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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收徒 这天底下怎 ...

  •   燕殇一剑割了那中年男人的喉咙,只听一声惨叫,中年男人向前扑倒,抽动一会儿便再无声响,随后燕殇便手拿着殇剑朝那黑铁马车走去。马车中的人似是知晓对外边的厮杀,方才燕殇杀尽最后一人之时,那远处马车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似是在哀婉着些什么。

      夜深人静,那叹息声虽轻,可燕殇耳力远非常人所及,三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心中奇了一奇,看来这马车中的人也没吃那加了料的饭,只是不知是早就知道,还是凑巧躲过。

      走到黑铁马车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一圈,燕殇不由吃了一惊,这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个囚牢!整辆马车除了那一扇窗之外便再无缺口,这马车是用铁水整个浇筑而成。而那车窗比正常车窗还要小上几分,也就够送个饭菜什么的,让人钻出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燕殇绕着马车走了两圈也没发现什么机关,无奈之下,他只得敲敲车窗,示意里面的人躲躲。马车里的人会意,听到里面哐当哐当的铁链声响后,燕殇猛地拔出胸口插着的两根细针,磅礴内力一下子呼啸而来,震得他胸口一麻,他就着这一口气,猛地跳起,挥斩出手中殇剑,剑气激荡。

      山风骤起,云开月明,轰隆一声巨响,马车的车顶被斜着削去砸在地上,激起满地雪粉,那断口整齐平滑。剑气回震,燕殇落地时不由踉跄退了几步,胸口被震得钝痛,两耳嗡鸣,喉头腥咸,他忍不住一口血呕了出来,扯得喉咙剧痛,又开始咳嗽不停。他一边咳着一边抬起头看向马车,却不由呼吸一滞。

      那马车里头确实坐了个美人,一头金发铺盖满了整个车厢,月光之下犹如流金,刚刚那一剑下去,还削断了好几缕,落在洁净的雪地里,让人未免觉得可惜。

      听见咳嗽声,那双碧如春水的眼睛一下子便瞧了过来,肤光胜雪,微微笑了起来,高鼻薄唇,满是异域风情。

      “劳驾,不知大侠能否再行个善,帮忙把这些叮叮当当的铁链子给斩了去?”那美人笑着,举着手里的铁链,出口的声音不知怎的竟是个大老爷们的粗嗓子。

      燕殇脸色一下子变地古怪起来,上下看着那美人,一时之间有些辨不清雌雄。

      这时那美人方才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露出本来的苍白肤色,又伸手进衣服里掏出几团棉花,胸前顿时就瘪了下去,他又把身上那大红大粉的外袍一脱,金发一束。

      这么鼓捣一通,他再一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张地地道道的男人的脸,眉眼很深,高鼻薄唇,一副凉薄相。算不上风华绝代,但也吹来一股大漠凉风。

      燕殇淡淡看着那北胡男人已是不知该作何感想,真不知道这人心眼是缺到什么程度,好端端地却扮成女人,世风日下都没他这么个下法。又是几声剧烈咳嗽,他不得已抬手点了胸前的几个穴位,随后他提起剑,在马车前站定,习惯性地扫视着那男人。

      “兄弟,我说咱这手头能不能快着点?咱这被锁了五六天了,在这么下去这腿就得废啊。”男人这时冲他笑笑,一副很轻松随性的样子。他风情万种地扫了燕殇一眼,抬起手杵着下巴,笑嘻嘻地嘴贱道,“大侠你要是喜欢看,等着这铁链解开了,咱脱光了让你好好看。”

      他笑的很贱,其实是故作轻松,燕殇看得见,他这北胡人双腿上死死缠着数条两指宽的铁链,淤血沉积太久,露出来的苍白脚腕变得黑紫,这若再不解开这铁链,这双腿就算是废了。

      燕殇用手扯了一下铁链,扯不动,铁链焊在马车车体里头,他这么一扯反倒疼的那北胡人闷哼一声。铁链很沉,纯黑,月光下照着都瞧不出半点光泽,燕殇用手弹了弹,声音清脆,好像敲在玉上一样,可是这材质明显不是玉。

      “陨铁融了之后掺进人血黑玉还有些说不上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十名大汉捶打个两个月打成这么五条铁链,金玉不催,兄弟你别随便扯,这缠着的可是人腿不是火腿,我起码还是知道疼的。”男人吸了两口凉气,疼的有些表情扭曲,等疼劲稍微缓缓他才对燕殇道,“这铁链你用蛮力的话,你那剑肯定得崩,你顺着铁链找,在铁链和马车链接的地方有个兽头,用火淬过能比这铁链脆些,那个好砍。”

