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非水月》燃棘

53、第五十三章：记得你说过的话

　　花怜水拿起帕子给花镜水擦了擦手，哼哼道：“阿鸾本来就很厉害，根本不用跟人学。”
　　花镜水笑而不语。
　　小虫儿学着花镜水的手势，将手中的箭矢一把撒出去，才飞到半空中就全部软趴趴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壶上，凄凄惨惨的散落了一地。
　　小鱼儿却乌拉一声，欢快的拍手道：“小虫儿好厉害！”
　　花怜水顿时哈哈笑起来。
　　小虫儿瞪了他们一眼，红着脸讪讪跑过去捡起来。
　　小鱼儿也忙忙跟了过去帮忙，两人就此蹲在那里嘀嘀咕咕起来。
　　花镜水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一愣，猛地坐直了，一手捂了肚子，一手搭在花怜水的肩上。
　　他的心弦瞬间绷紧，双手颤颤的扶了她，紧张道：“阿鸾，你怎么了？我去唤他......大哥过来。”
　　花镜水抬头看着他，忽然笑开，低声道：“小家伙刚刚好像，踢了我一下。”
　　花怜水愣了愣，看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慢慢伸过手，却犹豫着不敢放下去。
　　花镜水握了他手贴上去，低着头轻笑道：“在这里，好像又翻了个身。”
　　花怜水愣愣抬起头，见她睫毛低垂，眉眼间俱是温柔，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纯然的快乐。
　　他不觉低了头，轻声道：“我去唤大哥过来。”
　　花镜水抬头，蓦的粲然一笑，目光却是看着他身后。
　　他跟着转过头，钟离意已经跨过院门，很快到了他们面前。
　　花怜水转身站了起来，仍一手扶了花镜水，待钟离意坐下揽住了她才慢慢撒了手。
　　见花镜水一直未开口，他不由小声道：“刚刚，小家伙动了。”
　　末了又低头慢慢吐出两个字，扭扭捏捏的唤了一声“大哥”。
　　钟离意瞄了他一眼，半晌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伸手去探花镜水的腕脉，却被她半路抓住了。
　　花镜水慢慢将他手贴到她的小腹上，微笑道：“应该是这里。”
　　她顿了顿，又惊喜道：“你看，它在和你打招呼。”
　　钟离意怔怔看着她的手，她却看向了花怜水，低笑道：“阿怜还没出生的时候，五个多月了才开始动手动脚。”
　　花怜水不由红了脸道：“阿鸾又胡说。”
　　花镜水饶有兴致的看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倚着钟离意笑着道：“我整天跟着花姨，怎么会是胡说？那时你可喜欢我了，只要我凑近花姨身边，你就会隔着肚皮跟我打招呼。”
　　花怜水更加尴尬了，余光瞟见小鱼儿小虫儿好奇的望向这边，忙忙道：“我送小鱼儿和小虫儿回鹤爷爷那边去，他们该背医书了。”
　　话没说完，他就着急忙慌的扯着小鱼儿小虫儿抱了投壶并箭矢逃也似的出了枫园。

