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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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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如果
年轻的时候的爱恋刻骨铭心。或许不是一起走到最后的人,但会是心里最牵挂的那个人。周远安今年42岁,单身,有个儿子。曾经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女人,但是他们后来分开了。记得出狱后他曾看过一部电影,叫《大话西游》,里面周星驰泪流满面的说着那段痴心绝对的话,那时他在笑,因为他看见周星驰眼泪出戏。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周星驰又一次说出了这段话,他竟埋头痛哭。彼时,他爱的人已经离开他很久。而他也曾以为他已经忘记。但是记忆排山倒海般向他侵袭而来,他举足无措,生生受下它的威力。
他曾说爱情不是生活的唯一。很多东西都不是。所以不管失去了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24岁,2001年,那一年他出狱了。年少时总以为勇敢是以后的事,某一天某一刻,就会很勇敢。所以,这一刻怯懦没有关系。你还年少,还有很长的时间。
蒋静怡的家庭在c城这个小县城算是名门望族。父母是政府要员。蒋静怡的哥哥蒋胜鸥大她两岁,在县城重点中学是拔尖的学生,她虽然不及哥哥聪明,但胜在乖巧懂事。在蒋静怡上初中时,母亲姜敏芝再度怀孕,于是解甲归田生下了蒋静怡的弟弟蒋胜年。人生已经满足。
或许世上大不能有绝对圆满。蒋胜鸥虽然是一中的尖子生,但经常跟着一些小混混四处招摇撞骗。1994年的c城沉闷得不像话。蒋胜鸥的离经叛道让他的父母头疼不已。老师可惜他的学习成绩经常耳提面命但收效甚微。
有一回蒋静怡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哥哥伙同几个社会青年在向低年级学生收取保护费。几个小青年恶狠狠的抢过低年级同学的书包一把翻出里面的书、笔以及其他东西,就是没有钱。于是便开始拳脚相向。低年级同学抱着头求饶甚至叫了几声蒋胜鸥的名字。但蒋胜鸥作壁上观不置一词,任由他的同伙欺负这个同学。蒋静怡吓得不敢说话,因为蒋胜鸥的关系她也不敢喊人。于是她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过了很久直到那边没了动静她才颤颤巍巍的走出来,慢慢地往回走。
后来回了家,她发现蒋胜鸥竟先她一步回家。桌上摆着洗好的水果,妈妈姜敏芝手里拿着切细的水果一口一口的细心的哄着弟弟蒋胜年吃。而蒋胜鸥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蒋静怡忍住心惊肉跳,饭也没吃就进了房间。过了会儿蒋胜鸥端着水果盘径直走进她的房间。蒋静怡有些尴尬的低着头。蒋胜鸥看着她惊惧的样子,笑着说:“我又不是坏人,你怕什么再加上打人的又不是我,你怎么这幅样子,”他皱着眉头,有些郁闷的说道,“一点儿不像是我的妹妹。”
“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吧。小心爸妈知道了打你个半死不活。而且你跟他们混,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她挑起一块水果细嚼慢咽的说着。
蒋胜鸥不耐烦地挥挥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蒋静怡低下头不再说话。过了会儿,她哼哧着小声说,“我要复习了,你出去吧。”
“今天这事儿不要告诉别人。”蒋胜鸥走了出去。
蒋静怡乖乖的点点头。
蒋静怡过了会儿,他却又折回来,靠着门说道:“对啦,这些水果好吃吗是用那个学生的钱买的。”蒋静怡刚在点头回答好吃闻言脖子僵硬的卡住,顿时面红耳赤。蒋胜鸥哈哈笑起来真的离开了。蒋静怡吐出嘴里剩余的水果,陷入了沉思。
那个时候,蒋静怡曾在日记里写着:总有一天,我会像老鹰涅槃一样,长出新的翅膀,拥有新的人生,而我也会变得勇敢。她写着写着满足的笑了,沉浸在想象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年少时总是寄希望于未来,仿佛明天就一定会变得更好。曾经有一个老和尚夜里在寺院后院摆了条船,等到皎皎月光铺满地时,他就叫上他的小弟子一起坐上船,嘴里念念有词。小弟子心中困惑,便向师父询问。老和尚便说:“你看着满地月光多么美就像夜里的海水。你坐上船仿佛摇晃在海里,满地月光清冷,你就明白了。”小和尚探出头趴在船舷上望着这满地月光,一不小心却栽到地上。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也成了海水。
蒋静怡高一时,蒋胜鸥高中毕业。1995年的c城,开了家小小的舞厅。那时许多年轻人新的去处和夜晚新的消遣。老人对着那震耳欲聋的舞厅满眼愤恨却无可奈何。蒋静怡的母亲姜敏芝一再强调不允许他们兄妹去那些地方。但是蒋胜鸥毕业那天和几个同学恰恰约好去那舞厅。
后来,蒋静怡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去过那个舞厅就好了。也许人生平淡,遇见一个人或许不是最最爱的人,但是可以携手走完这人生就够了。等到老了,儿孙膝下,享受天伦,为孩子们操操心,为身边人洗洗衣,一辈子就这样也未为不可。但是,从来没有如果。
那天晚上的月光就像老和尚说的那样,就像海一样满。以至于很多年后,蒋静怡也还记得那晚的月光。
一扇门一座坟
18岁的蒋胜鸥虽然嚣张跋扈离经叛道。但是他有个很好的朋友,叫周远安。他们初中就认识了,后来高中也分到一个班,才渐渐熟悉起来。周远安家境自然是比不上蒋胜鸥。他父亲几年前挟裹在改革开放的洪流中去了深圳,但积劳成疾早早的去世了。他的母亲流了太多的泪水,眼睛哭坏了。周远安成绩优异,深得老师青睐。
周远安性格沉默寡言,和班里人来往不多。除了蒋胜鸥。
毕业晚会那天,那个时候还不流行聚餐。许多同学和老师在学校的小树林里一块空地里排排坐着,没有酒。他们豪情万丈,说起了未来。蒋胜鸥早早的和几个同学约好去舞厅。他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周远安起先推脱了,拗不住蒋胜鸥也跟着一起去了。
那晚舞厅里很多人,青年男女摇曳在舞池中央。这群高中生首次接触到这样情景,尴尬又异常兴奋。有些人甚至直接冲进舞池随着音乐摇晃起来,简直群魔乱舞,惹得一片笑声。蒋胜鸥搭着周远安禁径直向包间走去,要了酒,和剩下的同学喝起来。
那时候年少,觉得离别是在是最最难过的事情。然而也因为年轻,所以分别后以为还能再见,所以没有好好道别。只不过所有人都在伤感即将分别,所以也举起酒杯。那里是什么还会再见面的离别呢。
周远安虽然成绩优异,但是因为许多原因,他计划念中专师范。蒋胜鸥则要北上。他们喝酒没有节制,所以很快周远安不胜酒力,倒在沙发里,神志不清。深夜,舞厅冷清下来。这群年轻人决定换场。一些同学摇摇晃晃回家去了。
蒋胜鸥背着周远安前往下一个场所。他们开了间房,又买了很多酒。将近凌晨,除了蒋胜鸥和同班同学包志河还有醉酒睡着的周远安和另外一个睡着了的女生外,其他同学都离开了。
那一晚的月光特别的明亮,天空中没有一朵云,抬起头就能看见那一轮银盘。然而这群拥有这年轻生命的人忘记抬头看了。它依旧是美丽的。他们在过去三年里压抑自我,如今得到片刻放纵。
蒋胜鸥和包志河仍然强打着精神,他们双眼充血不在清醒。醉倒在沙发里的秦珊悠悠醒转,在恍惚中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跌跌撞撞站起来却又摔倒了。蒋胜鸥看着这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孩,一时心魔附身。他和包志河借着酒劲扑了上去。
这一夜漫长,漫长的让人绝望。
等到蒋胜鸥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秦珊已经不省人事,嘴里塞着布条,赤身裸体青紫一片。包志河仍在奋战。他伸出手软软地拍打包志河的背,被包志河一掌打开。蒋胜鸥呆呆的看着包志河,又楞楞的扫视地上的一切,他颤栗着想要站起来没有成功,随后他爬着踱向门口,终于站起来,飞快的跑走了。
那一天他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害怕警察将他带走,害怕秦珊的父母冲到他家将他捆绑送往派出所。那一天他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妹妹蒋静怡在客厅里逗着弟弟,偶尔声音高了,蒋胜鸥就止不住的颤抖,仿佛那是一声枪响。