      燕殇顺着他的指示去找,在车厢最里处果然如他所说有五个并排的兽首,嘴里吐出长长的铁链。燕殇盯住那五个兽首,眼神锐利如刀,忽然他手里的剑猛地斩出,快如闪电。咔嚓一声脆响,五个兽首一并被削去,随后便是轰隆巨响,马车后半段被这凌厉剑气一并斩断,连着一起倒下的还有五米外的一棵老树。

      “兄弟好剑法,哎呀,这没了那些啰里啰嗦的东西这身上真是舒坦多了,真是多谢多谢。”男人笑嘻嘻地冲着燕殇拱了拱手,随后七手八脚地扯掉牵制自己的铁链,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衣衫,撑着马车内壁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么一起身还真就有种无双国士的君子之气,那双碧绿的眼眸轻轻一抬,淡色的嘴角一勾,月光雪色下好似流出丝丝春风,冰雪消融。可惜他还没风雅上半分钟,脚下被铁链一绊,那男人直接摔了个马趴。

      燕殇眼角不由跳了一跳,心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缺心眼吗?

      男人捧着小腿在那满地打滚,一副痛极了的样子。燕殇看不下去,伸手擒住男人的手腕一拧,将他压在车厢上,而后屈指一弹男人腿上的麻筋,男人嘶了一声,又疼又麻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男人不再像只蛾子似的扑腾,燕殇用手捏着他的腿,顺着腿骨一路往下摸,意图查看他腿骨是否有断裂之处。

      此人是个轻功高手。燕殇一眼便看出这人的腿上功夫不一般,虽是曾被铁链束缚那么长时间,但那腿上修长而紧绷的肌肉仍在,一日千里怕是不在话下。只是——燕殇扫了眼他那身躯,完全不似北胡人那般壮实,坚实有力的肌肉附着在高大骨架上,看样子是有功夫的,可太阳穴不突出,这功夫强不到哪里去。

      看起来只是个挺能跑的骨架子,无甚特别,这般大动干戈地锁着他——燕殇有些迟疑,朝中缺心眼的老家伙不少,可国难当头,谁会傻到和一北胡人扯上关系?

      但他随即回过心神,苦笑一下,这些都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瞎操什么心?

      李昭已死,那宫墙之内的狂风骤雨,点滴都沾不到他身上来,他何苦去管这些指不定有多么龌龊的闲事?

      忽然,燕殇也不知按到了什么地方,那男人一下子弹坐起来,脸色也变了。

      怎么,疼?燕殇看了那男人一眼,又放轻力道用手按了按骨头,压根就没摸到骨头渣子,他心里很是奇怪,这根本就没断啊。

      之间那男人抿了抿嘴唇,半张开嘴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有些扭捏地小声道:“那个……某尚未娶亲,方才虽说任兄弟你随便看,可是要想摸……那可得对某负责啊。”

      燕殇一听登时就撒了手,额头上又添了几根青筋,他一番好意这人想成了什么?他方才把马车给砍了,放这个祸害出来实在是思虑不周。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欠揍之人?

      燕殇一番好意却被人当成了色/心,他也不停留,拿着殇剑便走。

      “哎哎,这位兄弟,尚未请教尊姓大名——”男人在他身后大呼小叫着。

      燕殇嗓子痛到说不出一句话,只觉这男人真不像个男人,叽里呱啦地跟个娘们一样聒噪。他微微侧过头,抬起眼睛轻轻一扫,长长的眼睫在他鼻翼两侧刷出两道阴影,黑沉的眼眸里微光流转,寒意弥漫,带着些许警告意味。

      可谁知那男人竟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燕殇奇怪,他转过身,只见那男人目光呆滞地瞧着他,捧着心口,轻声叹道:“美……美人啊……”

      这竟然是个傻的!燕殇登时再不去理他,加快了脚步,没几下功夫雪地上便只留下浅浅的脚印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啧啧,美人。”男人摇头晃脑地啧啧两声,冲着燕殇走去的方向一笑。他伸出手,月光下那双手苍白无色,修长的手指一笔一笔地在黑铁车厢皮上描着,手指一划,便是一道刀刻般的痕迹,无声无息。

