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上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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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争看采莲船，宝马香车拾坠钿；风雨夜深人散尽，孤灯犹唤卖汤元。——姜白石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唐寅
上灯佳节，百里长街早已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嬉笑逗闹，络绎不绝。恰好是立春刚过，喜迎暖春之时。人人一身御寒常服，红色锦缎纹着带有祝福含义的双鲤，手里再端着一小碗冒着袅袅白汽的热腾腾蒸圆子。香甜气息萦绕在周围，连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节日的欢乐气氛。伴着家人亲友，互相调侃着猜猜灯谜、赏赏花灯，成群结浩浩荡荡的占据早已打扫干净的街道。
弱冠青年翩翩而立，待嫁闺中的少女则羞红了一张俏脸，个个捂着帕子佯装与姐妹们交谈正欢，用余光不时追随着她们心中各自那位如意郎君。不韵世事的童孩则专心致志对付碗里那香气扑鼻、白软甜香的圆子，直吃的嘴角都粘上了白白一片。就连年岁稍长的也是提着花灯、抻长脖子，眼角眉梢满是欢欣，耐心的等着迎接厕神。
“哎呦，我的少爷啊，你慢点也是！”
”哎哎，别走丢了！”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身青灰布衣的家仆正满头大汗的从人群里奋力挤出，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才艰难的跟上几步开外那穿着华贵的小童。
童孩生的分外精致，如玉的额伴着柳烟细眉，一双俊秀杏眼隐隐含着几丝风就韵味，唇不点自红，小巧下颔腼腆的藏在狐皮大氅里。好像是极为怕冷的，厚厚棉衣紧紧的裹着他，大氅更是将他纤弱的小身子裹成了一团活动的雪球。可是即便如此——童孩动作依旧足够灵活，笑嘻嘻的不顾身后下人的呼喊，小脸写满新奇，从这个摊子看看，一眨眼间又挤进了卖糖人的摊子。弄的保护他的下人个个叫苦不迭，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叫这祖宗消失在人群里。
花晗可不管他们如何如之何，长年憋在楼里早就把他憋坏了。自从弟弟花子期百日宴那天开始——不知为何，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害病更是寻常，夜里不能安寐，常被噩梦惊醒。甚至会在夜里体温骤降，那种寒冷是从骨髓里迸发出来、一路侵蚀心脉。花老爷子为此请了不知多少大夫，连进门的门槛都换了四次，皆是诊断无果。没有办法，花老爷子只得出了下策，硬是将花晗关在了楼里，像软禁一般。轻易不让出门，以此保护着花晗。
好在近几年来，花晗体质不似之前那般羸弱，过了十岁生辰，除了依旧患有易寒症之外，其他的已经自然褪去。对比，谁都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归为是上天的怜悯。
如此花晗倒也是开心，在下人的看护下偶尔出楼玩耍，快乐自在。如今正好赶上上元节，小花晗自然不会错过，对着花老爷子软磨硬泡，终于得以出门。
街上的一切对花晗来说都是分外新奇。卖艺的耍着一柄大刀，刀锋锃明唰亮，借着月色泛着森然冷光。耍把式的打了一趟花拳绣腿，得来片片叫好的欢呼。卖圆子的手指纠缠在莹白糯米里上下翻飞，小花晗着迷的看了半晌只觉得眼花缭乱。卖圆子的青年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童孩，裹得和小雪球相似，面容可爱万分，心下里更是喜爱。青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边包着圆子一边和花晗搭话。
“小娃娃，你是谁家的啊？怎么没见你父母？”
花晗正看着他包圆子馅，听到他这么一说小嘴一张，声音脆生生的：“爹爹在家里，娘亲要陪爹爹，我是和小野哥一起出来的。”
“小野哥？怎么没见他啊？”青年说着还特意抬头看了一圈，人太多了，一时分辨不出来，“小娃娃，你可不要乱跑啊。现在人可多，人牙子都是趁这时候拐走小孩的。尤其是你这种，长得又俊又水灵的童孩。”
“人牙子？”花晗歪了歪头，好奇的问，“那是什么？”
“人牙子啊……呶，”青年脾气也好，还真半俯下身凑近花晗的耳边，小心的指了指长街尽头的一处人流聚集地，压低了嗓子，“瞧见没？那边就是。花钱买了别人不要的孩子，或者干脆是拐走的，选了好看的，带出来卖给大户人家。要是运气好，能做个干儿子干女儿，运气不好……作了童养媳或下人，总之——”
“哎！老板！来份圆子！”
不等青年说完，一个大娘带着孩子过来了，嗓门赫亮，一嗓子出来生生盖过了嘈杂人群。青年赶紧哎了一声，也来不及管花晗了，双手往下袍上擦了擦，赶紧问她要什么样的圆子。