几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他放下心来,想到大概秦珊不敢将此事说出去。他穿好衣服,明明是炎热的六月。穿了件带帽的长袖,戴着帽子想要出门找周远安。
周远安!蒋胜鸥蓦然想起他。那晚周远安醉酒睡在客房,他竟忘记了。他疯了似的往外冲。他恍惚听见酒店工作人员的描绘,周远安和秦珊赤身裸体的躺在一起,而秦珊凄厉的哭喊声惊动了外面的保洁人员。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周远安成了□□犯。学校非常痛心表示希望警察局严惩不贷。而周远安的母亲忍受不了打击在夜晚一把火烧死了自己。
蒋胜鸥失神的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来到了包志河家前。他嘲讽着拍打自己的头,他忘记了包志河是县长的儿子。
周远安□□了秦珊,在当时的c城掀起轩然大波。蒋胜鸥甚至真想却不敢说真话。他没那个胆。
后来他没日没夜的做恶梦,梦见自焚而死的周远安的母亲每夜站在他的床头。
后来,蒋静怡会想,也许懦弱真的会遗传。从前她觉得等到她长大了,自然而然的会变勇敢。但是她没有。她从来都是不勇敢的,害怕的。她以为挣扎在泥淖里的只有她。原来这个世上不勇敢的人远远比真正勇敢的人多得多。
可是那时候她不懂。之后她也不懂。所以满身伤痕实在怨怼不了别人。两个人两座城,扬着沙下着雨,谁也不曾是谁得谁。过去种种就像一扇扇关上的门,一扇门一座坟。
我叫乐乐。是我自己给我自己取得名字。出狱后我跟自己说要昂首挺胸,要快乐。后来我去探监看我哥哥罗强时跟他提起。他嗤笑着:“那如果想要幸福,你他妈的不得叫幸幸或者福福。”
我没理他。
我和罗强,我们的家庭,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一贫如洗,在未来的岁月里依然如此。我父亲是一个智障,我的母亲从前是一个流浪的女人,她衣衫褴褛的被衣衫褴褛的我的奶奶收养然后生下了衣衫褴褛的我和罗强两个人,最后她衣衫褴褛的离开了,再也不知所踪。
有时候贫穷就是这样遗传。我们没钱上学。甚至吃不饱穿不暖。罗强从小就会去偷去抢一些东西拿来补贴家用。等我们稍微大一点儿,相依为命的奶奶衣衫褴褛的去了。我们为了让她能够体面的去,砸碎一家商店的玻璃想要偷偷地借几件衣服给奶奶。但事与愿违罗强和那个睡在店里的老板扭打起来,而我趁机抱着衣服跑开了。
据说,那晚我的哥哥杀了人。但随后赶到现场的人都听见我的哥哥的哭声。他一边拍打着那个店主的身体,一片惶然的哭泣:“你他妈的快起来!你他妈的我把衣服还给你。”
没有用。
罗强以抢劫杀人罪被捕入狱,而我以协助抢劫同样锒铛入狱。只有刑期不同。
提起过去,好像悲惨。或许吧。我和罗强还有我们的智障父亲相依为命。好像没有不公平,但似乎也没有公平。我无法去怨怼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我们都掺合了彼此的人生,责怪他们就是责怪我自己。
2000年我刑满释放。哥哥还在牢中。三年后我来接他的狱友,他叫周远安。一个帅气的沉默的暴躁的刑满释放人员。
我们理所当然住在一起。夜晚寂寞时就紧紧抱住对方,头靠在彼此的胸膛,听着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活着的声音。
我托朋友在汽修厂给周远安谋了份生计。周远安因为□□入狱,被判八年。他性格暴躁但话很少,就像矛盾的结合体。他瞧不起我,但同时他也依靠我。就像我和我哥哥一样。
出狱三年来,我做过很多工作,但因为前科的关系工作总不长久。后来跟着同乡的姐姐一起在发廊做事。我从没跟罗强说起。你知道,很多事情不能提起。幸福这件事情轻轻的,就像玻璃,我害怕。
周远安爱喝酒,喝醉了就趴在桌上,埋着头,低低地说不是我。他在狡辩。我知道。我曾也在夜里,看着无尽的黑暗说不是我,不该是我。但就是我,只有我。
那段时间,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周远安总是提起她,有时候微笑着,有时候悲伤着,有时候愤恨着。这是爱情,自卑的纯洁的没有未来的爱情。
那个女孩叫蒋静怡。一个高材生,一个有着体面工作的女孩。他们或许彼此相爱。后来周远安从我这里搬了出去。不再见我,不再联系我。
不过我们总会相遇。我会去看他,会跟他提起我的哥哥,会拉着客人去那里修车,但又假装没有看见他,期待着他来找我。但是没有。他躲着我。他爱着那个女孩,那个让他自卑让他幸福的女孩。
有一天,周远安忽然来找我。他向我道歉。我抱着他,原谅了他。
夜里他流泪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问。
他的爱情结束了。我庆幸着,幸福着。也许我真的可以改名叫“福福”或者“幸幸”我被我哥嘲笑了。有一天周远安和我一起去看我的哥哥。
“你们第一次一起来,他妈的。”我哥骂骂咧咧的捂着他的胸说,沙哑着声音,“嘿,他妈的我激动的连胸口都痒起来了。”
我和周远安笑起来。我去牵他的手想给罗强看,但他躲开了。我没敢看罗强,只看着墙角。他们又说了些其他的事情,男人的事情,我丝毫提不起兴趣。
“请你他妈的对美丽好点儿。”美丽就是我。
“叫我乐乐!”我狡辩道。
“我尽量吧。”周远安说。
周远安的脾气很暴躁,夜里我总是喜欢抱着他,但他暴戾着脸躲开了。
我知道他不爱我。莫文蔚唱着歌的时候,他妈的,我也哭了。全世界都哭了。
他妈的我叫乐乐!
遇到周远安那天,下着很大的雨,蒋静怡在好容易敲定一单案子,急着和公司同事一起回公司,半路车子抛锚,叫了救援,正好是周远安在的汽修公司。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巧妙,彼时,周远安和蒋静怡彼此不相识,然而命运的安排让他们无处可逃。
周远安第一次见到蒋静怡,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裙,一身黑,配着一双米白高跟鞋,头发乖巧的扎起来,看起来老气秋横却又让人心动。
彼时,他还和乐乐住在一起。夜晚躺在床上,听着乐乐均匀的呼吸声,周远安觉得恍然若失,想起白日里那个娇俏的女娇娥,心痒难耐,却只能长长叹息。他也觉得,大概是无缘无分更不合适。
然而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们很快再次相遇。
那天是深秋夜晚,乐乐和周远安一起出门吃宵夜,乐乐没有出去做事,周远安下了班也想放松,便一起出门。他们点的东西还没做好,乐乐和他说着闲话。周远安冷着脸,不怎么言语。有时候乐乐轻轻拍他的胳膊,他就不着痕迹的移开。
突然,他听见一个轻轻的却温柔的声音,命运刹那般射向他,丘比特之箭百分百的命中红心,箭无虚发。周远安看见蒋静怡和一个女孩子坐在他的前方。另外一个女孩子背对着他,散着长长的头发,他却没来由的心慌,一时满腔的激动和欣喜消失不见,却觉得四肢冰凉。他慌张的站起来,不由分说的向外面走去。乐乐在后面叫着他的名字,他理也不理,径直往前走。
和蒋静怡在一起的女生正是秦珊。当年那件事后,她失了心智,疯疯癫癫了几年。后来母亲将她送往S市舅舅家,离开家乡后,许多伤心往事渐渐淡去,她也慢慢恢复过来,后来报考了幼师,刚入学没几天,正巧遇见在S市工作的蒋静怡,当年蒋胜鸥的糊涂事她们并不知情,只道是故乡人,便交好了,久了,也经常一起聊天。人生酣事,惟一知己罢了。
周远安张罗着给自己找房子。乐乐冷眼瞧着但也不说话,有时候掉几滴泪,周远安戾气深又不愿安慰她,乐乐自讨没趣儿,也不再理他。
等周远安再见到蒋静怡已经是寒冬腊月,周远安父母俱亡,并没有回C城,蒋静怡恰有公事,也没有回去。他们在桥上再遇见。那座桥,衔接着两座岛,与世隔绝着。
蒋静怡并不记得周远安。周远安心中伤感,却不敢轻易招惹她。蒋静怡因为公事来到岛上,周远安跟着她每天晃荡。看着她清晨早早起床出门,深夜才回来。每次她带着浓浓的疲倦回到旅馆,手里拿着公文包,乖巧的头发有几缕垂在腮边,又心疼又难过。清晨睡眼惺忪的坐在楼下吃早餐,手里还拿着材料看。每天蒋静怡都会车过那座桥,周远安紧紧的跟随着她,心中却伤感不已,仿佛他不是再过一座桥,而是在一段距离,而这距离,却比桥长。
终于有一天早上,当时周远安正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桌旁不知不觉站了个人。那人耐心的等着周远安回过神。是蒋静怡。周远安有些诧异的看着她,脸上却热起来,连耳朵都烫的不得了。蒋静怡敲着桌子,眼睛眨呀眨,俏皮的笑着说:“我今天就要回去了,你别再跟着我了。”
周远安愣愣的点头,反应过来后又傻傻的摇头拒绝。蒋静怡噗嗤的笑了,于是坐了下来,早有服务生把早餐送过来,蒋静怡把周远安的早餐放到他面前,自己也慢悠悠的吃起来,过了会儿,发现周远安仍然看着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低低的问:“你不吃,等着谁么?”
