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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待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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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面前已有些斑驳陈旧的木桌上。我伸出手,去抓空气中那些清晰可见的浮尘,浮尘抓住了,拿到眼前细看时,手中却空无一物。
一旁目不转睛盯着我看的鈿儿掩唇笑的欢快,适时上前提醒:“小姐,你自马车上摔了那一跟头后,不仅忘了前事,人也变得愈发恍惚起来,依鈿儿看,小姐也无须忧心,凡事有鈿儿提点着,这大婚之事,出不了什么差错。”
我回头冲鈿儿微微一笑,想要说话却又中途止住。温暖明亮的阳光照在她清秀的面颊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剔透可人。
鈿儿是我的贴身丫鬟,这丫头才十四五岁的年纪,人长得古灵精怪又细心热忱,自我摔了一跟头失了记忆后,便时时替我忧心,生怕我一时恍惚想不开作出什么傻事,半个月来一直片刻不离的守着我。如此衷心,怕是整个南国也寻不出第二个。
只是,为何我总觉着面前的小丫头如此陌生,这种陌生,常让我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不安和慌乱。
或许这种陌生、不安和慌乱,全是因为那马车上的一跟头。
失忆的人,本应对所有东西都陌生。
是了,一定是这样。
我悄然安慰着自己,抬起宽大的正红色袖袍将一只手伸出窗外,任临窗而过的清凉微风划过我的指尖。
我想,如果风儿也懂得人的感情,定会诧异一个自小养在深闺的小姐手上,为何会长满陈年老茧,远不及身边丫鬟的一层细腻。
面前的红木窗棂宽大敞亮,一如这家客栈在金城的盛名。
我坐的位置是三楼临窗,窗下是金城繁华的百花街。因周边酒楼茶肆最高只至二层,从我坐的位置抬眼望向窗外,只能看到一片湛蓝的天和远处朦胧的乡野群山。
鈿儿说,那片乡野群山,便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我爹是隐居在那里的乡绅,高门豪院,奴仆成群,万贯家财用之不竭。
我在这客栈临窗处第一次看向那里时,便觉着有一股自然而然的亲近熟悉之感,我相信,那里有我的家,我的亲人。
从那偏远的乡野到这车马喧嚣的金城,一路摇摇晃晃转转绕绕昼夜不停,少说也要走上二十日的车程。鈿儿说,我自小与这金城的一家豪门公子结了婚约,此程来到这里,是专为成亲而来。
在路上时我悄悄掀帘打量过前后陪嫁的仆从,男女老少身着正红吉衣,共计三十五人,如此阵仗倒是合了我那爹爹家财万贯之说。
只是,为何陪嫁的仆从那么多,却没有一辆装嫁妆的车马?
我由此事问过鈿儿,鈿儿当时神色有些慌张,只说是两家提前商议好了,怕路途偏僻遥远遇上贼人,嫁妆便有男方家置办。
然而我们一行人风尘仆仆来到这金城,便被安排入住在这风雅客栈,说是等过几日吉日一到,迎亲的车队便会前来接应。可是鈿儿却不知,吉日究竟是哪一日。每次我问她,她总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其他,终究年纪尚小,还不知该如何撒谎不露声色。
鈿儿的躲闪让我更我更加好奇,我那一跟头究竟摔忘了哪些东西,还有,我要嫁的良人,究竟是这南国金城的哪家公子。或许这次成亲,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风雅客栈的三楼全是清静雅间,除了我和鈿儿以及那些安静随嫁的仆从外,几乎看不到其他入住的客人,全然不比一楼两楼的鼎沸杂乱,可以听些市井传言。若我那良人真是金城豪门,那么市井间定会有一些即将成亲的传闻。
好几次我想到一楼二楼小坐,都被鈿儿拦住,她说未成亲的姑娘不适合抛头露面,否则于婚事不吉。
鈿儿跟我形影不离,看管的极严,仿若是怕我做出什么傻事或中途逃跑。
