至于啊？自己和阿桃打架都比这激烈，下手都比这狠，都是挂了彩才罢手的，可打完了，两人也没怎么着啊？甚至多数情况，两人连哼都不哼一声，就各自干活去了。
　　“哎，大家族里出来的公子就是娇气，”香菊很不屑的撇了撇嘴巴。
　　这小公子看着大概比自己要小几岁，就当是弟弟吧，可怜巴巴的，撅着嘴，眼里闪闪晶晶的，香菊就有点儿心软了。
　　“哎，算了，姐姐不和你计较了，”香菊说着，轻轻摸了摸珊儿的脸颊，问，疼吗？
　　珊儿摇了摇头。
　　“记得，男女授受不亲，”香菊像个大姐姐细心教导小弟弟。
　　珊儿点头，心里也没有委屈，就是怪怪的，像是从未经历过的所有新奇的事一样，好像，突然间自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竟然感到很兴奋。这念头一闪过，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自己是不是白痴啊!被打了还开心？
　　珊儿想法大概没人会理解，被打还会兴奋的人吧。
　　兴奋疑惑失落反复交缠，一夜无眠。
　　今天一早，抑制不住繁杂的心绪，珊儿慢慢挪步走出房间，来到后院子。

　　清风徐徐，带着泥土湿腻，从未嗅到过的凡尘的味道，令人心里莫名感触，陌生却又踏实的感觉。
　　天微微阴沉着，是要下雨吗？这凡尘天气怎么老爱下雨啊？说着，滴滴答答，淅淅沥沥，雨就来了，不大，也没有电闪雷鸣，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朦朦胧胧，白茫茫一片。

　　珊儿独自站小亭子里，心情惬意，面对着烟雨离浓郁青翠，她眼睛是放空的，想着这样也很好，凡尘俗世，天荒地老，身畔伴着一个人，——心底闪过一个清雅的身影。
　　猛然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被人发现，珊儿眼睛像受惊小鹿，快速环视四周，羞羞，怯怯，低下头。
　　珊儿想都怪香菊的那一巴掌，竟然让自己动了这样的念头。
　　六界之中，除了凡尘人类，其他的神，仙，妖，魔的寿命都很长，可是漫长的岁月里，却往往伴随着是难捱的寂寥，每个人都试图找一些可以让自己感兴趣，让自己不沉闷的事情来做。珊儿也有，她喜欢各种花草植物，她喜欢炼制丹药，香料，她沉浸其中，享受其中，似乎这世间还有很多未知的花花草草在等着她去发现，去炼制。
　　可现在，珊儿突然觉得那还不够。生命里似乎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或者它本来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自己刚刚才发觉而已。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雨停了，天渐渐泛白。
　　有脚步声慢慢走近。
　　是清玉和阿来。不知去哪里疯野了，衣服，头发都湿漉漉的。
　　珊儿回头。
　　清玉微微点头，阿来憨憨一笑。
　　“你怎么在这里？”阿来问道。
　　“我…出来走走。”珊儿说。
　　“哦，哈，香菊一直再找你呢！”阿来说，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湖边太潮湿了，你最好回去，”清玉关切的说。
　　“哦，”珊儿轻轻应答，看到他手里一人拎着一根棍子，于是就好奇的问，你们去干嘛了？
　　“我们啊，打架去了，”阿来说，神采奕奕，又故作神秘。
　　“？”珊儿满眼疑惑，眼光仔细在两人身上搜索了一遍，似乎在找寻这俩小子打架的迹象。
　　“你猜？我们两个谁赢了？”阿来一脸兴奋的问。
　　清玉抿着唇，但笑不语，一面脱下外衫，铺在石阶上，扶着珊儿坐下。你的脚伤，站久了不好。
　　周家少爷虽然是在家人无微不至的呵护下长大的，但对他人也是很细心的。
　　当清玉的手碰触到她的手臂时，珊儿紧张的竟然一个‘谢’字都发不出来了。
　　“哎，慢着，”阿来叫着，三两下脱下自己的灰布衫，把清玉的衣服拿起来，把自己的铺上，然后示意，珊儿坐下。
　　阿来嘿嘿傻笑着，又把衣服给清玉穿上，你可千万不要把自己冻着了。
　　“你俩谁赢了？”珊儿问道。
　　“哼，秘密！”阿来一笑。
　　两人想着，珊儿应该是很闷了，于是，东拉西扯说了很多外边的事。
　　一会儿，香菊终于找来了。
　　怒目圆睁，瞪着三个人，默然良久，最后一句，回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