周远安又摇头。过了会儿,才听到他说:“你知道我跟着你?”
“起初没发现,还是那个司机大哥发现的——我总坐他的车。我本来挺害怕的准备报警,但后来,我见你没做什么,又总是在这里看见你,就——”蒋静怡低下声去,周远安笑了,“总之,”蒋静怡拔高声音,“你别再跟着我了——也别跟着别人,小心把你抓到警察局去。”
“我只跟着你。”周远安情不自禁的说出这句话。蒋静怡红着脸不说话,周远安也垂首坐着。
“你,你叫什么名字?”
“周远安。”
“哦~”蒋静怡长长的哦了声。她抬起眉,“我下午的飞机。就是想跟你说声再见。”她站起来,真诚的看着她,“那么,再见啦,周远安。”
这是第一次,蒋静怡温柔的叫着他的名字。即使身隔很多年后,周远安仍然记得那一天,下着雪的那年冬天,蒋静怡走进他,温柔跟他道别。
那个时候他们都很年轻,时光宽厚他们,连窗外的雪都是轻舞飞扬,甚至周远安觉得,那天他还看见了阳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蒋静怡的脸上,衬得她更加美丽。
回到S市,蒋静怡忙着买票回C城。哥哥蒋胜鸥却给她打电话,先是劈头盖脸的给她一顿,骂她过年不回家还去了外省做事,说到后来蒋静怡动了气,蒋胜鸥又陪着说了好些好话。最后他断断续续的问:“听说你认识秦珊?”
蒋静怡嗯了声。“年前认识的。你怎么打听起她来了?”蒋胜鸥支支吾吾不肯多说,蒋静怡却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想起他平常行事,虽然近几年有所收敛,但终究有前科,于是又说道:“你别打人家主意。他妈妈给她指着好人家呢。”蒋胜鸥笑骂她胳膊肘往外拐,又发誓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问问,续续同窗情。蒋静怡也不多说。又说起弟弟蒋胜年,蒋胜鸥回说“妈惯着呢,爸也不能说。不过他还争气,这次考试还拿了第一,妈说像你从前,一声不吭的,却最有主意了。”
两人都笑起来。说了些话就挂了电话。新年早已经到了。公司年假过了以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上班,蒋静怡将假期做好的报告和计划书交给主任,一脸期待着站在一旁,结果主任什么也没说,将东西扔在一旁,拿起了别的材料。蒋静怡大失所望,却也没有抱怨,安静的退了出去。主任见她走远了才拿起她做的报告。
蒋静怡回了趟家,爸爸蒋建国见她又瘦了,心中心疼,却是硬邦邦的说:“叫你当年毕了业就回家,一个女孩子又不会照顾自己,如今成了什么样!C城就这般不好么。”母亲姜敏芝从中调合几句,蒋静怡安安静静的不接话,只是一直笑,蒋建国甩手上了楼。弟弟蒋胜年缠她缠得紧,一直要她说工作的事,她见蒋胜年好奇,挑了些好笑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着,蒋胜年笑着扑倒在姜敏芝的怀里。
蒋胜鸥趁着大家都睡去了,溜到她房里,戏谑了几句,最后仿佛随口问起:“秦珊也跟着你一起回来了么?”蒋静怡摇摇头,“她也要实习了,而且她舅舅把她父母都接过去了,这次就没回来。你怎么老问起她?”她谨慎的问着。
蒋胜鸥打了哈哈,有些疲倦的往外走,想了想,斟酌着说:“依我看,你还是少和她来往吧。这里戳脊梁骨的人多得是,到时候让爸爸知道了,就不好了。”蒋静怡没说话。他刚出门,蒋静怡“啪!”地一下关了门。蒋胜鸥苦笑着回了房。
回到S市,依然是热火朝天的工作。蒋静怡喜欢这样忙碌的日子,她喜欢这样年轻又有干劲的自己每天早早上班,星夜不眠的生活。喜欢那个偶然遇见的他。那个周远安。
当时只道是寻常
蒋静怡工作两年,从来兢兢业业,谨慎自持,很少犯错。她的上司颇为看中她。那时候年轻不知所谓,一心要闯出一番天地。她父亲是官界政要,她自小耳濡目染,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并不陌生,如履薄冰的日子时而上演,但所幸她总能笑到最后。
后来想起来,蒋静怡总会笑话那个时候的自己,一个人的成熟不是他的年纪,而是能够接受从前的自己,好的不好的。
五月的时候,蒋静怡升了职。工作愈加繁忙起来。
那个时候她和周远安已经确定关系。那是三月的夜里。那天周远安约她出来,却把蒋静怡带回自己家,蒋静怡满心疑惑,但周远安面红耳赤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话——全是没有章法的话,但蒋静怡却明白了。
“我还不够…你能和我一起,我会变得好起来的,你能和我一起吗?”蒋静怡一直记得这句话。那个时候她很感动,却没有答应他。
“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周远安,我们还不了解对方。”
周远安挫败的看着她,满脸沮丧。她笑了。
过了几天,周远安在她公司外面等着她。蒋静怡诧异地问他:“现在是中午,你怎么来了?”
