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非水月》燃棘

33、第三十三章：你最气的，一定是我

　　钟离意走出来，却不见花镜水的身影，他不由望向伫立在屋檐下的七娘。
　　后者没好气的道：“看我做甚？我可不看不中你这号！”
　　钟离意漠然将头转了回去，看向大门。
　　七娘哼了一声，又道：“看来我高估你了，你在她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钟离意森然看向她，七娘斜眼回去，冷笑道：“你既没法让她改变主意，又没法救她性命，也不过是个无用的男人罢了！”
　　钟离意收回目光，淡淡道：“若不是她，你现下，就是滩血水了。”
　　七娘嘲弄一笑，讥讽道：“用毒如神百鬼避匿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钟离意看了她一眼，宛如看一个死物，不再说话，慢慢走进了屋内。
　　枫园内，花镜水背对着大门，倚在美人榻上，低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钟离意慢慢走过去，只见她洁白修长的手指翻飞翩跹如舞，不断有白色的木屑从她秀美的指尖滑落，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马驹在她手中渐渐成形。
　　“我外祖父很擅长这类小玩意，我哭闹的时候，他就会用这来哄我。”花镜水忽然道，手却并未停下，指尖的动作优美动人，一派从容，“我一出生就被视为不详，几乎没有人希望我活下去。世家大族，难免忌讳颇多，诸如恶子、恶疾，诸如双生......是我外祖父将我领了回去，亲自照顾我。他说，这世间没什么比生命更珍贵的了。”
　　钟离意在她身边坐下，花镜水将背靠了他，继续道：“我外祖虽是个文人，却是个异类。对自己早逝的发妻忠贞不渝，放任我的两个舅舅舞刀弄枪，默允我的母亲外出游历，将世间一切陈规陋习视若无物，他是个真正通透旷达的智者。”
　　她将小马驹递给钟离意，道：“喜欢吗？送你。”
　　“他是我此生最为敬佩的男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一生，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待钟离意接过了，花镜水又缓缓道：“为恶乃是人的本能，然而若要一时与人为善，谁都能做到。一个本有能力作恶的人，身处乱世之中，却仍然选择一世与人为善，你当知道，这究竟有多么难得。”
　　钟离意捻起她头发上小木屑，慢慢道：“你想成为，那样的人？”
　　“不，我一点儿也不想。” 花镜水摇了摇头，道：“我身体里流的血，来自于他的太稀少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善意不一定能换来善意。更何况，我有很多不喜欢的东西，最不喜欢的，便是受委屈。”
　　钟离意看着角落的美人蕉，静静道：“你喜欢什么？”
　　花镜水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喜欢的东西，却很少。尤其是，很少喜欢活物......因为要占为己有，太费力了。”
　　钟离意注视着她，定定道：“那就不要他。”
　　花镜水垂眸道：“他不一样，他本来就是我的所有之物，不需要去占有。”
　　钟离意静静道：“他只会要你的命。”
　　花镜水微微一笑，道：“那也只能说明，在和命运长久以来的争斗中，我到最后也没法翻局......命该如此。”
　　钟离意抓着她的手，道：“你的命是我的。”
　　花镜水在他抿得紧紧的唇角印下一吻，道：“我会尽力，让你不要亏损太多。”
　　钟离意固执道：“不要。”
　　花镜水慢慢靠在他心口，道：“阿离，你一定有很多种方法，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为什么还要问我？为什么要做得那么明显？”
　　钟离意扭过头，默然道：“你知道的，比我早。”
　　花镜水探过去在他甚是不悦的唇角亲了一下，轻轻道：“谢谢你，阿离。”

