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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此恨绵绵,无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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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在那个位子上,谁都能束缚你......”花镜水闭了眼,轻轻道,“一旦形势逆转,今非昔比,姐姐也护你不住了。”
他冷笑一声,嗤道:“想想你做下的事,你还有什么脸,敢如此自称?”
花镜水轻轻叹了口气,慢慢道:“他对你,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撇去关系,也算得上值得敬佩的枭雄......你若还是不解恨,”她顿了顿,微笑道,“待我此间事了,你就完了那未竟的一刀,权当全了他的生恩养恩罢。”
他狠狠瞪着她,突然暴怒道: “你!——要杀他,也该是我!难道你不是故意拦在我前面下的手?!”
“我知道了......”花镜水却闭了眼,轻轻道:“那么,你最恨的,果然是我了......”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只听她无比低沉的说道:“......对不起,阿鸢......”
他转过身来,见花镜水以袖掩面,喃喃自语道:“迟了,太迟了......事到如今,太迟了.....”
“母亲临死前,让我保护好你.....”许久,她才低声道。
“那个一无是处的蠢女人,”他冷冷道,“她还要求了什么?”
花镜水只是掩面,沉默不语。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血债血偿.....难道不是这些?”他冷笑道,“你就那么听她的话?”
“看得见,得不到;摸得着,吃不到......让罪有应得的人,一生焚心噬骨,永不得偿所愿......”花镜水一动不动,半晌才低低道,“迟伯伯都告诉你了?”
“所以,你才必须带了那味药偷偷离开?为了不让他拿昔日送她的定情礼物去救他专宠的那个地位尊贵却自甘下贱的女人?免了我被那个因此难产而亡的死婴威胁到嫡长子的地位?......他若后继无人,自然无人敢动我,哪怕我天生痴傻?”他瞪着她,一脸讥讽道,“那年在祖陵里,你为何要阻止我?又为何要救我?又为何弃我而去?你以为我没有认出你来?......你千算万算,可曾算到,我愿意与否?”
“......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如果,她没有被逼着自尽让位,”她顿了半晌,默然道,“我们......说不定会添个弟弟或妹妹......”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两人不觉静默了许久,花镜水喃喃低语道:“阿鸢,我们的命,都是她给的......是我们,欠她的......”
“谁求她了?”他攥紧了拳头,怒道,“我恨不能拆了这身骨血全还了她!”
“外祖父一家,那么好.......”花镜水低低道,“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踩着他们的冤魂与白骨,坐上那个位子......”
“那是他们眼瞎,引狼入室,活该被吃得骨头也不剩!”他更加愤怒了,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咬着牙道,“说到底,只我一个,是最无关紧要的了?还是说,在你的复仇大计里,我确实是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若,我是男儿......也许一切会简单得多......”花镜水挪开了手,凤眸深深看着他,轻轻道,“你,也不用那么辛苦......那,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阿鸢,唯独你......只有你......”她伸手抚着他冷厉的眉眼呢喃着如是道,脸上的哀伤难以自持。
他慢慢松了手,花镜水阖了眼,复又以袖掩面,深深倦然道:“......如今,且随你欢喜罢......”
钟离意自正屋走出来,向花镜水走来。
他阴沉着脸,缓缓弯腰抱起了她,和几步之外的钟离意对视着。
后者面无表情,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屋里走去。
他又低头看向怀中之人,花镜水捂着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神色。
“对不起......谢谢你.....”她紧紧的搂着他,断断续续的低语道,“......阿鸢......”
他停下脚步,目视前方冷冷道:“我没有原谅你。”
“不原谅也好......”她停了一会儿,低语道,“......永远,也不要原谅......”
他不再说话,跟在钟离意身后慢慢走进内室,将花镜水在床上放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钟离意走上前,花镜水的手慢慢滑落,垂落的袖口血迹斑斑,犹在缓缓蜿蜒而下,无声滴落在地。
........
夜深人静,七娘和青花走进来,齐齐看向拔步床,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俱是忧心忡忡。
钟离意站在床边,看了青花一眼,慢慢朝外间走去。
“该处理的事情,已经全部处理完了。”青花待他在榻上坐了,方低声禀道,“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找到迟大公子了?”钟离意透过半开的窗,看向对面的东书房,淡淡道。
青花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了头道:“没有,多半已经不在蜀中了。”
钟离意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青花,忽然道:“边关,可有来信?”
青花不由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低低道:“那边的来信,大半个月前就彻底断了。朱大将军和出击的大军依然全无影踪,杳无音讯。”
钟离意拿起榻上的书卷,低头翻到上次看的地方,缓缓道:“草原上,可有消息?”
青花看向里间,低头轻声道:“上次传来的消息,阿大哥,因极力反对并拒绝出征被王庭囚禁了。听闻,酷烈的冰雪天气还在持续,草原上几乎所有部落都遭了灾,损失十分惨重。”
钟离意慢慢翻了一页,顿了顿,半晌才道:“什么时候?”