花晗一看，失了兴趣。他漫无目的转头往那长街尽头看了一眼，忽然就迈开小腿钻进人群里，灵活的擦着缝隙奔到那里，也不管下人还跟不跟着他，只顾握着他买来的糖人到了近前打量。好在他身子也小，混迹在人群之中也不显眼，而且位置又偏，人牙子真就没注意到他，只顾和其他买主说话。
这里或蹲着或坐着足有十多个孩子，年岁都不大，最小的估计只有五六岁，面积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脏兮兮的灰泥尘土盖了满头满脸。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洗过，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子味道。一身破烂麻衣勉强算是盖住了身子，不少孩子的皮肤都被这粗烂麻头磨烂了，血迹干涸在冻得青紫的皮肤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花晗那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就愣住了。
“您瞧瞧这个孩子！长得可水灵，看这大眼睛，上哪里找去！带回去稍加打扮，就是个美人胚子……”
“看看这个，这翘鼻子……”
“这孩子聪明着呢……”
嘈杂人群盖不过人牙子唾沫横飞的推销，干枯皲裂的大手肆意把弄着孩子，时而抬起孩子们的脸来随意扯着他们的脸蛋，时而又抬起他们的胳膊，像推销物品一般，给围观的人们的全方位展示着。
明明穿的厚厚狐皮大氅，夜晚的风也不似前些月的寒冷如刀，排排大红灯笼高高悬起，照亮了长街上每一寸阴暗。可花晗还是感觉到有阴冷在无情蔓延，宛如毒蛇在丝丝吐血信子，流水般无骨的攀附在皮肤上，顺着周身肆意游走，就等着趁他一时不备，对准心窝狠狠一口。
花晗忽然觉得上元节并非表面上的那般美好，空气里混着的圆子的气息舔腻的让人作呕。看客们的模样倒映在他小鹿般的眼睛里，张张模糊不清、面目狰狞。
要逃……快逃，要远远的离开这里。
心跳如鼓，花晗捏着糖人竹签子的手指根根泛白，力道大的几乎要将脆弱的签子折断。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死死拉着他，充满恶意的不让他离开。
——好好看一看，花大少爷，这里难道没有吗？
没有……什么？
花晗茫然的一一看过去，入眼的千篇一律，无非是不成人形的瘦小身体，毫无光泽的眼睛。
连花晗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这完全是背离了他自己的意识，或者说，这完全是魔楞的行为。就像有什么在他理解之外的存在，控制着神经，迫使着他。
视线木然的掠过去，就在花晗要彻底失望时——
他找到了。
一样的消瘦身材，不同的是，那名不过十一二岁少年的眼睛——沉暗到连炽热日光都无法照亮，宛如溢满着死气的寒潭。从那里看不到任何希望，阴冷无情且毫无感情。
这绝不是一个能让人愿意掏出腰包为他付钱的眼神，和他对上视线就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只觉遍体生寒，阴暗直穿心肺。孩子的样貌即使是被淤泥沾染了大半，从他那凌厉剑眉，笔挺鼻梁立体五官中依能看出这是个“好货色”，只是这眼神过于碍眼，让人半眼都不愿多看。不然绝不会留至今，生生挨到了这种不容易被买走的年龄。
花晗愣愣的看着，被那双沉暗的眼睛死死吸住，磁石一样挪不开丝毫。在看清这个少年的瞬间，他的脑颅里就疯狂的炸开了锅，尖锐的疼直接撕裂神经，有什么被刻意埋没的东西无声而扭曲的尖叫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有的痛苦在一瞬间冲破屏障，带着浓重的绝望情绪，悲哀，憎恨，无助……负面情感潮水般出现又在下一刻消弭，快的恍若一场盛大的错觉。
花晗就这样呆站着，浑浑噩噩。
——你是谁家的孩子？
——跟我走吧，我能给你一口饱饭。只不过，要付出一点代价。
是什么……到底是谁在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会感觉这么的……
——苍郁……苍郁！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出现我的人生里！
——为什么！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有我这么难过！
——怎样都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只求你、求你了……
求你了、求你了……别离开——
……什么？
混沌骤然褪去，思绪回炉的瞬间，花晗有半晌的忡愣。
零碎的片段烟一样空灵，闪电般消失殆尽，什么也没有留下。唯有那生生呕干心血的浓浓绝望，依然尚有存留，停滞在花晗幼小的心灵里经久不散。
在……祈求什么？
无法理解这种感情，花晗太过年幼。这种难过到极点的心情他现在只是觉得难受——喘不上气、心口沉甸甸的，但也仅此而已。可这也绝不是他喜欢的感觉。
皱着眉头，花晗使劲甩了甩头，想要把这种不愉快的东西甩掉。当他再抬起头后，在好奇的驱使下又凑近了点，睁大眼睛仔细看看少年的模样。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艳慕得砸砸小嘴，花晗也不嫌脏，伸出了小手拉住少年的手，“跟我走吧，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有的！”