　　钟离意默默收手摸了摸她的腕脉，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
　　花镜水笑着用双手揽了他的脖子，笑了笑正要说话，恰好瞥见青花走进来，带着来不及遮掩的一脸惊疑不安。
　　“青花，出了什么事？”花镜水倚着钟离意肩头，看着她微笑道。
　　青花看了眼钟离意，低声道：“没什么。”
　　钟离意脚下不停，将她在外间的小榻上放下。
　　花镜水倚着钟离意仰头看着他，钟离意和她对视半晌，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青花这才低声道： “葭萌关外的兵马昨夜突然逼近城墙之下，却只是亮了兵器围而不攻。”
　　花镜水微微阖了眼，道：“边关那边？”
　　青花低垂了头道：“正月里大胜了一场，统帅的大将军奉命亲自带了大军追击，如今下落全无。”
　　花镜水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慢慢道：“都城？”
　　青花回道：“数日前新皇出宫遇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后把控了宫廷和羽林卫，先帝十二子忽捧了一纸遗诏宣布继位，得了不少臣子的支持，反对的几乎都被监禁了。眼下人心惶惶，盛传大乱将起。”
　　花镜水低着头轻轻抚了抚肚子，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阖了眼贴着钟离意心口，低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钟离意摸了摸她的脸，静静道：“若你不想，我们可以避开。”
　　花镜水微微摇了头，低低道：“你不知道，他的性子......既然知晓了，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放弃,哪怕，”她顿了顿，神色复杂的道，“搅得天翻地覆......”
　　钟离意握住她泛着凉意的手，自背后揽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轻轻蹭了蹭，不再说话。
　　良久，花镜水才低低道：“通知葭萌关，打开城门，那五百骑卫也归还原主罢。”
　　青花闻声应是，冲他们行了一礼，正要退下，花镜水又慢慢道：“让鹤老阿怜，带了阿二青瓷，还有小虫儿小鱼儿，明早出发，去寺里住些日子。”
　　青花愣了愣，迟疑道：“二少爷未必......”
　　花镜水又补充道：“抄写经书，斋戒祈福，没有我的话别放他们回来。”
　　青花低低应了，悄无声息的出了屋子。
　　花镜水垂着眼眸怔怔出神。
　　钟离意低头看着她，伸手抚上她蓦然苍白了脸，默默在她冰凉的唇上吻了一下。
　　花镜水慢慢转过身子，双手紧紧搂着钟离意，神不守舍道：“我一直，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也一直，盼着这一天，永不会来......”
　　钟离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听她低低道： “也许，我错了......他，一定是故意的......他，也许是在逼我......”
　　他不动声色的按着她背后各处经脉要穴，低声道：“没事，我在。”
　　花镜水偏过头，将脸贴在他的心口，慢慢道：“阿离，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确定了......我也许，会让所有人身陷险境。”
　　钟离意低头亲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
　　“人间世事，安得两全？”花镜水摇了摇头，又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慢慢阖了眼道，“小家伙，我们就叫它无忧，花无忧，好不好？”
　　钟离意不觉搂紧了她，感受着她渐缓的呼吸，低低道了声“好”。
　　花镜水的手慢慢自他腰间滑落，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那里萌发着的幼小生命，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她的血，连接着，他和她。
　　就在艳阳高照的今日，第一次，无忧无虑的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钟离意安顿好花镜水睡下，走出门来，一眼便望见在院门口徘徊的花怜水。
　　他缓缓收回目光，走到庭中的老枫树下站定。
　　花怜水无声的蹭了过来，目光不断飘向屋内。
　　钟离意背了手遥望着北方，静静道：“睡下了。”
　　花怜水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钟离意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慢慢道：“不会有事。”
　　花怜水转而看向他，半晌才低低道：“记得你说过的话。”
　　钟离意没有回答，不疾不徐朝屋里走去。
　　花怜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明早我不过来了，你照顾好阿鸾......大哥......”
　　钟离意脚下顿了顿，回头看向他。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玉瞳相对而视。
　　花怜水很快低下头来，又道：“还有，小侄子......还有.......你自己。”
　　半晌悄无声息，唯有声声虫鸣入耳。
　　花怜水迟疑的抬起头来，却见钟离意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他面前。
　　他看着他，慢慢伸出一只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一触即离，叫人恍惚以为只是个错觉。
　　花怜水呆呆的看着他转身，颀长挺立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门扉之后。
　　翌日，花怜水果然没来枫园，打包了一群人没有迟疑的上了马车，异常爽快的早早离开了。
　　花镜水却没有出现什么令人不安的异常，只是午歇比平日多睡了一个时辰，到了晚上还多吃了两碗饭。
　　饭后，钟离意扶了她在庭院中消食，花镜水倚在他怀中，低声道：“一直忘了问你，你的针灸之术，是跟谁学的？”
　　钟离意默了默，道：“孟婆。”
　　花镜水低头捉了他手，一边捏着玩，一边随口道：“都说孟婆活死人，那她的医术一定很厉害了？”
　　钟离意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回道：“有人下毒，自然有人救治。”
　　花镜水不由好奇道：“她为什么教你？”
　　钟离意揽着她避过一截伸出来的枝丫，低声道：“她要自救，要报仇。”
　　花镜水仰头，钟离意看着她，慢慢道：“她本是我父亲的师母，中的毒也叫活死人。”
　　她不由愣了愣，轻声道：“她杀了你父亲？”
　　钟离意抬手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道：“不是。”
　　见她仍仰头看着他，他又缓缓补充道：“是我。”
　　花镜水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我知道不是你。”
　　钟离意垂了眼眸，慢慢道：“他中了自己研制的毒，我知道怎么救他。”
　　花镜水停下脚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幽深的墨玉瞳，微微一笑道：“怎么救？”
　　钟离意和她对视着，慢慢道：“换血。”
　　花镜水轻轻环手抱了他，埋头将脸贴在他心口，含笑道：“幸亏你没有，不然我可亏大了。”
　　钟离意回抱着她静立半晌，见她脸上又有了倦色，不由低声道：“起风了，我们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