“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我怕现在不来,以后就没有勇气说了。”当时蒋静怡要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她想了想,拨了个电话给主任请了假。主任自然是骂了她一顿,她安静的听完,主任挂了电话后,她才收回电话。对着一脸决然的周远安说,“走吧,我们去后面的咖啡厅。”
周远安说:“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蒋静怡点了单,温柔的说,“你慢慢说。”
周远安看着她,想了想:“在你之前我有一个女朋友,现在我们时常见面。人有很多面,现在我是这样的。但以前,”他深呼吸,蒋静怡安静的看着她,周远安望着她的眼睛,“之前我坐过牢,才出来一年多。从前的事情我不想多说,我自己也心存疑惑。但我现在是真心的。”
蒋静怡看着她,咖啡上来后,她慢慢地搅拌着,服务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她听着周远安的话,不曾言语。周远安悲怆的看着她,想要喝一口咖啡,却失手将咖啡泼到桌上和自己身上,他手忙脚乱的擦拭,这时蒋静怡坐到他身边,慢条斯理的擦着他身上的咖啡渍,早有服务生过来换桌布,端来了新的咖啡。周远安呆呆的看着仔细为他擦拭的蒋静怡,眼眶酸涩,他抬起了头。
“那好吧,我们试试吧,周远安。”最后蒋静怡这么说。一开始她听见自己心疼的声音,不想再去伤害他,一开始她以为不够爱所以到最后能够抽身离开,一开始,她开始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想到,那故事的结局惨烈得鲜血淋漓,这一生都充满罪恶。
但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结局。只是觉得得到了爱情。周远安穿着蒋静怡送给他的新衣服,幸福的回到汽修公司。
热恋期的时候,两个人整夜整夜的发简讯,打电话。蒋静怡工作忙,业务多,很多时候不能及时回复周远安,周远安总会打电话给她,有时候生气,觉得她不在乎他,却从不敢提分手,他觉得自己爱得低到尘埃里,却总是觉得蒋静怡会离开他。
而蒋静怡年轻能干颇受重视,很多时候自然以工作为重,并且这是她第一次恋爱,并没有经验,她多年来崇尚相敬如宾的爱情,所以对于周远安的爱恋和不满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争吵并不可免。后来蒋静怡跟周远安提议让他搬到她那里住,周远安满心欢喜,但还是拒绝了。蒋静怡于是说:“那你不能再说我忽视你了,我工作忙,你多多体谅我。”
周远安看着这样的蒋静怡,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座桥,他或许依然还在那条桥上蹒跚,步履维艰。蒋静怡没有觉察。
蒋静怡是S大的高材生,而周远安——据他自己说高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书,那个时候,蒋静怡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他,却依然希望能和他走到最后,于是建议周远安报考夜校,“不用担心,我可以负担一部分费用。”她好心的说道。周远安看着她,心中悲伤不已,乐乐是对的,他明白了,原来他和蒋静怡真的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但是他不想放手,就算累了倦了,他依然不想放手。
周远安没去夜校,蒋静怡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不过他们后来还是住到了一起。蒋静怡对他说:“周远安,我真的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我们不要再吵了,这样吧,我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住在一起后,周远安才感受到蒋静怡说她忙并不是在敷衍他,很多时候,他还在睡觉,蒋静怡已经梳洗好要出门了,她将买好的早餐放在厨房,匆匆的去上班。周远安听着她下楼梯的声音,抱着被子起床。或者晚上他会出去买夜宵,因为蒋静怡总会工作到很晚。
他不想蒋静怡这么拼命,他说他可以养活他们。但是蒋静怡郑重其事的对他说:“不是,远安,我喜欢做这个,每次我做出了一个漂亮的企划案,我就很开心,非常满足,你明白吗?”
周远安想说,我不明白。但他没有说,他已经患得患失,不想再得另外一种病。这种病态的爱情。
有一次蒋静怡那个组聚餐,她刚好升了职,必须去。她跟周远安提了提,想和他一起去。周远安沉思了会儿,答应了。蒋静怡欣喜异常,拿出早就买好的衣服,喜滋滋的催着他去换衣服。
那一晚,即使是过去了很多年,周远安依然不会忘记。但是他总是很少提起。但也就是那个晚上,周远安看见了一个离他很远的世界,而蒋静怡就在那个世界里并且活得很好。而他,童话故事里有一个灰姑娘,但是灰姑娘的梦在午夜十二点就醒了,他不一样,既不是落难的王子,也不是灰扑扑的奴仆,他只是一个爱上了女王的人,一个匍匐在最底层的爱上了最尊贵的女王的人。
别人问起了他的职业,蒋静怡笑着说:“隔行如隔山,他做的你也不懂。”他明白蒋静怡在安慰他,在帮助他。但他却异常愤怒,心中的火焰蹭蹭的往外冒,他故意大声的回答:“我在汽修公司,修汽车的。”有人嗤笑,也有人哄笑着去逗蒋静怡,蒋静怡笑着讨饶,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看他。
回去的路上,蒋静怡疲倦的靠着他,他看着窗外的灯光飞快的一闪而过,愤怒消失了,转而成为浓浓的无力感以及挫败感。蒋静怡靠着他,不说话。
“你在怪我吗?”周远安问。
“没有。”蒋静怡低低的回答。她依然温柔,“我反而要说对不起。同事说可以带家属,我就想带你去。是我错了。”周远安怔住,蒋静怡说;“对不起,远安。”
周远安忽然好想哭,眼泪涌上心头,酸酸麻麻的徘徊在眼角,他不再说话。
自此后,蒋静怡很少在周远安面前提起集体活动,连带她的朋友们也不再说起。入秋后,蒋静怡约好和秦珊逛街。逛累了,就在街角坐着,要了杯奶茶,慢慢的喝。
秦珊说起实习的事,曾经的往事在她心中沉淀,却显现在脸上。她曾经非常美丽,长发浓而黑,眼神清澈,鼻尖就是青春的模样,嘴唇薄而红。如今几年时光荏苒过,美丽和青涩都已经褪去了,只留下点点暴戾和忧愁。
秦珊害怕面对人群,只有面对小朋友时才能镇定,但是长久的陪伴着小朋友又让她心中烦躁,并且不得排遣,她害怕这种感觉,一直求助于药物和医生,但是收效甚微,所以她从来不敢再学校呆太久。所幸她舅舅有些朋友,如此,才没有在实习的时候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蒋静怡和秦珊坐在街角,自然说起了工作,生活,还有爱情。当蒋静怡说起周远安时秦珊沉默了,活了很久,仿佛大病一场的说道累了,要回去了。蒋静怡不疑有他,送她上了车。提着买给周远安的衣服回家了。
过两天,接到秦珊母亲的电话,蒋静怡非常诧异,她母亲说秦珊上课的时候一个小男孩骑一个女孩的身上打闹,秦珊忽然失控,将小男孩扔出教师,随即病发。
后来,蒋静怡就想,那个时候以为爱情可以放弃,因为不能背弃道德。可是,原来以为不够爱却在后来的朝夕相处中变得不能分开。于是,爱情和道德开始争吵。可是爱情流着泪舍不得她放手,爱情要她去相信,但是,真相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不管怎么样,当时只道是寻常,却原来情根深种。这一生,赎着罪,也依然罪孽深重。谁也逃不过。
这一次,谁的错
蒋静怡得了空便去看秦珊。秦珊果然不大好,也懒怠见人。蒋静怡见秦珊母亲心急如焚,宽慰了几句。又陪着秦珊坐了好久。秦珊只是不说话,一直淌眼泪。蒋静怡没法儿劝解她,也知道她素日有些心病,不敢大意提起,怕更刺激了她。后来也安静下来,拿出手机放着音乐,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晚上回来就和周远安说起秦珊,见周远安脸色不好,也知道周远安一向不喜欢她说起她身边的同事和朋友,便没有多说,只是不时的长吁短叹。后来蒋静怡在客厅做事,周远安去倒水,却不小心把水杯摔碎了,她取笑周远安,周远安没理会她,呆了会儿,又另外取了水杯,还是碎了。蒋静怡笑着拉他坐下,自己给他倒了水:“你这样子,顾客把车交给你可真不放心。明儿我就去告诉你们老板把你给开除了。连个杯子都拿不住。”
周远安还是没说话,脸色煞白的看着蒋静怡。蒋静怡有些慌张,赶紧问:“远安,你怎么了?”周远安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满心凄惶的看着蒋静怡,心中千言万语却不敢说起。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蒋静怡挣扎了下,争不过,便稍微调整了下,安静的偎在他怀中。周远安箍她在怀中,蒋静怡隐约察觉到他的忧愁,抬起头,温柔地看着他,轻轻地吻了下去。周远安收紧双臂,加深了这个吻。
夜阑人静,蒋静怡口渴醒来想要起身喝水,奈何周远安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她开了灯想要下床,却瞧见周远安梦中仍在流泪,她替他拂去眼泪,眼里盛着心疼。她关了灯,重新躺下来,侧过身,将周远安抱在怀里。周远安左右动了动,依然偎着她。蒋静怡感受着这温馨时刻,心中温柔不已。