“喏！糖人给你，很甜的！”
相比于花晗的稚嫩，少年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他只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看衣着不俗的童孩，沉默了一阵，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要买我吗。”
“买？”花晗不能理解的皱皱眉，“小哥哥又不是东西，怎么能叫买呢？我想想，夫子提过的……买卖人口的叫……赎身！”
花晗冥思苦想，最后一拍小脑袋，欢快的抽回手去翻他的滚金边丝绸袋子：“我要给哥哥赎身，这样哥哥就能陪我玩了！哥哥长得最好看了！”
少年抿起唇，深潭一样的眼睛眼底潜波暗涌。对于花晗的错误用词他也没有纠正，只把目光放在那华美钱袋上，淡淡扫过一眼，便转过头去。依旧是一脸的麻木，仿若心如死灰之人，对自己的将来，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憧憬。
“只需五两银子。少爷若是愿意，我就是你的了。”
“哎呦我的小少爷，你这是又搞了什么啊？还买了一个泥猴子回来，老爷不得骂死我啊……”一路上小野哥一直在不停的长吁短叹，本就不出彩的脸更是皱成了苦瓜。他用余光瞄着被花晗抓住不放的少年模样的孩子，苦不堪言。
“什么泥猴子！这是人，有名字的！”花晗不高兴的一瞪眼，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被他赎身的大哥哥叫什么。于是兴致勃勃的扭头问向一路上闷成葫芦的少年：“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少年闻言，抬眼毫无波澜的看过去。随即微垂下头，声音沉稳而内敛：“无姓无名，还请少爷定夺。”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有主随主。
——如此，我看你眼神苍苍茫茫、郁郁沉沉、无波无澜、平和内敛，便叫苍郁吧。苍郁，字平澜。
“那——”花晗扬起小脸，未等思考名字已顺理成章的浮现。灯光映衬下，那般入画眉眼间笑意肆意流转，直到渲染了周围空气皆成温暖，伴着天上闪烁繁星，脆生生的道，“就叫苍郁好不好？花晗一个人的苍郁哥哥！”
“……”
心口处蓦然一动，少年忽觉一种近乎是温暖的东西在胸口慢慢氤氲而出，透过如石心脏，漫入四肢百骸溶于骨髓。
这种笑容，或许……是值得他拿一生一世去守护的。
恍惚间，少年如是想着。
“好。”于是少年点点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坚定目光，在月色落下的那一刻，说出了堵上性命的誓言。
这是因与果的开始。
“苍郁愿以生命为誓，苍郁的一切属于少爷。自此，只服从少爷的意愿，绝无二心。”
——打上了烙印，你就是我花晗的人了，你可清楚？
——苍郁明白，自此苍郁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永世不存它念。若违背主人之命，苍郁愿……
——白骨化泥血为尘，分骨碎身不留痕。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但愿你不违此言。
“若苍郁违背此誓，苍郁愿白骨化泥——”
“呸呸呸！”花晗急得一伸手直接捂住少年的嘴，“说什么呢！随随便便就许下性命，有朝一日哥哥的家人知道了会多伤心啊！再说了，我又不是要你当下人才给你赎身的……”
说到后来小花晗声音低下去了，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气鼓鼓的一跺脚：“不管不管！总之苍郁哥不一样！苍郁是花晗的宝贝！最好最好的宝贝！宝贝是用来护着的！”
感觉被秀了一脸的小野哥：“……”
花晗也不管什么了，费力的一踮脚在苍郁的侧脸上宣誓主权一样响亮的亲了一口，一点都不嫌脏。
苍郁僵在了原地。若是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他脸上泛起可疑红晕。
小野哥一看，忙出来打圆场：“好啦走吧走吧，回去晚了老爷又该生气了。”一边说，一边拎着买来的生圆子糖葫芦云糕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走在最前头。
火红的灯笼照亮了长长的街道，仿佛一双双神明的眼睛，不含悲喜的注视芸芸众生，纷纷扰扰。
而花晗，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尘埃而已。
因果循环，因生而缘起。
缘不知所出。
情不知所起。
皆一往而深。
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上苍诸神的一场玩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上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