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生不逢时二 ...
-
生不逢时二
傅青柠人生前十年一直长在思云台。但你别以为深宫中消息闭塞,规矩刻板,会把青柠养成沉默寡言、病娇柔弱的皇族小姐。
事实上,太后她老人家教育孩子刚柔并济,很是得法。她检查傅青柠功课时要求严格,甚至严苛,但除此以外,就给了青柠最大限度的自由。这是别的皇族子弟无论如何也不敢肖想的。所以当其他兄弟姐妹在书塾与夫子周旋时,傅青柠往往在思云台后园捉蛐蛐,玩泥巴。
思云台的侍卫长郑闲为是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也是太后多年的心腹。太后本着好资源不浪费的原则,早早让傅青柠拜他为师,习武强身。
傅青柠作息规律。卯时初刻起,随师傅打一套气行拳,耍一会儿枪。卯正时开始诵书。卯正三刻,请祖母起床,与祖母用过早膳后检查功课。傍晚时再练一个时辰的字,其余时间自由安排。
思云台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月十五的傍晚至午夜这段时间是太后祖孙二人促膝长谈之时,这一日的晚膳要早些,菜色格外清淡些。晚膳后,天大的事都扰不了太后。这会谈雷打不动,被太后戏称为“十五夜谈”。
傅青柠偶尔在十五夜谈时请教祖母书本上的晦涩句子,但更多时候两人会一同论天下局势。
傅青柠还小的时候,是太后一人讲解评论,傅青柠听。太后眼光独到,对时局的分析鞭辟入里,评析通俗风趣。傅青柠那时是当作故事听,总也听得入神。
到后来,傅青柠长大了些,竟有了自己的想法,爱与祖母辩一辩。小丫头很倔强,认准的道理绝不退让,常和太后争得面红耳赤。当然,太后也乐在其中。
虽说祖孙二人不被宣政殿上那位万岁待见,但思云台从没断过锦衣玉食。虽说宫女提起傅青柠只称“思云台的那位殿下”,连“元初”二字都避讳不提,怕脏了先公主名讳,但该服侍的时候也不敢不尽心。如此看来,元初公主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然而这十年,思云台内日子平淡如水,陵安城外天下风云变幻。
林英将军战死后,其弟林远一直与燕军辗转作战,十年间大小战役不下百场,其间晋国皇帝做过的混账事也不甚枚举。小林将军能凭一己之力延晋国气数十年,真是奇迹。
直到小林将军战死陵安城下,苟延残喘的晋才真的亡了。
晋亡得耻辱。最悲惨不过,燕军兵临陵安城时,晋国皇帝仍抱有幻想。
他为向燕国乞降,亲自缚了林将军之父镇国公林贤甫交与燕国使者。小林将军战亡时,正当他父亲在敌军帐前被斩首。他生命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铡刀从高处落下、取他父亲性命的景象。后世史书评价此事唯“讽刺”二字可以形容。
燕军可曾受降?当然不曾。十年苦战,有什么比最终亲自攻破敌国都城更令人兴奋的呢。
从林将军身死到陵安城破几乎是一息间的事。燕军士卒从永定门入城,黑压压如潮涌。陵安城墙便是那决口的堤坝,口子被撕得愈来愈大,杀声一时充满了城池。
城中老少皆闭门不敢出。街道上除了无人外,一切还都是陵安城往常的样子--酒肆遍布,道边商铺林立,驻留的、未及收回的车马奢靡。晋国的十年苦战似乎丝毫没有削减京城的繁荣,反而使这种病态的繁荣更甚从前。
话说燕军数万人直奔中心皇城,一直到长清宫都无甚阻碍。大晋最后一支禁军守在长清宫门外,守的却不是国祚江山,而是所谓皇族尊严。
将士们不知道,他们以血肉之躯誓死守护的帝王,已经与一众皇族自刎于长清宫内,死得屈辱而懦弱。
那么,此时思云台中是何种情形?