第二天周远安发烧了,蒋静怡将煮好的粥温在电话煲里,给周远安留了纸条就上班去了。周远安醒来看着蒋静怡留着的纸条,喝着她煮的粥,不胜感动,但是想起昨晚蒋静怡无意中说起秦珊,又惶惑不已,心中五味杂陈,或喜或忧。恍恍惚惚记起蒋静怡也曾说过她也是C城人。这一次,周远安清楚地看见他和蒋静怡之间的那座桥轰然倒坍,而他困在湖心的岛,绝望顷刻席卷了他。
关于曾经,周远安自己也是迷惘不已。对于那一晚周远安总不愿回想,那是他的噩梦,也是他不幸人生的开端,有时候想起来,竟想不起片段来。他也困惑。很多时候,他告诉自己当初他什么也没做,那时他和蒋胜鸥一起喝酒,他只记得他们那个时候意气风发,他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却没曾想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再也不能继续做梦。
晚上下班,周远安去接蒋静怡。今天乐乐来找他,和他说起她哥哥罗强。当年在牢中,幸亏罗强替他多方周旋,他才少受些苦难。出狱后,也是罗强求他妹妹替他张罗着,他才慢慢在S市立了足。他对罗强满心感激。乐乐对他也非常好,他曾想过就这样和乐乐在一起,报答罗强也未尝不好。但是他遇见了蒋静怡,感受到爱情的美好,他的心就全乱了,再不能守着乐乐平淡地过完一生。乐乐也没有纠缠他。只是经常带着他的客人去他工作的地方,他总是躲着不去见她。心中又愧疚又解脱。
他想,乐乐是个好女孩,总能找到她的幸福。
什么事,都是我们想,我们以为。很多年后,回头想,才发现,那些年的我们以为天真得可笑。我们和别人,即使最亲近的人,永远隔着两个心,两个人活着就有不同的态度和想法对待人和事,你和一个人在一起或许因为觉得他不在乎你就伤心难过或者从此放弃,也许每个人表达爱你的方式只是不像你。他们安静的守在你身边,只有你错过后才能明白的温柔。或者,有一个人,他不爱你,那么即使只有一刻,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冷漠。他的不在意,在不经意间流露,不要再执迷不悟,那个人他不爱你,他真的不爱你。但是,谁都不明白。
蒋静怡在路上跟他说明天要去出差。周远安听着她的话,心里竟隐隐有些高兴。他想着蒋静怡终于不用再去见秦珊,他又偷得了一些时光。
蒋静怡出差后,周远安每天百无聊赖。蒋静怡在时,他总会缠着她,有时候只是些没所谓的话,他却喜欢和蒋静怡说,蒋静怡也一直很耐心。她感受到周远安不安的心,所以时时的抚慰着他。
蒋静怡出差去庆云市,公司拓展业务,她去那里后每天非常忙碌,很少联系周远安。如此,周远安又担心秦珊和她联络或者说过什么所以蒋静怡不在跟他联系,于是每天都打电话给蒋静怡,有时候蒋静怡正在开会或者正在和客户吃饭,所以总不大理会周远安。但还是被客户取笑。蒋静怡不由得有些恼了。夜里周远安再打给她,她赌气关了机。周远安听她关了机心中更加惶恐,不知怎么办才好。
却没想到秦珊会来找他。秦珊还没大好,只是满腔愤怒来找周远安,那时周远安下班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套着大大的病服,他见着这光景,心中恍惚,似乎明白了,他有些惴惴的站在原地,只想逃跑,双脚却移不开,待想要往前走,脚却哆嗦着,险些摔倒。饶是如此,走过几个世纪,也终于踱到家门口,他想要继续往里走,却不由自主的停下身,嘴里也不利索了。秦珊站起来——眼睛红肿不堪,只是冷冷的瞧着他并不说话。周远安一下子倒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气。秦珊一语不发,周远安受不了压抑,蹲下身,紧紧抱住膝盖,带着哭腔的说:“秦珊,对不起。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你——”秦珊冷笑着打断他,“同学一场…“秦珊把手放在墙上,指甲不停地划着墙,周远安听着“吱吱”的声音钻进心里,颤抖不已。
他鼓足了勇气,说:”当年不是我做的。“
秦珊忽然尖声哭起来,一下子扭到他身上,不管不顾的挠起来,周远安的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秦珊流着泪,语不成句的说:“你毁得我也要去坐牢了,你还说不是你。周远安…”秦珊哽咽着。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将她的衣服全打湿了。周远安愣在那里,只任她打。
过了好久,秦珊累了,停下来,她不住的颤抖着,嘴唇变成了紫色,脸上是不正常的绯红,周远安心中大骇,赶忙扶住她的胳膊想要送她去医院,却没想秦珊大喊大叫着,凄厉的求到:“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周远安仿佛很熟悉这句话,却不知是在哪里听到,他好气地说:“你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吧。”秦珊仿佛魔怔了,只是凄厉的喊,手脚胡乱的踢打着。她的喊叫声把周远安的邻居招出来了,周远安连忙求了个女人,说:“麻烦你,扶着她,我打个电话。”那个女人上前来扶住秦珊。这里周远安赶快打电话。秦珊渐渐低下声来,周远安回头看,才发现她已经昏厥了。
周远安将秦珊送到医院,偷偷地跑了。但是刚走到医院大门,又折了回去。只是躲在急诊室门外不敢进去。医院联系不到秦珊的家人,胡乱的给她打了之镇定剂也没再管她。秦珊悠悠醒转,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连带记忆都缺失了,缓了好久才慢慢想过来,不觉又掉下泪来。周远安见秦珊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不时抬手抹眼泪,心酸不已,又愧疚不安。情不自禁的走上前,跪倒在秦珊床前,只是沉默不语。秦珊却不理他。
蒋静怡赌气关机后,又不忍周远安担心,于是又赶紧开机。等了会见周远安没在拨过来,心中疑惑,不想因此伤害了周远安,于是又回拨过去,周远安因为秦珊病发没有注意手机震动,蒋静怡拨了好几次,周远安都没接,她心中疑惑不安,想要在拨打一次,同事却打来电话,她们负责的案子出了点问题,蒋静怡连忙赶去办公地点,因此将这件事忘记了。
案子结束后,蒋静怡想念周远安便先回S市,让同事善后。彼时周远安仍深陷对秦珊的愧疚中,因此躲着蒋静怡。夜里喝着啤酒,想着秦珊后来对他说的话”静怡是个好女孩,我怎么能让她为难呢?又怎么能让她和你这种人在一起。你自己结束吧。“周远安当时没有回答。啤酒入胃后,冒了很多气泡,他打着嗝,酒气涌上来,一步错,步步都是罪过。
蒋静怡打电话给他,他没敢接,又灌了瓶啤酒,有些醉了,摇摇晃晃的摔倒了,乐乐竟忽然出现一把扶住他,周远安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你在不许我来这儿么?“乐乐抢嘴到。周远安摇了摇头。”我早说过了,你们不是一路人,“乐乐继续说,”咱们才是一路呢。你偏不信,非要去试,试成今天这幅模样,又是给谁看。“
周远安推开她,只是摇头:”你不懂。“
乐乐忽然生气了,拔高了声音道:”谁不懂!只有你不懂。“
蒋静怡联系不到周远安,家也不见他回去。不知周远安是为了什么,心中觉得他莫名其妙,也不开心起来,于是也不回家,每天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在办公司略微睡睡。大半个月,他们不曾见过一面。
得空时,蒋静怡便去瞧瞧秦珊,她如今比先前好些了。有时见蒋静怡面容憔悴,还会问上两句,但是蒋静怡见她在病中,也不言语自己的事情。不过偶尔言谈中说起周远安,秦珊以为他们已经分手,心里的大石落了地,病情反而逐渐好转。秦珊母亲非常开心。出了院,还叫上蒋静怡一起聚了聚。
那天晚上她们去了一家川菜馆,蒋静怡上班时和同事意见相佐彼此争了几句,懒懒的坐着没什么精神头。秦珊大病初愈也是懒懒的歪在椅子上,手托着脑袋。只有她母亲左右张罗。她母亲从外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外面有两个人,女的抱着男的一边哭一边笑的,在门口闹着也不走。“蒋静怡陪着笑笑。菜还没上来,蒋静怡站起来打算去洗手间,秦珊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转过走廊,秦珊忽然指着外面,惊讶的说:”那不是周远安?“说完赶忙掩口。蒋静怡却往外面看去:周远安正和一个女的拉扯。她心中不自在,又惊讶秦珊指认出周远安,正想细问,秦珊却往外走。蒋静怡原想躲过去,无奈只能跟着秦珊向外走。
秦珊冷笑着看着周远安:”我打量你有多痴心。“
周远安见到蒋静怡冷冷的瞧着他和乐乐,手忙不迭的松开,脸上绯红一片,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半月未见,却仿佛生疏至从未相识。蒋静怡拉着秦珊就走:”病才刚好又出来走动,你为你妈妈想想吧,进去吧。“秦珊跟着她走。
周远安没有跟上来,蒋静怡向外瞧着,心中难过,只是不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的问道:”你怎么认识他呢?“
从什么时候起呢,你和我,就注定了这样面对面相遇,背对背走去。原来我们第一次的对白就注定了,你和我,从一开始就是来道别的。
故人说故事
秦珊再次给蒋静怡满上酒,也不说话,给她妈妈递眼色,她妈妈见状走出了房间。秦珊坐回位置:“静怡,你想起来了?”
