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教室》长干

16、第 16 章

　　第十六回 宋默沉
　　白城忙了一天，回家已是筋疲力尽。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宋默沉不在家。
　　如果是别的人不在家或许会很正常，但是宋默沉晚上7点钟不在家肯定不正常。白城打开电脑看监控记录，倒回到几小时以前，宋默沉在收拾东西。他带上了画板，衣服，还有钱。
　　白城走到宋默沉的房间，打开抽屉。他发现宋默沉的身份证不见了。

　　火车站
　　宋默沉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背上背着一个大画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票，确定时间。无意中扫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一惊。
　　宋默沉现在不能看见“宋默沉”这三个字，只要一看见就会想起黑板上那六个大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一天会变得如此刺眼。
　　自从他从学校回来之后就大脑一片混乱，负责逻辑运算的那一部分彻底崩溃了。他陷入了一种关于未知的恐惧中。
　　昨天一晚上没睡觉，直直的看着天花板。然后起床开灯，翻起了《存在主义》、《相对论》、《观星指南》……他企图用寻找宇宙真正意义带来的内心平静感来代替现实社会给他带来的冲击。
　　宋默沉不停的在脑子里想象地球是太阳系的一员，而太阳系又是银河系的一员，宇宙很浩淼，有1000亿以上个星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值一提……然而这些一点用都没有。科学和哲学都救不了他，于是他想到了艺术。
　　也于是，此时此刻的他背着画板站在火车站。

　　“宋默沉！”
　　宋默沉缓缓扭过头，看见白城正气喘吁吁的望着他。
　　宋默沉有点想跑，可是火车快开了。
　　“怎么着离家出走啊？”白城朝着宋默沉走过来。他很生气，因为他今天很累，查了一天的凶手，晚上还得找宋默沉。
　　宋默沉低着头，不说话。
　　“刚才，你妈到了点又联系不上你，打了三次110。”
　　“我走之前给她写信了的……”
　　“写信？你写哪儿去了？”
　　“电子邮件，明天早上九点定时发送。”然而那个时候宋默沉已经离开h市了。
　　白城拿起手机飞快的拨了电话，“喂，阿姨，宋默沉找到了，我让他跟您说两句哈。”
　　宋默沉摆摆手，“发短信可以吗？”
　　白城不由分说把电话递过去，宋默沉只好开始对着电话承认错误。

　　白城看着宋默沉的样子，也怪可怜的。等着他挂了电话，问道，“宋默沉，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敦煌。”
　　“哪儿？”
　　“敦煌。”
　　“……你去敦煌干什么？”
　　“临摹莫高窟壁画。”
　　“你脑子有毛病吧。”白城说道。
　　“没毛病，你再拦着我……火车就要开走了。”宋默沉默默道。
　　“你还想上火车？跟我回去吧！”白城拎起宋默沉的后领子就往回带，“等等，咱们市有去敦煌的火车？”
　　“先坐火车去a市，然后转飞机。”
　　“飞机票你已经买了？”
　　“买了，现在退掉需要收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而我的火车票，已经退不掉了。如果你这会把我带走，我将会损失817元……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这不是你活该吗。”
　　“……我真的不想回去。”
　　白城看着宋默沉，透过眼镜片，两个眼窝都是青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可以看见牙刷水杯和一件T恤衫。
　　白城说道，“对不起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你不能去敦煌。”
　　宋默沉低着头，“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现在怕这个词。”
　　“抱歉……”
　　“不行……也别跟我道歉了。”

　　白城笑着拍拍宋默沉的脑袋，“好了，和我回去吧。”
　　宋默沉站在原地，不想走。
　　白城望着他，在想一件事——自己作为一个警察，可不可以和这个少年聊案情？
　　理论上，这个少年是嫌疑人之一，自己作为警察应该对他保密一切，应该以最苛刻的目光看待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

