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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树欲静,风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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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来不及欣喜,许是大年夜费了些心力,与日益强烈的妊娠反应叠加在一起,花镜水开始不时陷入昏睡之中,待醒来却毫不自知。
七娘干脆搬到了西厢房,和青花一起住在了枫园,与钟离意日夜轮流看护着她。
在花镜水又一次剧吐并漫长的昏睡后,花府众人迎来了一个极为冷清的元宵佳节。
花怜水如今已经行走自如,每日里早早就到枫园候着,直到深夜才不情不愿的回去。
对此,钟离意并未反对,也没有全然无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放任了。
“情况不太对。”七娘站在门廊下,看着庭院忧心忡忡的道,“脉象也有些不对劲,论理不该如此,是哪里被忽略了,还是没有显现出来?”
钟离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不能放弃。”
七娘忍不住跺了跺脚,怒道:“放弃?我倒是想早早放弃了!”
她忍不住抓了头发,拿头在漆柱磕了又磕,烦躁不安道:“一定是哪里被我忽略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钟离意却不再说话,转身就要朝里屋走去,恰见青花急匆匆进了门,他顿时停下了脚步。
青花看了七娘一眼,又瞟了眼钟离意腰间,伸手递给他一个小木盒。
钟离意慢慢打开小木盒,却是一个玉佩,和他身上戴的羊脂鸾佩完全一模一样。
七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取出玉佩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慢慢道:“这个应该是一直被保存在盒子里,从未佩戴过,也不及你那个年代久远。”
青花迟疑了一下,垂手回道:“门外一个精神矍铄的年老乞丐,拿了这个说是要见大少爷。”
钟离意沉吟了半晌,忽而问道:“都城可有新动向?”
青花低头道:“边关战况不是很好,朝中主和的人不少,要求换将的也不少,新皇皆绝口不允。另外,葭萌关五十里外贸然驻了三万人马,对新皇此举不满的大臣也很多。”
她顿了顿,又道: “领军的将军一直未见现身,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可疑有敌意的举动。”
钟离意探手自七娘手中取过那个玉佩,又默默看了半晌,慢慢道:“去客堂,上茶。”
青花对他躬了躬身,不声不响在前面给他带路。
七娘若有所思,也跟了上去。
钟离意刚到门口,正堂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背着手转过身来,见是他不由微迷了眼,沉声道:“你是何人?”
老头虬髯戟张并须发皆白,一脸古铜色的风霜,声音粗豪,不怒自威。
钟离意缓步移到主位坐下,轻轻将小木盒放在方几上。
七娘不懂声色的打量了来人一眼,在钟离意旁边坐下。
青花默默端了茶走进来,先放了一杯到客位,又端了两杯给他们,默默退下了。
那老头踱了回来,在椅子上坐了,端起茶杯一口饮尽,然后啪的一下,将杯子拍在几上。
他眼也不眨的盯着钟离意腰间的鸾佩,铿锵出声道:“小子!你身上的玉佩,从何而来?!”
钟离意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您脱了陈在葭萌关外的数万人马,是为了令郎而来?”
老头须发皆张,瞪着他怒道:“那两个臭小子栽了也是活该!某只为故人而来,你又是何人?”
“阿鸾现在不方便见客。”钟离意放下茶杯,很是淡然的回道。
老头怔了怔,愕然道:“阿鸾那小丫头和你成亲了?”神色似怅然又似欢喜。
钟离意点着小木盒,徐徐道:“这块玉佩,早该物归原主了。”
他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是迟了许多年,可惜犬子与她,实在有缘无份。”
钟离意垂了眼眸,又道:“令郎皆无恙。时候到了,自然会回去。”
老头闻言不禁摇了摇头,道:“本不该相见。某只想着趁此机会,偷偷瞧她一瞧,求个安心。那孩子......”
话未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
钟离意直直看着他道:“树欲静风不止,过些时候,我们自会离开。”
老头子捋了把虎须,又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钟离意身边的七娘。
七娘笑了笑,道:“我是阿鸾的好朋友。她很好,您老请放心。”
“这孩子,活得太苦了。”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道,顿了顿,又一脸郑重道:“某厚颜,拜请两位,一定要照顾好她,别再让她......受委屈了。”
钟离意看着他,站起身缓缓道:“自然......她值得,最好。”
“如此,甚好。”老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转瞬即逝。
他慢慢站起身,耸肩驼背瞬间又变成了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乞丐,蹒跚着朝门外走去。
七娘跟在钟离意的身后,慢慢向枫园走去。
“你们,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七娘看着他的背影道。
钟离意摩挲着手中的小木盒,并不答话。
“那个玉佩怎么回事?一般的世家大族怎会拿来做定亲信物?看着更像是至亲间,或家族流传的信物。”
七娘下意识的抱着手臂,摸了下巴寻思着道,“这纷纷扰扰来来去去的,好事难谐,坏事成双,许也该换个地方好生将养着了。”
钟离意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七娘却蓦的站住了,瞪着他的背影脱口道: “成双?一对?双子?别告诉我你们家也有孪生子!”