思云台不是世外蓬莱,再远世而不能离世,外面的大动静早惊动了太后。对亡国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到国殇之时胸中悲痛又是另一回事,镇静豁达如贤庄太后亦不免煞白了脸色。
宫女全都已经逃出了宫,而燕军还未杀到,整个思云台静得如同死域。诺大的宫殿只有太后、郑闲为和傅青柠三人。太后收拾了金银细软,换上了执政时期的朝服,在正殿惯常的位置坐定,把傅青柠叫到跟前。
祖母脸上流露出少有的温情,轻轻抓着青柠的手,像是寻常人家长辈在儿孙远行时的嘱托:“元初,你跟着师傅,叫他带你去边镇、去夷疆,永远不要回陵安来。在外要听师傅的话,凡事不可莽撞,要懂得将就,吃得苦楚。”也不多说,不做断肠的告别,就催促郑叔带青柠走。
郑闲为堂堂七尺男儿,流血不流泪的人,此时却闪了泪光。他缓缓跪下,在殿中央朝太后拜了三拜,然后一把抱起十岁的傅青柠跃出了思云台。
傅青柠看祖母的最后一眼,她端坐于正殿主位上,远远的看不清神色。玄色的衣袍宽大,层层铺展开来,袍上金色的凤纹繁复而清晰。太后就那么坐着,竟显得那座位有些容不下她。青柠突然想,不知曾经在宣政殿上指点江山的祖母该是何种模样。
贤庄太后最终用一只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随她的晋国一同掩在了历史尘埃里。
傅青柠却并没有如太后所愿遁入江湖,过清闲自在的小日子,因为师傅没能将小公主带出京城。
别过太后,郑闲为就抱着傅青柠轻易跃出宫墙,本也能用同样的方法悄无声息地潜出陵安城。可惜的是,师傅不等天黑就带着一身华服的傅青柠去翻那城墙。阳光下,傅青柠衣服纹饰上的金线闪闪发光,成功招来了整个巡逻队的燕国官兵。双拳难敌四手,最终郑闲为被擒,连带着小公主暴露身份,被请回了长清宫。这充分向我们证明,武功再高也无法弥补情商或智商的缺陷啊。
傅青柠人生第一次体会到嫡公主身份的尊贵,就是那天在长清宫见燕国皇帝。当时长清宫内聚集了晋皇室几乎所有嫡系,不过活着的只傅青柠一人。
傅青柠初入长清宫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父皇斜倚在御座上,支着左臂撑起额头,若不是他嘴角挂着一丝鲜红,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青柠还以为他是倚在后宫哪位美人的榻上浅眠呢;殿中情形似乎要真实些,皇亲贵胄的尸体交叠,身形蜷缩,可以想象他们死亡前多么痛苦;盛鸩酒的瓷碗都敲的粉碎,瓷碗的残片散落一地,残留的药液滴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暗暗渗着冷光。
而燕国的那位陛下身着铠甲,傲立大殿中央,虽然神色不明,但得胜后锐气逼人,当真是天人风采。
傅青柠在燕国皇帝面前站定,引见的军士就欠身退下,殿内忙着收拾尸体的燕国军士也停手,给傅青柠行了个常礼。燕国皇帝给了这十岁的小殿下最大的尊重,简明地交代了对于她的安排,达成初步共识后,竟亲自送她去偏殿歇息。
第二天,燕国皇帝坐上了宣政殿的御座,昭告天下,东土一统,燕国入主中原,从此世间无晋。
故晋国嫡公主傅青柠获封永昌郡主,赐封地南疆。傅青柠着一身朝服在宣政殿跪拜谢恩,称了声:“臣谢陛下隆恩。”
你以为元初殿下傲骨铮铮,一定誓死不向燕国称臣。但实际上,傅青柠当时几乎没有挣扎就应下了。傅青柠明白,她跪或不跪,晋都已经亡了。晋国残部在北地仍有势力,可那也是杯水车薪,复不了偌大一个晋。不出三年,燕军就足以剿灭所有旧部残军。
大燕皇帝需要的不过是仁慈宽厚的名声,当然也有些许期望傅青柠的臣服能使北方早日安定。