青花低声道:“也是大半个月前。”
钟离意将书轻轻放在一边的高几上,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里间的门,道:“她之前,是怎么吩咐的?”
青花回道:“大少爷说,她只要结果,不问过程......若非重要消息,便无需上报。”
他转而看向青花,慢慢道:“她想要什么结果?”
青花看着他怔怔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个我也不知......大少爷亲自交代了小三,冯爷应该也知晓。”
钟离意缓缓眨了眨眼,垂眸道:“西域十六国,最后一次消息,也是?”
青花点了点头,回道:“冯爷全权策应着。大半个月前传消息来,表示会按照计划行事,天时地利人和,大少爷无需担忧,保证此后一劳永逸,至少百年后患绝。”
钟离意看着窗外默然片刻,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青花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冯爷,跟在大少爷身边的时间比我们都要早,对大少爷最是忠心无二。”
“将江心岛的那人,放了。”钟离意却忽然道,说完便朝着里面走去。
青花应了声是,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里间。
七娘正站在床边,远远就冲着他们摇了摇头。
钟离意慢慢走了过去。
七娘看了他一眼,和他错身而过,伸手拦住了一脸仓惶的青花。
帷帐之外,华珠荧荧。
钟离意坐在床边,抚着她惨白的唇和憔悴的脸许久,极是缱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深深看了帐外候着的七娘和青花一眼,默默站起了身。
......
庭院寂寂,鸟鸣幽幽,又一个清晨到来。
钟离意沿着门廊缓步而行,在东书房门前站定,伸手推开大门慢慢走了进去。
里面却是一片狼藉,书架倾倒,书卷满地,让人几乎难以下脚。
钟离意目不斜视,朝屋子更深处走去。
“你在做什么?谁许你进来的?”书案后忽然传来一声冰寒无比的质问。
钟离意弯腰拾起一本《列国纪》,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余光中撇见书案之上匍匐着一册《天算经》。
他慢慢走上前,伸手想要拿起,一只手蓦的横过来按住了一角。
钟离意略略抬了眼,正对上对方阴沉郁怒的凤眸,正是花镜水的幼弟——阿鸢。
他看向桌上的《天算经》,手上慢慢用力,不动声色道:“做我该做的,不需要谁的允许。”
“你是,”他只松松穿了一身玄色的里衣,一脚踏在小榻上歪歪靠在栏杆上坐着,上下打量了钟离意一眼,不屑道,“她豢养的面首?”
钟离意看着纹丝不动的《天算经》,微不可见的点了点食指,那按住书一角的手像被蛰了一样立刻弹开了。
他取了书册,回头环顾了一下地面的书海,慢慢朝对面的榻走过去。
阿鸢捂着手指,冷笑道:“离魂谷的人,也只有这么点本事?”
钟离意捡起榻上的《山海志》拍了拍,也一并用手捧了,这才站直了身子,看着他慢慢道:“你该庆幸,你是阿鸾的弟弟。”
他铁青着脸,冷冷道:“你倒是对她死心塌地。”
钟离意面无表情道:“她本无需,为你死心塌地。”
阿鸢面上一阵扭曲,咬牙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是我的,”钟离意慢慢朝他走过去,静静道:“何况,你的所作所为,不配。”
阿鸢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跃而起,下一刻却扑倒在书案上,动弹不得。
钟离意在他面前站定,忽然伸手掀去他的上衣,瞟了眼他光滑如玉的上身,又随手将他掀回小榻上,冷冷道:“看看你自己,这就是事实。”
阿鸢一身狼狈的倒在榻上,一双凤眸狠狠瞪着他,目光几可噬人。
“如今的你,毫发无伤,神气完好,”他隔着书案,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道,“如今的她,体无完肤,命在旦夕......”
榻上的人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盯着他的眼神格外冰冷阴森。
“而你,是个男儿;她,却是个女子......”钟离意缓缓朝外走去,到了门口,转身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她,错了——你不在那个位子上,真是天下之幸事。”
待到午夜时分,阿鸢才从全身僵硬中恢复过来。
他慢慢走出了屋子。
蜀中的夜空星光漫漫,枫园的地上华珠灿灿,映照得满院寂寂,没有一丝人气。
他猛然回过神来,沿着空旷的门廊一路狂奔,嘭的一下推开门冲进正屋,然后一直到最里间。
床上果然空空如也,整间屋子都空无一人。
不知何时,花府已然人去楼空。
徒留他一人在内,以及五千羽林卫环伺在侧。
他颓然坐倒在床上,双手蒙了脸,浑身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声音忽高忽低,状似癫狂。
良久,他趴伏在床头的软枕上,一动不动,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如烟般逸出。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