      殇。

      男人看着他刻出来的字笑了,拿着殇剑,看起来这美人扎手地很啊。

      燕殇打算带走匹马,天寒地冻,他这副身子不允许他再这么涉雪而行。他牵着马辔头刚走上两步,忽然一个小小的人影窜出来,冲着他哐当一声跪下了。

      “郎……郎君带我走吧……兴儿什么都会干……端茶送水洗衣做饭……求郎君带上兴儿,兴儿保证伺候好郎君!”兴儿哆哆嗦嗦地说出几句,眼角带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他生怕不够表明决心,哐哐地磕了好几个头,头低的整张脸都要埋进雪里去。再抬头时,那一张小脸混着眼泪并着雪水,被冻得通红,分外可怜。

      燕殇瞧着他不断颤抖的肩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留下钱袋,牵着马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何必呢?他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再拖上一个陪葬的呢?这世道,不管跟着谁都还不是一样的吃苦?还不如靠着自己,咬牙苦熬,兴许还能碰着点曙光。就算是苟延残喘,那也算是活着。

      若是跟了他——才真的是生死难料。

      兴儿看着眼前的钱袋,抿紧了嘴唇,眼泪一下子蹿上眼眶,只觉的心里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种种委屈苦楚一并涌了出来。除了病死的娘,再无人摸过他的脑袋,除了死在胡人刀下的爹,再无人将他护在怀里,只身来去那刀光剑影。随着流民一起南下时,寒夜里仅他一人瑟缩着,无人抱他入怀,连爹娘都不曾梦里见他。国破家亡,兴儿垂头苦笑,有谁能懂这到底是怎样一种表面平静却深入骨髓钻心彻骨的痛?

      钱,钱算个什么?买的来吃的,买的来穿的,却买不来命,买不来爹娘,买不来太平,就算你富可敌国,可却连好好活着都买不到。

      这世道,最无用的就是钱了。

      “郎君!”兴儿抬头一声大喊。燕殇一手牵着马,脚步不动了,却未曾转身,静静地听他说话。

      兴儿满脸是泪地笑起来,他抽出燕殇递给他的匕首抵上小腹,轻轻问道:“郎君你说,这世道可曾给人一条活路?”

      “如果给过,怎得兴儿却见不到?”

      他说完便狠吸一口气,死咬着牙,闭上眼睛手里的匕首使劲一捅。

      温热的血液缓缓地往下淌,兴儿僵硬着脖子抬头,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燕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瘦削的手死死攥着匕首的刀刃,鲜血水流一样的往下淌。

      兴儿在那瞬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抿着嘴,浑身哆嗦,用一双红眼瞪着燕殇,眼神里满是绝望。

      燕殇不知怎么心尖上头忽然被这眼神给横贯出一道口子,疼的他一哆嗦,往事鲜血淋漓地滚涌出来,记忆里有个声音在寒风中道:

      “若你能带我走,我为你做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嗯,当牛做马。”

      “我这身后奴婢成群,自是不缺牛马。我缺的……是一把刀,一把只能为我所用的刀。”

      “那我便做一把刀。”

      “小子,你可想好了,若要成为我的刀,你要走过的可是无间地狱,需得断三魂,去七魄,斩断喜怒忧思悲恐,方能成为一把名刃。”

      “我想好了,你带我走,我成为你的刀。”

      “你这小子还真是有意思,富贵和性命叫你这么一说都跟那云烟似的轻飘飘,你就这么想离开?”

      “嗯,我要走。”

      “为什么?”

      “因为我要活。”

      燕殇苦笑一下,幼年之时的自己莽撞无知,活下去的路千条万条,他不长眼的给自己选了一条最难的。他看着眼前那身形瘦弱的小孩,心里涌出些许悲凉,世道难为人似的百般刁难,这么小的一孩子,何必尝尽那千般苦万般疼,难不成每一个人都非得苦熬不可吗?

      自己既然有些余力,为何不能庇佑他一方无风无雨的天地?

      活下去有那么难吗?

      燕殇叹了一声,蹲下身,在雪地上写着:“车队里没有活人了,你若想待在这,便等着官府来查案的时候你跟着他们走。你若是不想——”他抬起头,一双黑沉的眼眸里映衬着月光,清瘦的面庞难得有些活气,月色清华,更衬得面容俊逸,他看着兴儿,一笔一划地写道:“那便跟在我身边,做个徒弟,我这一身本事都教给你。”

      兴儿满眼蓄泪,眼角带红,看见那“徒弟”二字,他一下子哭出声来,哽咽不止,却不住地点头。

      燕殇叹口气,拦他入怀,轻拍了拍小孩后背。当年,他便是如此跟着那人入了宫,暗无天日地在血海尸山里头苦熬八年,方才破开那牢笼,窥见天光。

      细想想,年幼无知,还真是个令人百般心疼却又不值一顾的词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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