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财应有道》丧吞

1、第一章

　　轻轻拂去眼前朦胧，精致绣鞋悄然踩上实木阶梯，略施轻功，浅碧色长裙犹如花蝶眷叶般飘飘而下，徒留几抹碧色消散空中。
　　待鞋尖触地，泠玥微微松气，暗自祈祷自己未扰乱浅眠之人的清梦。
　　谁知气儿松去半口，身后却传来隐隐响动。她一惊，只觉这声响好生耳熟。再静心细听，可不是珠算的声音么！
　　泠玥回首，柜台里隐约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烛光，一道人影垂首拨弄着圆润的算珠，时不时抬笔圈圈画画，好不认真。
　　“喂……喂……”泠玥伏在双狮戏球的木雕后，小声唤着。可惜不知是太专心还是别的，那人竟毫无反应。泠玥不甘心地向上提了提嗓子，“喂……算盘！……沈算盘！”
　　沈砚茫然回首，见着泠玥也不惊讶，冲人点点头，算作她这几声的答复。
　　“你怎的起这么早？平时不都是睡到叶久姐姐踹门才起的么？不会忘了今日不开张吧？”泠玥虽贵为头牌，但从没有过恃宠而骄，向来起得最早。今日这沈砚却一反常态，着实可疑。
　　沈砚无可奈何地一笑：“这不是前几日偷了小懒吗，遭报应咯，楼里生意太好，帐还差好几本未对，我只得趁几位姑奶奶与周公约会唠家常时修补修补，好求姑姑扣工钱时手下留情些罢了。”
　　泠玥对沈砚这惰性心知肚明，当即掩唇笑得好不快活，压下嗓子笑盈盈地道了声“活该”，便不再耽搁良晨，转去后院藏书阁，欲将昨日看至一半的诗册读完。
　　沈砚是这素云阁中唯几个男人之一，本是被生活押着入京赶考的寒门子弟，预料到自己一无背景二无高才的郁郁不得志，正巧碰见初建时的素云阁招人，脚一抬，把自己这下半辈子也搭了进来。
　　对完最后一本，沈砚长舒一口气，算算时间差不多正好，就收拾收拾拉上几个小厮去对街王家包子铺买早点，唯恐让楼里几位姑奶奶等得久了，算他办事不利。
　　哦，看来梅干菜的需多买些。沈砚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垂下的几尺白绫，默默拉上两下，再看着那白绫飞速消失在眼前，往心中记上一笔。
　　屋内，鸳鸯眼白猫惬意地伸着懒腰，任一只纤纤玉手柔柔抚过侧腹，再回到原处从头抚下。
　　“今日真是好天气……嗯？”她垂目注视着怀中依旧昏昏欲睡的猫儿，双眸清冷明丽，神色平淡。
　　“好天气注定与好戏无缘，倒不如再睡上一会儿……难得的浮生半日闲，是不是，猫儿？”