　　晚间，不待钟离意沐浴更衣出来，花镜水又拿着干布巾倚在床头睡着了。
　　钟离意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见此情形不由怔了怔，轻轻自她手中取了布巾。
　　花镜水的手指微动，睁开了眼，打了个呵欠，道：“你洗好了？我怎么睡着了？”说着伸手去拿布巾。
　　钟离意抬手避开了，静静道：“我自己来。”
　　花镜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道：“那我先到床上给你暖被。”
　　她说着便爬到床上，拉过衾被躺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看着他坐在床边不紧不慢的擦着头发，忍不住伸手撩起一缕道：“你的头发，是生下来如此？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钟离意手顿了顿，道：“天生如此。”
　　花镜水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从小就这么迷人。”
　　钟离意慢慢道：“离魂谷，没有神志清醒的人。”
　　花镜水叹道：“那岂不是太可惜了，竟然没有人能够欣赏到？”
　　钟离意看着她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花镜水低垂了眼帘，道：“偶尔经过，想最后去那里碰碰运气。”
　　钟离意停下手中动作，一双幽森的墨瞳注视着她道：“真话。”
　　花镜水闭了眼，道：“自然是真话。”
　　钟离意继续低了头擦拭头发，慢慢道：“全部真实，部分真话。”
　　花镜水轻轻道：“那也是真话。”
　　钟离意不说话了。花镜水又道：“那里为什么会没有神志清醒的人？”
　　钟离意顿了顿，慢慢道：“上一任的传人，是个疯子。”
　　花镜水睁眼，诧异道：“那是谁？”
　　钟离意擦着头发，静静道：“我父亲。”
　　花镜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钟离意抬头，看着她道：“你很吃惊？”
　　花镜水摇了摇头，道：“传说中的黑无常？他死了？”
　　钟离意漠然道：“自然。离魂谷，已是个死地。”
　　花镜水睁大了眼，缓缓道：“你毁的？”
　　钟离意默然不语。
　　半晌，花镜水忍不住问道：“孟婆是谁？”
　　钟离意慢慢道：“养大他的人。”
　　花镜水奇道：“他是个孤儿？”
　　钟离意放下布巾，看着她道：“一个生下来全身漆黑的弃婴。”
　　花镜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还有些湿，再擦擦，不然睡了容易头疼。”
　　钟离意默默又擦起来，花镜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了眼看他，忽然低声道：“阿离，那里没有对你好的人？”
　　钟离意默了一会儿，道：“没有。”
　　花镜水叹了口气，轻轻道：“你母亲呢？”
　　钟离意不说话，很快丢了布巾，钻进衾被里挨着花镜水躺下。
　　花镜水翻身钻到他怀里，伸手摸了摸头发，才满意的搂着他腰，睡眼朦胧的道： “要是有机会把我外祖父借你用用就好了。”
　　钟离意把手放到她背后，揽了揽她仍然微凉的身子，花镜水往他怀中又钻了钻，迷迷糊糊道：“你不要嫌弃，我小时候能出借的好东西也只有外祖父了。”
　　钟离意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低声道：“好。”
　　她晃着脑袋在他心口蹭了蹭，又嘟囔道：“我把小马驹也送给你，你不要讨厌他。”
　　钟离意怔了怔，手缓缓探到她小腹处，顿了顿又放回了她背后，紧紧搂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不再说话。
　　夜半忽雨，花镜水猛然惊醒，睁了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在凝神听着外面连绵雨声。
　　钟离意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沙哑着嗓子道：“睡不着？”
　　花镜水抬头，见他眼神甚是清明，不由凑上去吻了吻他的下巴，低低道：“你没睡？”
　　钟离意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花镜水将耳朵贴在他心口，轻声道：“明明才一个多月，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时间和人心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钟离意嗯了一声，伸手缓缓抚着她的背，花镜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低低道：“蜀中的雨，不像北方那样暴脾气，无论何时都带了股泱泱的盛气凌人。正相反，多数时候，它都像个委委屈屈的小姑娘，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着，让人心里十分不耐，恨不得拿剑将天捅个窟窿，帮它一帮，好更畅快些。”
　　钟离意静静道：“你现在，也是这样想？”
　　花镜水摇了摇头，慢慢道：“我刚刚，并没有听见雨声。”
　　钟离意低头看她，道：“你在听什么？”
　　花镜水在他心口蹭了蹭，道：“我在听更好听的声音。”
　　钟离意慢慢道：“是什么？”
　　花镜水轻笑一声，闭眼道：“不告诉你。”
　　钟离意撑起身，注视着她的脸，慢慢俯下去吻她。
　　花镜水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仰头承受着他含着莫名怒气的深吻。
　　半晌，花镜水伏在他胸前，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才道：“你在生我气？”
　　钟离意不语，花镜水低低笑起来，道：“如果这是惩罚，我是不是该让你多多生些气？”
　　她拔开他的衣襟，在他心口亲了一下，道：“我今天肯定做了不止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惩罚是不是还没有结束？”
　　她仰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道：“我抱了阿怜一下，你皱了下眉头；我亲了下他额头，你抿了下唇角；我说让他养我，你目光闪了一下；我没告诉你就回了枫园，你沉默着在背后看了我很久......我猜，七娘一定和你没什么好话说，她一定也惹你生气了。”
　　钟离意只是嗯了一声，抱着她没有说话。
　　许久，花镜水幽幽叹了口气。
　　“但你最气的，却一定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