钟离意停住脚步,转身看了她一眼,七娘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喃喃道:“我猜中了?”
二月,池塘生春草。
整个阆中都绿意勃发。
枫园内外的枫树开始马不停蹄的抽发新叶。
花镜水的情况总算平稳了下来,更可喜可贺的是剧烈的孕吐终于停了,胃口也开始好了起来。
七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渐渐允许她在庭院里活动。
这日晴空万里,暖风和熙。
钟离意扶了花镜水在院中慢慢溜达了两圈,将她安置在树下的美人榻上躺下。
花镜水侧着身子看着他拍了拍身边,含笑道:“你,躺下。”
钟离意看了她一眼,慢慢在她身边躺下。
花镜水摸着他消瘦的脸,低笑道:“那时你怎么好意思叫初次见面不久的人躺下?我可真的差点就以为你是个断袖了?”
钟离意慢慢阖了眼不说话。
花镜水又伸手掐了掐他的腰,凑到他耳边道:“楚王好细腰,我可不喜欢。到时你抱不动我可怎么办?”
钟离意靠到她肩上,埋头蹭了蹭,安然道:“不会。”
花镜水的手又慢慢捏上了他的手臂,低声道:“要是我们俩都瘦成皮包骨,抱着互相都膈着骨头怎么办?”
钟离意仍闭了眼,静静道:“不会。”
花镜水用手指慢慢梳着他的银色长发,又轻声道:“要是我变得难看得你都不愿意看怎么办?”
钟离意睁开眼,看着她道:“不会。”
花镜水顿时笑起来,手移过去捂住他的眼道:“你不愿看也没关系,我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钟离意抓住她的手慢慢挪开,又道:“不会。”
花镜水反抓了他的手,垂眸拿手指绕了他的手指玩。
钟离意看着她秀美莹白的指尖,慢慢道:“阿鸾一直很好。”
花镜水紧偎了他,低声道:“我似乎忘了些事。”
钟离意伸了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慢慢道:“能忘的事,都不重要。”
花镜水蹭了蹭他暖暖的手心。
钟离意探手将她身后靠背上的罗衾一角翻过来虚掩在她身上,无声的拍着她后背不说话。
花镜水却趴到了他身上,双眸认真的看着他,拿指尖一点一点描绘着他俊美的轮廓。
钟离意双手稳稳扶着她已然显怀的腰身,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花镜水慢慢低了头,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口中不觉喃喃道:“阿离,你真好......太好了.......”
钟离意抱着她微微侧身,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没有说话。
等七娘和花怜水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幅如花美眷对卧图。
花镜水和钟离意皆着了一身雪白的水纹暗绣深衣,流云般的衣裾交叠在一起。
一角绣了鸳鸯的罗衾半掩之下,一样的玉色十指紧紧相扣,三千发丝缱绻相绕。
两人在狭窄的美人榻上相拥着交颈而眠,连安然静好的睡颜也出奇的相似。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老枫树慨然洒落在他们身上,整个画面如诗一般,美好得难以言喻。
花怜水怔怔的看着两人,连手中的竹笛滑落都不知。
七娘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滚落到她脚下的竹笛,拉着木木呆呆的花怜水悄悄退了出去。
翌日,花镜水又被放出来,惬意的倚在美人榻上晒太阳。
小虫儿小鱼儿逃学到了枫园,欢快的拉了花怜水在院中玩投壶。
没一会儿,刚束发不久的花府二少就被个小小的总角童子杀得节节败退,花镜水看着一头汗水的花怜水,不由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花怜水抿着嘴抱着箭矢,慢腾腾拖着步子走过去。
花镜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花怜水默默坐了下来。
花镜水抽了帕子扔给他,信手从他怀中抽了两支轻轻一掷,两道优美的弧线滑过,悄无声息的落入投壶的两耳之内。
小鱼儿一声欢呼,连连拍手叫好。
原本一脸得色的小虫儿顿时眼中放光,兴高采烈道:“大少爷这手,就是阿大哥哥来了也肯定比不过!”
花镜水随手又投了两支,微笑道:“你们阿大哥哥可是骑射的行家里手,这种玩玩闹闹的小技艺他可未必放在眼里。”
箭矢落到壶中却立刻反弹出来,几乎同时落到小虫儿和小鱼儿手中。
小虫儿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小鱼儿欢呼着跑过来,把他手中的箭矢一股脑全递给她。
花镜水接过来顺手就撒了出去,五支箭矢好似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最后却同时落入了壶中。
小虫儿愣愣道:“大少爷,你跟谁学的?真是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