　　看着已排出些许距离的队伍，沈砚暗自庆幸自己来得不算晚，赶忙站去队末掏钱等候。
　　这家包子铺的包子，不仅馅儿足皮儿不薄不厚，种类又多，价钱也适中，深受附近人家的钟爱。
　　“附近人家”自然包括素云阁，沈砚看看天色，吩咐小厮等几抽包子蒸好后快些送回去，转身往反方向继续走着。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他若有所思地走进无人小巷，熟练翻开几块残砖，夹出满是尘土的竹筒抖上两抖，往怀里一揣，随手再丢两块碎银进去，把残砖挪回原处摆好。
　　这竹筒看似神秘，其实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家书罢了。素云阁的机密渠道更为谨慎，不可能有这般固定的来往。
　　沈砚穿小路回至素云阁，阁里早就开饭了，见他回来，几个与他颇熟络些的姑娘还娇嗔道买个早饭也不见人影，是不是与哪家千金碧玉幽会去了。
　　沈砚哭笑不得：“且不说哪家千金碧玉看得上沈某，单单咱阁的姑娘们坐在沈某眼前，沈某若再出阁去乐不思蜀，便真是有眼无珠了。”
　　“得了吧！谁不知你坐怀不乱堪比那些个朽木头？若不是云哥儿跟着你，姐姐还真以为你不行呢！”紫衣掩嘴动人一笑，周围姑娘们听了，也小声笑起来。
　　此类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也算是她们平日里不多的消遣。沈砚一开始挣扎过，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就任她们调侃。
　　一提到云哥儿，沈砚暗叫不好，连失陪也未说，直直冲去自己屋救人。
　　可惜还是来晚一步。床边垂着片朱红衣角，隔着帘儿隐约可见那人儿笑盈盈的面庞与蠢蠢欲动的白绫。
　　“姑奶奶哟……今日梅干菜包子可没少买啊？”沈砚撩开发白的床帘，里头美人被一袭红衣衬得娇柔动人，眸子半眯半闭，带着几分慵懒，像只没睡醒的猫。
　　“不就是抱云哥儿玩玩吗，子归这么激动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家小崽子。”叶久捏捏沈云的脸蛋，对沈砚这种护崽行为十分不满。
　　沈云软糯糯喊一声“爹”，双手捧着素包子依旧啃得专注，仿佛他不是在啃包子，而是在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沈砚小心翼翼把沈云从叶久怀里扒出来抱好，叶久轻哼一声，懒得计较，去大堂用早食了。
　　目送那红衣消失在门后，沈砚舒口气，感到全身心都说不出的疲惫。
　　“爹？”沈砚低头，对上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沈云刚巧吃完，白嫩嫩的小手一圈，自觉抱上人脖子坐稳当。
　　“云儿乖，阿娘来信了，云儿开不开心？”
　　沈云用力点着小脑袋，沈砚也不卖关子，利索地挑开蜡封，一大一小肩并肩挤在桌前，眼睛睁得老大，生怕看漏一个字。
　　信是沈家长姐沈洁寄的，无非就是叮嘱几声多添衣，吃食上别太苛刻自己，她与沈笑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云云。
　　沈砚从床榻底下翻出些银票封好，再附了几张沈云的字帖，匆匆执笔写下需多加主意的事情，又补上些自己近日的情况，最后由沈云一笔一划地写些思念话当总结。
　　封信时，沈云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砚点点他的小脑袋：“小孩子有话就直说，憋着难不难受？”
　　“……爹，我想娘了。”沈云乖乖坐在凳上，两条小腿时不时晃上一晃，他脸上没有寻常孩子该有的委屈和泪水，却偏偏更让人心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娘和小姨不能来看我们吗？”
　　沈砚默然，无言以对。
　　他当然理解沈云的想法。饶是他这及冠许久的人都会时不时梦见家乡，何况眼前才三四岁就跟着自己远走他乡的沈云？
　　可思乡是思乡，生计是生计，一码归一码，不可混谈。沈砚叹息着揽过沈云入怀，半倚着椅背静静发着呆。

　　当年沈砚跑来京城赶考时才刚刚及冠，也是差不多时候入的素云阁。过了两年阁里生意红火起来，沈砚便央来一个月时间回乡看看。谁料踏上归途后竟在皮箱子里翻出憋得半死不活的沈云，吓得沈砚头一次单骑数百里劫大夫抢药铺，生怕这小子有半点闪失。
　　之后沈砚往家里寄信交代了此事，大姐沈洁只嘱咐说小农小村不比京城，沈云阴差阳错跑去那儿也算缘分，若方便的话不如让小家伙在京城读书，也好有个照应。
　　人家亲娘都这般直言了，沈砚恭敬不如从命，一照应就是三四年。只是这沈云不知是什么毛病，不叫沈砚“舅舅”，非得喊人家“爹”，死不改口。沈洁知晓后回信说随他去吧，小孩子不懂事儿罢了。沈砚眸子一沉，知她是不想沈云因没爹离娘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戳破，只在信末回了句：“天道好轮回。”

　　“爹？爹？”沈云又喊了几声，这才将魂给招回来，“爹别生气，云儿错了，云儿以后不会再不懂事了，爹你别生气……”
　　沈砚连忙连哄带骗把沈云赶去藏书阁找泠玥一同读书 ，这才让他没有沉浸在自责里头无法自拔。
　　是否该回去一趟呢？毕竟三四年都没回去过了。
　　可离开素云阁着实不方便啊……沈砚难得蹙眉，寻思着该如何向阁主开这个口。账房的事情先摆在一边，若有人趁自己离开的空挡来泼浑水没事找事……
　　正纠结着，门再次被大力推开：“对了算盘，昨儿阁里进了贼，正巧摸进我屋里，我把他捆好丢窖子里了。回头你去收拾一下。”
　　沈砚目送那红色衣角消失在门后，内心很是忧伤：他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内力的小账房去担心那群姑奶奶做什么？！分明担心一下不长眼睛过来惹是生非的人比较靠谱啊！

　　今日的账房，依然很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