元初殿下这一跪,跪的其实是晋皇室一族的态度,算是承认了燕国皇帝东□□主的地位。也告诉北方旧部,莫做无谓挣扎,不要使北地战乱不断,生灵涂炭。
出于安抚,晋皇室葬得还算体面。傅青柠不曾参加葬礼,早几日她就上了“去国”的折子,当时正在前往南疆的路上。
无论当时还是如今,傅青柠都没有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于她,谁坐在宣政殿的御座上并不重要。她没有祖母那种为晋国尊严而以身殉国的觉悟。这不单是因为她年纪尚小、害怕死亡,而且因为傅青柠内心从未认同过晋国,从未认同过晋皇室。
傅青柠从小就知道她的父皇不是个好皇帝。
祖母曾说:“皇帝出生时,大晋正值盛世。先帝走得突然,他作为先帝唯一的儿子,继承帝位时才只有六岁。我替他扛下天下重担,本打算等他十多岁就还政于他。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养尊处优惯了,不知民生疾苦。我又忙于朝政,疏于教养皇帝。等我欲交托天下时才发现,皇帝生性懦弱,易听信谗言,又不知节制,太过放纵欲望。他早已不是帝王之材。”
祖母还说:“皇帝现在对燕若有当年对我的一半狠辣,晋国也不至于沦落到江山飘零的境地。当然,他对我远不止狠辣,简直阴毒。可惜他争到最后,不过是替老丈人沈谦做了把刀,真是蠢得可笑。”
父皇治下,奸佞横行,民不聊生,傅青柠虽在思云台也有所耳闻。
记得有一次十五夜谈,傅青柠与祖母论郯城之战。太后认为在郯城攻防战中,城内爆发晋国农民起义响应燕军,主要责任在郡守。郡守备战时大量征用农民物资,逼迫农民缴纳大量军粮,致使占郯城三分之二人口的底层农民食不果腹,起来造反。燕国就轻易地攻下了郯城这一枢纽重镇。
傅青柠问,若在燕国一座同等规格的城池征收等量军粮是否会使农民无米下锅。太后想了想,摇头说不会。
傅青柠摊摊手,说:“看来民脂民膏早在平时就被搜刮了个干净,也不能尽怪这临时委派的郡守了。皇祖母,我有时会想,将这晋天下让与燕,对百姓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傅青柠能理解、更尊重太后对晋的感情。想太后曾为晋国江山操劳十数年,看盛世骤然飘零就如同看美人迟暮,惋惜之情难喻。但傅青柠不赞成太后的做法,甚至会认为殉国是太后一生作出的最懦弱愚蠢的决定。
燕国皇帝当时并不知道傅青柠的想法,也不关心她所想。只能说,青柠的意愿和皇帝的如意算盘撞到了一块儿——皇上遣傅青柠去南疆是招妙棋。
百年前,南疆本属异国,乃是夷族所辖。前朝燕昭武帝时,南疆公主获南疆王位,后机缘巧合嫁与昭武帝为后,史称武后。从此南疆并入大燕版图,燕国实力大涨,这才得以与晋、齐两国成三足鼎立之势,也才有了后来的灭晋征齐。
武后与昭武帝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传为佳话。有武后统辖,南疆就是燕国最好的一把刀。数十万南疆勇士为燕浴血奋战,拓土开疆。昭武帝百年后不久,武后亦殁,其长孙继承帝位,就是当今皇上。
南疆众人因燕皇室有南疆血脉,对外征战时倒是很忠诚,不过谁都明白,南疆仍是夷族的南疆。燕人都管不了南疆事,更别说傅青柠一个故晋国公主了。
南疆并入燕后被设为郡,其郡守是夷族人,而兵权又掌握在前兵马大元帅薛政老将军的手上。傅青柠获封南疆,实际上只是皇上给她找了个远离陵安城的居所,无实权又无实事。
南疆本就在燕国大后方,远离故晋国势力所在的北地。皇上是料定了,任傅青柠多大本事也掀不起风浪。
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