　　“其实怎么说呢……我查这个案子也有一段时间了，挫败感一直非常严重，到现在连个像样的犯罪嫌疑人都没找出来。”白城苦笑道，“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但是，我知道谁不是凶手。”
　　宋默沉一直低着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你知道谁不是凶手？”他小声道。
　　“是啊，这简直是我的唯一成果了。”
　　“……谁？”
　　“你，我知道你不是凶手。”白城道。
　　他心里想，如果局长听见自己的话，一定会暴跳如雷。一个警察对一个嫌疑人摊牌，这太愚蠢了。

　　“还有谁不是凶手？”宋默沉又问。
　　“没了。”白城摇头，“我只知道你不是凶手。”

　　不是“相信”，而是“知道”。宋默沉心想。
　　他总是对数字、名词异常敏感。不是“相信”，而是“知道”，这令他安心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凶手的？”宋默沉又问。
　　“我就是知道啊。”
　　“证据是什么？”
　　“没证据，就是直觉。”白城道。

　　然后宋默沉立刻拉下脸来了，他很期待着白城能说出一些决定性证据，最好能列个一二三四五什么的。结果居然没有证据！直觉？直觉算个什么，宋默沉不喜欢直觉。

　　“白警官，作为一个警察你怎么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呢！”宋默沉严肃道。
　　“啊？”白城愣了一下。
　　“警察，最应该警惕的就是自己的直觉。试想如果所有警察都按照直觉办案，那这个社会将会变成什么样？”
　　白城有点懵，“……你是法制频道的主持人吗？”
　　“不要转移话题，我在指出你的错误。”
　　“我觉得我没错。”
　　“你就是错了。”
　　“宋默沉同学，你不懂人类。”
　　“什么叫我不懂人类。”
　　“人类的所有观点本质上都是出于直觉，再理性的观点，本质上也是出于直觉。”
　　“你在扩大话题、混淆观点。”
　　“……就拿我们警察查案来说吧，认定犯罪分子虽然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但是在最初调查阶段，其实所有警察都是依据自己过往的经验在锁定犯罪嫌疑人。”
　　“所以更应该警惕直觉。”
　　“话是这样讲，但其实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凭着直觉在往前走呀。”
　　宋默沉摇摇头，“我不相信直觉。”

　　两个人僵住了，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白城斜靠在圆柱边，他眯起眼睛，观察四周川流不息的人群。火车站的人从来都是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或在寻找站台，或在等待火车开来。
　　“宋默沉，三点钟方向那个穿灰衣服的人，是一个小偷。”白城忽然说道。
　　宋默沉望去，看见了白城说的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运动衣，背着书包，脚上一双崭新的耐克鞋。正扬着头查看列车时刻表。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小偷。
　　宋默沉问，“你以前抓过他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小偷？”
　　“直觉。”白城微笑道。
　　话语间，他盯着那个方向，朝着灰衣人飞快地跑去。灰衣人注意到白城了，一瞬间，突然转身推开身后的人群，开始往出站方向跑。
　　“站住！”白城追过去。
　　两个人在火车站飞奔起来。宋默沉背好画板，也追了上去。拥挤的人群被冲开一条道路，一个个惊奇的目光一晃而过。灰衣男子翻过出站口的栏杆，跑到了大街上。
　　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宋默沉跑得很慢，他喘着气，穿过一片浮光掠影，耳边充斥着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老歌。他看见跑在自己前面的那两个小黑点停下了，白警官似乎抓住了小偷。
　　白城穿着便衣，也没带手铐。他把小偷的手反折在背后，然后从小偷的外套内口袋里搜出了小刀和女式钱包。白城给局里的人打了电话，就等着同事过来。
　　宋默沉走过去的时候看见白城正靠着电线杆坐在地上，小偷也正被他压在地上。他翘起二郎腿，点着一支烟，黄色的火星一闪，灰色的烟旋转着升入夜空中。
　　宋默沉指着白城翘起来的那条腿，“你这条腿，跑起来怎么是瘸的？”
　　“还能看出来？”白城眉毛一扬。
　　“不明显。”
　　“去年，我出了个事儿，伤得挺严重。所以今年陪着你们上课就算是休息了。”白城苦笑道，“结果今天快把我给累死了。”
　　“哦……”宋默沉低下头，看着被白城压在地上的那个人，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直觉。”宋默沉道。
　　白城正抽着烟，噗嗤就笑了，“你是驴吗？死脑筋？”
　　“我可以给你画速写吗？”
　　“啊？”话题转移太快，白城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吗？”宋默沉已经拿下来画板了。
　　“嗯……随便吧。”