蒋静怡苦笑着,擦干了眼泪,手托着酒杯,慢慢的说:“我从没这么想过。远安说他坐过牢,他不想说,我就不好问。原来是这样。”
秦珊解释:“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是他。”蒋静怡挥手。
“珊珊,你是我很好的朋友。远安…远安他也是真心待我。你给我些时间吧。”
晚上回到家,周远安也在,蜷缩在沙发里,没有开灯,蒋静怡开门进来时也没开灯,一时没有发现周远安。她靠着墙慢慢的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周远安听见门开时就已经坐起来,在黑暗里,他们不言不语。过了会儿,蒋静怡站起来,摸索着开灯,一边说:“远安,我们聊聊吧。”
灯亮起来,黑暗消失,周远安手足无措的站起来,又坐下去,看见蒋静怡手里提着包,又想站起来替她拿包。沙发也弄出好些声响。蒋静怡脱了鞋回房换衣服,周远安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过了会儿,蒋静怡出来了。他们静默的坐在沙发,谁也不开口,气氛尴尬又沉默。周远安试探着喊了声“静怡?”
蒋静怡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应他。这么沉寂良久,忽然听见蒋静怡微微叹息:“这段时间我出差冷落你,你生气了吧?”周远安没想到蒋静怡说起这个,心中更觉悲伤,也不敢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愣愣的看着蒋静怡。他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一张一合嘴,心里有种冲动想要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害怕她说出绝情的话来。
“因为担心你,所以我提早回来了。只不过见不到你。”蒋静怡苦笑着说道。周远安听见这话,心酸不已。想着这些日子自己酗酒担忧,满腹委屈,但只听见蒋静怡说了这两句,什么抱怨都没有了,就连恐惧感都消减了许多。他甚至有些侥幸的想,也许蒋静怡比起秦珊更在意他,而不提往事。
蒋静怡继续说,“说起来,几年前闹得那样凶,我竟完全忘记了。你说过你不想提从前的事,我就不过问,我跟你在一起,我想我是了解你也是信任你的,我…”蒋静怡流着泪,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周远安听见这话,方才的侥幸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样忽喜忽悲的,连手指都不利索起来,沮丧的颤栗着。周远安慢慢的坐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蒋静怡也不挣扎,任他抱着,一动也不动。周远安也哭了,“我也不知该怎么说,静怡。我自己都是糊涂的。”
“你和那个女孩的事我不想多说。”蒋静怡稳定下来,眼泪仍然流个不停,“远安,你有你的生活。秦珊呢,是我朋友;你是我爱人。如今到这地步,我实在不想委屈她,她很苦了。你恨我吧,就当我有偏见,这辈子都不用原谅我,也不要再见我了。我明天收拾东西,就可以走了。”周远安只是用力的抱住她,眼泪啪啪的落下来,想要挽留蒋静怡却又不知该怎么留下她。一想到蒋静怡说了再不用见,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只能哽咽着求到:“静怡,我真的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那晚的事。”
蒋静怡听见这话忽然哇哇大哭起来,猛地一把推开周远安,跑进卧室,将门反锁,倒在床上,揉着心口,涕泗横流,妆也花了,头发散开,衣服皱皱的贴着她,她钻进被子里,反而觉得冷,全身直哆嗦。周远安在门外求着她开门,蒋静怡理也不理,只是哭泣。过了很久,周远安不再敲门了也不再喊。蒋静怡抱着被子也不再哭泣。眼泪侵湿了衣服被单,湿湿的靠着她,让她很不舒服。
她冷静下来,脱掉身上的衣服,重换了一套,又将被套换成新的。然后开始拾掇自己的东西。她一边收拾眼泪又掉下来。和周远安在一起的半年多,加上之前两个人认识的几个月,差不多一年,她是真心跟着周远安的,不在意他坐过牢,不介意他收入比她低,一心一意的想跟他走下去,所以劝他去进修,她可以养家。但是,想象那么美,现实却是当头棒喝。或许是真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吧。蒋静怡想起秦珊病发时的样子,她实在无法继续和周远安走下去。并不是为了标榜道德高尚,也许就算是陌生人,她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如此下去,只会是更深的伤害。
胡乱的睡下,蒋静怡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没有。半夜她自梦中醒来,大汗淋漓,走出卧室,看见周远安歪在沙发上,疲倦的睡了。眼睛红肿,她心中大恸,却没叫醒他,回房给他拿了毛毯盖在他身上,还开了客厅的空调。
夜已深人已静,蒋静怡却睡不着了。她坐在一旁看着熟睡的周远安——这不是第一次这样看他。她喜欢看着这样的周远安,平常的时候,周远安守在她身边,眉头都是小心翼翼的,她知道周远安不安,以为只是两个人的差距还有周远安的自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原因。
只有睡着了的周远安,任何表情都退去了,只留下真正的他。
第二天,周远安醒过来,看着自己身上的毛毯,急忙向卧室走去——已经空了。蒋静怡走了。她在厨房煮了粥,温在电饭煲里。周远安盛了一碗粥,勺子也不用就往嘴里倒,滚热的粥钻进胃里,还是冷,最后眼泪滴答滴答进粥里,还是冷,非常冷。
周远安迅速削瘦下去,乐乐时常来找他,他索性不去汽修公司,每天都守在蒋静怡公司外面。蒋静怡就像往常那样,早早地上班,不慌不忙的打卡,有时候和同事一起说笑着下班,更多时候,她总是加班到很晚,最后一个离开。
乐乐后来在那里找到他,周远安胡子拉渣,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神思萎靡不堪。乐乐指着他鼻子骂他不争气不中用,骂着骂着到最后自己却哭了。但还是拉着周远安离开,力气大得惊人。周远安拗她不过,跟着走了。在乐乐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起来。乐乐见他每天萎靡不振,时常冷嘲热讽,周远安见怪不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情好转,于是想要上班。凌晨和刚休息的乐乐说着,乐乐嗤笑着:”你一个多月不上班,老板早不要你了。“
周远安想着去汽修厂求求情,或许还能再次上班。他在那里遇见蒋静怡,他不想连那个地方都失去了。第二天乐乐没去做事陪着周远安去求情。但是经理说已经另外聘了人。周远安没有办法,求了又求,最后经理烦了,就不再理会他们。乐乐对周远安说:”你去买包烟来。“
回来的时候,乐乐不见踪影。他四处找了找没有寻到,他低头对着手里的香烟苦笑,将烟揣进口袋打算离开。乐乐却从后门走出来,身后跟着经理,慌慌张站的整理衣服。乐乐看见周远安,安抚性的对他笑了笑,经理也走上前,温和地说:”什么时候有空你就来上班吧。我刚去查了查,还是有空缺的。“话说着却拿眼觑着乐乐,乐乐大大方方的笑着。经理更乐了。
周远安气冲冲的就要打人,乐乐一把抱住他,劝说:”明天就来上班了,不要这么激动,要击掌。回去吧。“经理也缩着身体往后躲,听见乐乐的话,也接道:”是啊,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来。“见周远安仍然冷着脸想要揍人,赶紧溜了,嘴里还说道:”实在不行,多休息两天也可以的。“乐乐将周远安拉出去了。周远安冷着脸不去看乐乐。乐乐陪着笑,说:”你怎么还不开心?“
周远安低下头,嗫喏着说:”你…“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说。但是乐乐明白了,一巴掌拍在他身上:”哥哥把你交给我叫我好好照顾你。而且,“乐乐停下来,周远安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她,周远安看着她的眼睛,觉得有些熟悉明了,见乐乐又要说话,他急忙打断了,嘴里只是重复着”不值得不值得“。乐乐抱住他,坚决的说,”不,你值得。“
周远安想要推开她,乐乐紧紧地赖在他身上:”那个女人有什么好。我又有什么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现在做的事,我以后都不做了,行不行?“周远安红着脸却没有推开她。也许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白云朵朵,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你爱一个人得不到他的心意,有个人也像你那样爱着你。但是我们都只深陷在那个不爱你的人的情绪里,猛然感受别人的爱意,恍恍惚惚的被爱就好了。但是,被爱了却不爱那个人,折磨了两个人的幸福。若是不够爱,请不要把那些当做浮木。没有人可以。
