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教室》长干

1、第 1 章

　　文中出现的第一个“他”，也许是男他，也许是女她。
　　——题记

　　第一回 他

　　他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四十二个同学一样沉默不语。
　　班主任正在发火。
　　“是谁干的，最好老老实实的给我站出来。”班主任说道。她用双手撑着桌子，仔仔细细地扫视着讲台下面的每一个人。
　　有一个人干了坏事，却分辨不出来。

　　他低着头，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并不会有人发现。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也经历过类似场景。班里有一个同学丢了钱，小学老师站在讲台上问是谁偷的。
　　他至今记得清楚地那个小学老师的长相。天生一双笑眼，高鼻梁，厚嘴唇。很年轻，扎着精精神神的马尾辫，有着大多数语文老师的好脾气。

　　“其实每个人都会犯错误的，老师非常能理解。”她弯着自己的笑眼说道，“因为老师小的时候就犯过不少错。还好，我当时的师长和朋友都很宽容，给了我改正错误的机会。所以，我希望我们班也能给这位同学一次改正的机会，好不好？”
　　“好——”小学生们齐声回答。
　　“那么，一会大家都闭上眼，我数一二三，希望那位同学能自己勇敢的举起手。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我承诺，不会告诉你的父母。”老师认真道。

　　当时，他就盯着老师的眼睛，他想，要不要相信这双眼睛。

　　“好啦，大家闭上眼吧。”
　　他低下头，闭上了眼。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偷来的五十块钱，浸出了汗。
　　“我数一二三了哦。”老师说道，“一、二、三——”
　　老师故意把“三”拖得很长。
　　他松开攥着钱的手，伸出口袋，迟疑了一下，然后高高地举了起来。
　　举手的同时，他睁开眼睛，正对上了老师那双笑眼。

　　被骗了！
　　一瞬间，他这样觉得。

　　虽然老师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但是之前宽容的笑容，此刻却显得极其虚伪。
　　他像被电击了一样飞快地抽回手。
　　老师冲他点了点头，“好啦，大家可以睁开眼了。那位同学已经勇敢地承认错误了，下课之后我希望他能悄悄地把钱交给我。”老师笑道，“来，我们大家都为他鼓掌吧。”

　　热烈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飞快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
　　然后又瞟了一下老师，老师也正望着他。仿佛在说，你鼓个什么掌？

　　是啊，我鼓个什么掌？
　　掌声在耳边环绕，热烈，接连不断。每一声都仿佛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暗暗地咬紧了牙齿，脸涨得通红。

　　许多年后，每当他遇到令自己尴尬的事，都会飞快地回忆起小学三年级时的这个场景。每回忆一次，就像又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是的，认真计较起来，他发现这恐怕就是他人生中感到最尴尬的一个时刻。

　　没想到高二的时候，他又经历了一遍这个场景。
　　不同的是，老师已经气急败坏了。

　　“是谁干的，最好尽快站出来。”杨老师说道。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吭一声。

　　“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呀！”杨老师念叨着，“杨佳颖同学，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赣昶洪灾的时候，她一个人就捐了五千。她、她、你们——”

　　杨老师抬起手，用食指颤抖地指着讲台下面，“到底是谁杀了她！”

　　事情发生在一个半月前。
　　当时正是校园文艺活动周的最后一天。晚上，高二二班的同学们开始玩抓人游戏。
　　一开始游戏就进行得很激烈，为了防止有人中途逃跑，大家用桌子堵上了门——这便是不幸的开始。
　　玩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由于拉着遮光布窗帘，整个教室一片漆黑，但是游戏还在继续。
　　黑暗中，刚开始是各种兴奋的笑声、跑动声。
　　突然，一个人尖叫起来。场面开始混乱，许多人被推开、撞倒，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都站原地，别动了！”班长在黑暗里大声喊道。
　　但是并没有用，尖叫声转为低声的抽泣，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疯狂的跑动还在继续，时不时会有人大骂一句“谁撞的我！”

　　三分钟后，来电了。
　　被撞到的人，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血迹。文艺委员杨佳颖，半个身子趴在堵住门的桌子上。背上插着一把刀。
　　血顺着桌子滴滴答答的流到了地上。

　　这个案子惊动到了省里。最优秀的刑侦人员被派往h市。高二二班的全部同学被逐一隔离审查。
　　审查进行了许多天，排查四十多个人的犯罪可能性是一个大工程。
　　半个月后，家长们发起了大规模抗议活动，市里介入。
　　一个月后，学校开始着手组织学生回校上课。
　　一个半月后，最后一批学生也回到了校园里。

　　历时一个半月的排查工作，并没能找出凶手。所有同学都回校上课了。

　　同学们换上崭新的校服，坐在新安排的教室里，听着老师上课。高二下半学期的课可是很重要的。
　　起初下课了也没一个人走动或讲话，这个原本生气勃勃的班级忽然变成了一潭死水。
　　毕竟，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警察很令人紧张、装在教室里的四个监控摄像头也很令人紧张。
　　但是后来大家渐渐疲惫了。原先玩的好的同学又开始凑到一起，一起做题，一起嬉笑怒骂。
　　在笑的同时，又不断提醒自己。
　　“我们班有一个杀人犯。”

　　“还算是个人就堂堂正正的站出来！”杨老师低声道。
　　她的离职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今天是最后一次跟学生们讲话。
　　“我数一二三，如果还有良知就站出来！”杨老师伸出手指头，“一、二——”

　　他强忍住不笑。
　　尴尬和讥嘲这两种情绪在脑子里乱窜。

　　老师，你以为我傻啊？
　　哦好吧，我确实傻过一次。

　　杨老师数到三，班里一片寂静。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杨老师说着，风风火火地走下讲台。握住门把手，又回过头，自嘲般地说道，“这一次，我敢实打实的说——你们班是我教过的最差的一届！”
　　说完，她摔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