　　只见宋默沉坐在地上，把画板放在了腿上。他用铅笔刷刷刷地起稿，看一眼白城画一笔画。
　　交接的警察迟迟不来，白城只觉得气氛越来越尴尬，被他折住胳膊的小偷已经开始哭着呻吟了，每个路人都要回头看一眼。无聊的人甚至在停下围观、指指点点。
　　“宋默沉，你能不能先拍个照回家画？”
　　“不能。”宋默沉还在刷刷刷地画着。
　　“不能吗？”
　　“写生和临摹照片是完全不同的。”宋默沉严肃地回答。
　　“说起来你为什么突然就要画速写了……”
　　“因为你们两个人的造型都很好。”
　　“造型好？”白城很无奈。

　　等到交接的警察把小偷带走，白城终于可以带着宋默沉回家。
　　宋默沉一到家就打开电脑把飞机票退了，等他再收拾完东西，刷牙洗脸，看见白城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了。
　　可是宋默沉睡不着，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就一直盯着。
　　卧室和客厅隔着半个走廊一扇门，宋默沉睡觉时总是把这扇门开着。自从他被困在教室过以后，他就从来不关任何一扇门了。
　　“白警官，你睡着了吗？”宋默沉的声音不大，可是夜晚很安静，会把一切声响放大。
　　“没有。”其实白城已经睡着了，但他总是睡的很浅。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是凶手，还要在我屋里安监视器？”

　　白城立刻就清醒了，“你知道啊。”
　　“当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是装上监视器的第一天。”
　　“那你就一直……”
　　“被锁在美术教室之后，我有点没办法一个人单独呆在一间屋子里，所以家里有个监视器好像还挺安全的。”
　　“哦，没错，我们一开始安装摄像头就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白城胡说八道着。
　　“这样啊。”宋默沉又相信了。

　　白城不知道宋默沉是怎么发现屋里有摄像头的，明明装得十分隐蔽，但是他又有些心虚不敢问。
　　“还有一个问题。”宋默沉道。
　　“你说。”
　　“我很冷漠吗？”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方语佳的妈妈，说我很冷漠。”

　　白城也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方语佳道死，和你没有关系。”
　　“真的吗？”
　　“根据我的观察，方语佳在死亡的前一周，心理状态良好，自杀的可能性不大。”
　　“又是直觉性的推测。”
　　“对，又是直觉。”白城苦笑。他觉得宋默沉简直是一头犟驴，怎么说都没用。
　　而白城其实已经快困得不行了，他不想在劝宋默沉了，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谢谢你的直觉。”宋默沉突然小声道。
　　白城的哈欠被卡了一半，“……不用谢。”
　　“虽然我还是不相信。”宋默沉补充道。

　　第二天上午，白城调休半天。他昏昏沉沉地睡到中午12点，然后眯着眼睛看着宋默沉进厨房做饭。
　　“叮——”门铃突然响了。
　　白城从沙发爬起来，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一个巨大的爆炸头出现在猫眼里，是马Tony。
　　马Tony退后一步，猫眼里又出现了石琼。
　　白城不解这两个学生为什么会一起来找宋默沉？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问题，白城不希望有学生知道自己和宋默沉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