蒋静怡自从和周远安分手后,全身心投入工作以求疗伤。所幸公事日益繁忙,她虽然感受到身后紧紧追随的目光,却从不敢回头看。后来乐乐找到她,两个人开诚布公的聊了很久。她不讨厌乐乐,相反她非常尊敬和钦佩这个女孩。她告诉乐乐,她即将外调庆云市。乐乐想了很久,和她说了很多话。乐乐说着说着就哭了,乐乐听着她说起从前那些事,看着她掉眼泪,安静的坐在那里,搅拌着手里的咖啡。
乐乐对她说:“你们不合适,不是一路人。”蒋静怡赞同的点点头,但是说:“爱情就不管这些了,不相爱的就想这些。我跟他,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只不过是,这个世界很多事不能只是光凭着爱就能够的。”乐乐没话说了。
最后乐乐擦干眼泪:“我跟周远安认识一年多了,都是底下人。周远安曾经在梦里都说不是他呢。”
蒋静怡没回答。她们俩坐了会儿,听着咖啡店里的钢琴曲,是一支蒋静怡没听过的曲儿。悠扬恬静。过了会儿,蒋静怡说道:“如果不是他,七八年也过去了,秦珊恨着这个人不是说不是周远安就能够解决的。人要是错了就认错吧。”她站起来,“我还回去上班。”蒋静怡衷心的说,“和你聊天很开心。你也是个苦人,自己多为为自己。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在一起坐。”说着拎着包走了。
回到公司,只有她一个人。手边的案子已经跟完,因为要外调,所以也没有做新的任务。蒋静怡百无聊赖的瘫在桌上。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乐乐说的那些话,想象着乐乐口中消沉的周远安,她也非常难过。
蒋静怡因为要外调,所以所有工作结束后,她就开始休假,假期结束她就直接去庆云市。
蒋静怡趁着休假回了趟C城。母亲姜敏芝自然是非常开心,蒋胜年因为蒋静怡要去庆云市工作,特意问了蒋建国庆云市的位置,却比S市更远,心中不舍,所以更黏着蒋静怡了。蒋建国始终对蒋静怡没有留在C城工作心有嫌隙,现如今蒋静怡也算开始崭露头角,心中虽然欣慰,始终没有表现出来。
只有蒋胜鸥是反常的。几年前,蒋胜鸥离经叛道,和一些不良青年往来过密,虽然没有做出无法无天的事情,但也让姜敏芝头疼不已,后来蒋胜鸥忽然改邪归正,姜敏芝开心不已,连带着蒋静怡都是欣喜的。但是蒋胜鸥从来都不是温柔体贴的人,这一回蒋静怡在家,蒋胜鸥时常陪在身边嘘寒问暖,时不时的问起S市的人,偶尔提起蒋静怡的朋友秦珊也会跟着打听。蒋静怡心中疑惑,只是不便说明,况且自己心中也是一段伤心往事,因此大多时候纵然心生疑惑也不太在意。
蒋胜鸥一直想知道秦珊的消息,当年他和包志河犯下弥天大错,撒下弥天大谎。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梦见周远安的母亲依然站在他床头,夜不能寐。心中苦闷也无法诉说。后来听闻秦珊因为当年而性情大改,半是好奇,半是愧疚,所以多番打探。只是又害怕当年的事情曝光,所以也只是远远的打听着。自从知道秦珊和蒋静怡认识,二人关系亲密后,他又喜又忧。如今蒋静怡外调庆云市,他反而如同放下心中大石一般解脱。
后来,蒋静怡出发前往庆云市。蒋胜鸥按耐不住也出发去S市。
从此以后,虽然偷得一段幸福时光,终是不会长久。每个人怀揣着一个着了火的灯笼,紧紧贴着肉,肉给烧坏了,却依然不敢拿出来,害怕让人看见那个着了火的灯笼。但是终于有一天有人狂乱的拽出那个已经烧坏了灯笼,连着血肉一起拉扯出来,谁都不能好过。人要是犯了错即使一开始否认,最后还是逃不过。
蒋静怡新官上任,事事仔细,不敢落人话柄。起初忙着适应庆云市这个城市,这个新的办公桌,那个新的住处,那些新的人,很长一段时间内,就连蒋静怡自己都以为她已经百炼成钢,百毒不侵。
但是一见到周远安,才发现原来只有时间修炼成佛,而她依然如同蚍蜉撼树一样,徒劳挣扎。
分开已经一年。蒋静怡和周远安坐在楼下,听着风吹过树丛的声音,都不说话。他们默契的享受着这久违的温馨时刻。
自从蒋静怡离开后,周远安也试着忘记这段感情,而且乐乐为他付出很多,他不忍再拒绝她。但是事与愿违。他始终忘记不了蒋静怡。并且自从乐乐用她的方式帮他得回工作后,他就不愿再去上班,只是害怕伤害乐乐,所以重新离开后并没有告诉乐乐。但是想要另找一份工作非常不容易,他有前科,也没有一技之长,不久就捉襟见肘,乐乐也发现了。乐乐又哭又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周远安也不说话,坐在她对面。最后,乐乐叹气:“原来,我真的比不过她,你去找她吧。”
周远安想道歉,却没说。乐乐一直哭一直哭。
“你和你哥哥,”周远安说,“我满怀感激。实在无法只是简单的说抱歉。你怨我恨我吧,这辈子都不要原谅我。”乐乐只是哭,眼泪将她的妆都弄花了,她索性破罐破摔,胡乱的抹着脸,用力的擦干脸上的泪水,留下红红的印记。
她说:“我很早就不想做这个了,不光是因为你。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不想就可以的。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就连我自己…”乐乐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胸口,慢慢的顺下来,“你去找她吧,去吧。”
周远安到了庆云市,没有直接去找蒋静怡。他在她身边徘徊一个多月,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他想起他们曾在一起的夜晚,很多时候,蒋静怡都是在工作,很少和他说话,非常认真。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蒋静怡冷落了他,反而喜欢那样的相处,心里非常自然悠闲。
怀念来势汹汹,周远安想起那些时光。想着他和蒋静怡相处的点点滴滴,想着蒋静怡为他做的那些事,他想,不管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绝不能放手。
所幸他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仍然是汽修公司。
然后他等到刚下班回来的蒋静怡。看着吃惊的蒋静怡走近他,坐在他身边,安静的坐着。一如之前温柔的她。周远安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似乎也没有说起的必要。他们两个坐在夜里的树下,听着风吹过来,前面是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们仿佛去了一个只有他们的世界。
仿佛过了好久,蒋静怡站起来,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眼里是慢慢的温柔。周远安站起来,说:“回去吧。”
蒋静怡点点头。转过身走了。周远安也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蓦地转过身,看见蒋静怡在他背后看着他,迟疑的,温柔的。他想快步上前的抱住她,但是没有,他只是挥挥手,“走啦。”
这一次却没有转过身走,他看着蒋静怡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背着他往前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周远安才大步的转过身,也离开了。蒋静怡就躲在大厅里,看着周远安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晚上蒋静怡给自己煮了咖啡,拿出白天和同事商讨的企划案,一条一条的仔细检查,遇到不明白或者不详细的地方就标注出来,明天再商议。不知不觉已到深夜。蒋静怡揉揉酸麻的脖子,望向寂静的窗外,万籁俱寂,蒋静怡想起周远安。手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了,咖啡渍在杯口留下一圈痕迹,她伸出手细细地抹净,卡其色的咖啡渍细细密密的黏稠在手上、
睡眠既然不肯光顾,蒋静怡干脆不睡了,洗完澡出来又做了份企划,做到一半却觉得不满意删除后又重新写了一份还是不满意,她有些挫败的拍打键盘。
凌晨三点多,终于有些睡意,于是爬上床,闭上眼意识却无比清醒。她心烦意乱,开着床头灯觉得太晃眼,关掉后又觉得太黑。她坐起来,到客厅给自己开了瓶红酒,小口小口的啄着,也没有醉。好不容易捱到七点,她振作起来,梳洗打扮一番,上班去了。
之后每天都会遇到周远安。两个人话很少,周远安几乎不开口,有时候蒋静怡问两句他就回答,或者必要的时候才会说话。每天一起走过几段路,蒋静怡快要到家时,心照不宣的在路边坐着。安静的夜晚,不言不语的两个人,沉默的陪着对方。然后周远安站起来,轻松的说:“再见。”蒋静怡就往回走。
这样持续了好久,有一天,周远安照常来接蒋静怡。蒋静怡却没有等他,他等到了乐乐。他问:“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好几天了,今天来见她。”乐乐回答。
周远安疑惑的问:“你认识…认识静怡?”
乐乐点点头,“她今天晚上有应酬,我们也没说几句话,刚下来就遇见你了。”她突然指着前方某处,一辆车开出来,“你看!”周远安看见轿车停下来,蒋静怡弯身坐了进去。周远安沮丧的看着轿车离开了。恨不得上前将轿车弄出几个打洞出来。
乐乐笑着上前,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去哪儿啊?”周远安有些不自在的摆动胳膊没有说话,但乐乐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仍然挽着他,自己说着话。
他还是带乐乐去了他住的地方楼下一起吃了饭。期间乐乐对他说:“我不是说过我不想再做那件事了,刚好和蒋静怡联系到了,她叫我过来庆云市。我想重新开始,自然答应了。说起来,”乐乐歪着头笑着说,“她可真有礼貌,果然是上过学的人,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乐乐并不需要回答,自己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她说’那么你过来庆云市吧,我邀请你来我们公司实习‘。“
最后乐乐总结道:”你还是蛮有眼光。“
周远安很少说话,就算乐乐说起蒋静怡也不插话,后来乐乐也累了,手抻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周远安。这天晚上,乐乐住在周远安这里。周远安心里尴尬,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不过乐乐似乎也感受到了,所以没有再跟他嬉皮笑脸的开玩笑。
第二天,周远安去上班,乐乐径直去找蒋静怡。晚上再去蒋静怡公司,依然只等到乐乐。周远安失望的走了,乐乐追上来拉住他:”下班了蒋静怡要带我去看房子。你也一起去。“
周远安又开心了。
蒋静怡带乐乐去看的房子离她们公司很近,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乐乐很满意,蒋静怡还帮着添置了很多东西,周远安自然是出力的那个人。两个人虽然很少说话,但是周远安却觉得他和蒋静怡的陌生在无形中消失了。
于是他不想再等了。晚上乐乐做了满满一桌菜答谢蒋静怡。三个人都喝了酒,蒋静怡脸上晕红一片,已经醉了。乐乐也醉的不轻,只有周远安还算清醒。他抱着蒋静怡将她放在沙发上,然后坐在地上,温柔的看着她。蒋静怡一直都不算是个美女,胜在眼睛大而圆,眉不画而直,别有一番风情。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她的发梢,久违的触摸使他心里发颤,几乎洒下热泪。
这时蒋静怡翻过身背对着他,周远安见状笑了。大概在喜欢的人眼里,被喜欢的那个人怎么样都是可爱的。
蒋静怡安排乐乐在后勤做事。她对乐乐说:”后勤不用跟很多人接触,这么多年,你大概也累了。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再帮你换。“乐乐摇头,蒋静怡接着说:”不过我一向不徇私,你要是做的不好,经理赶你走,我是不会拦着的。“乐乐又忙不停的点头。蒋静怡噗嗤笑了,乐乐也乐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度过一天又一天。有一天蒋静怡下班,和周远安一起走,到了楼下,两个人习惯的坐在原处。周远安试探着说:”静怡,我…“
蒋静怡却打断他:”什么也别说,远安。“
周远安锲而不舍:”静怡,我们,我们还可以再开始吗?“
蒋静怡看着她,眼光温柔又无奈,迟疑着也喜悦着。她想了想,说:”远安,我…“周远安立马打断她,”什么也别说,静怡,什么也别说。如果是拒绝的话,就什么也别说。“蒋静怡不再说话了。风又吹起来,庆云市的风,暖暖的,却吹不进他的心里。
回了家,蒋静怡有些疲倦,倒在沙发里,心里似乎郁结了一口气,她试着深呼吸却于事无补。她起身想要换睡衣,电话却响起来,是蒋胜鸥。
蒋静怡接起电话,还没说话,就听见蒋建国在电话那头喊:“你们一个个都想离了C城,好好好,都给我滚!”母亲姜敏芝在那边劝着。蒋静怡试着“喂”了声,蒋胜鸥连忙举起电话,故意大声的回到“喂!”蒋建国果然安静下来了。蒋胜鸥趁势回到自己房间。
“怎么了?”蒋静怡问。
“我想去S市,爸不同意。”
“你怎么忽然要去S市?”蒋胜鸥支吾着不肯说,只是说:“你劝劝爸,他最喜欢你了。”蒋静怡笑了,“爸爸我可劝不了。还是你自己搞定吧。”蒋胜鸥骂她没良心,蒋静怡也不恼还应和他。蒋胜鸥没办法,便将这件事丢过不提,两个人又说了些其他的事情,自然问道弟弟蒋胜年。
“你不用挂着他,妈和爸都很疼他,上了初中,学业到没怎么听说不好,只是老师总是说这小子的桃花太旺盛了。”蒋静怡哈哈大笑。
两个人又说些其他的事,最后话题转到曾经的同学上去,蒋胜鸥说那个时候的好的同学的名字都忘记了,要是再碰到肯定都不认识了。蒋静怡接过话问:“那你还记得周远安吗?和你同一届的那个。”
蒋胜鸥顿住了,蒋静怡狐疑的听着蒋胜鸥急促的呼吸声,小心的问道:“怎么了?”蒋胜鸥缓了会儿,有气无力的说:“没事儿。累了,挂电话了。”说完挂断电话。蒋静怡有些疑惑的看着挂断的电话,但是心情却好了很多。
第二天还是给父亲蒋建国打了电话,自然被臭骂了一顿,但是蒋建国的态度却缓和了很多。没多久蒋胜鸥给她打电话欣喜的说蒋建国同意他去S市了。蒋静怡也恭喜他,末了还添了句“你别又去惹是生非。好好干。”蒋胜鸥笑着说放心。两个人都有些开心。
蒋胜鸥去S市后,拜托同学找到秦珊工作的地方。之前秦姗因为摔坏小孩被小孩的父母揪住不放,要告她上法庭,好在秦姗的舅舅从中调和,蒋静怡也拜托了几个认识的客户在其中活动,最后赔了一大笔钱,算是翻篇儿了。只是秦姗被幼儿园辞退了,另外换了家幼儿园。秦姗母亲本来不愿出来她做事,但又担心秦姗每天呆在家里闲出大病,于是只好陪着秦姗上班,看着秦珊在她眼皮子底下犯糊涂,心里也放心许多。
蒋胜鸥知道秦姗的工作的地方,没有去找她。记忆中秦姗的模样已经模糊了,但绝对不是如今的样子。蒋胜鸥不敢去深究其中的原因。他只是每天呆在秦姗的周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说回蒋静怡。蒋静怡和周远安依然没有进展。乐乐在公司也没有丢她的脸,她做得很好。周远安依然经常去接蒋静怡下班。有时候三个人一起下班,就去路边摊吃,或者乐乐买了菜大家一起做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