因此我刚刚将手伸出窗外时,鈿儿神情紧张地想上前相拦,见我只是将手伸出窗外再无其他动作,方才甜笑两声放下心来。
我们已在这客栈中住了五日,五日中我日日坐在窗前静等,等着窗下熙攘人群里出现那传说中会按吉日而来的迎亲车队。
我说:“鈿儿,你别担心,我只是好奇我要嫁的良人长了什么模样,为何那么久还不来接我。”
我的声音并不如寻常大家闺秀的曼妙温柔,反倒像被寒凉岁月经年打磨过一般,沉闷中含着一股沙哑。
鈿儿像是有些尴尬,一张脸涨的通红,搅动着手中丝帕低声道:“这个……这个等吉日一到,小姐自会见着良人,何必劳神苦思。”
湛蓝的天空飘来一朵霾云,外面的风大了,似有下雨的征兆。我收回手,心情愈加失落,一般成亲的吉日都不会选在风雨之日,看来我这两日是等不来那迎亲的良人了。
然而,那时我却不知,在说最后一句话时,一楼的百花街上,一匆匆行路的黑袍男子骤然定住,腰侧握着金杖的一只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头上望,只看到三楼临窗处一闪而逝的正红色衣袍。
一夜风吹雨打,果不负白日黄昏时的重重霾云。
鈿儿关紧了门窗,然屋内高垂的幔帐仍旧如潮涌般缓缓地鼓动着,我大睁着眼睛看着那幔帐,总觉着那幔帐之后躲着一个人。
失忆以来,只要晚上我不睡,鈿儿也就不睡,然而今日,她关了门窗之后,只困顿看了我几眼,抬手为我掖了几下被角,便倚在床榻边上沉沉睡去。
没了她片刻不离的目光,我反觉着轻松了不少,连屋外寒凉的风声雨声听起来也甚是暖人心田。
我收回盯着幔帐的目光,起身下地,将趴在床沿上摇摇欲倒的鈿儿小心抱上床榻,然后为她脱鞋宽衣,盖上被褥。
做完这些,我赤脚立在冰凉的地面上,心中分外踏实满足。仿若这才是我该有的生活该尽的职责。
我立在地上深吸了几口气。夜,漫长,既然难眠,不如给自己找些消遣。
我将那幔帐层叠处的阴影想象成一个人,一个藏在暗处的人,不管他是善是恶,我都不怕,因为,我这张脸,映着这屋内昏暗欲灭的灯影,足以吓退许多人。如果我要嫁的良人知道我长成这般模样,会不会翻脸不认婚约掉头就跑?
呵呵,谁知道呢……
我跑到铜镜前,一把扯掉覆着面颊的红色轻纱,那铜镜中骤然而现的满脸疤痕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抚着那些疤痕黯然失笑,悔婚又如何,这世上有多少夫人失了丈夫,不一样如常的活着,顶多不过活的艰难些罢了。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咧嘴笑开,我于凤至,从来都不是多愁善感轻易向命运妥协的女子。
厚重的幔帐被我掀开,幔帐后昏黑一片,密集的雨点将纸糊的窗子打湿了大片。
我定了定心神,向更远处的黑暗缓缓出声:“我自知容颜骇人,你若不在意我脸上的疤痕愿与我结成姻缘,我凤至愿以此生性命担保,无论生死贫贱,不离不弃。”
暗哑的声音在回荡在昏暗中,似是有些格格不入。
我顿了顿,思忖片刻,觉得刚刚那一番话讲的甚是不妥,便重新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尽量多了些女儿家的柔情:“凤至相貌奇丑,公子若觉着无碍,愿与凤至共结连理,凤至定唯公子是天一世相随。但若公子觉着有碍,还请公子赐凤至休书一封,散了这本不该存的姻缘。”
声音飘飘渺渺弥漫在夜色之中,像是新媳妇跟夫君赌气时的呢喃情话。
这写话虽从我口中说出,却连我自己都听听得痴了,怔愣半响,方才回过神来,顿觉心中酸楚,一双眼胀疼得厉害,这终究不是什么呢喃情话啊。这是提前的演练,等大婚之日入了洞房,我便需将此番话说与我那未曾谋面的良人听。
在幔帐后默默立了半响,我回身,向鈿儿的小榻处走去。许是赤脚在地上站的久了,一双脚酸麻又冰凉,躺在踏上闭目凄凄然良久,方才沉沉睡去。
屋外风雨愈来愈大,纸糊的窗子被风吹开了一角,湿冷的寒风在屋内盘桓了几圈,终于将那盏昏暗如豆的油灯吹灭。
不知过了多久,那幔帐后的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人,他穿着黑衣黑袍,黑色长发用黑丝系着,仿若是这漫长黑夜的使者。
男子俯身蹲在小榻前,抬手虚抚着榻上人脸颊处狰狞的刀疤,低沉的声音含着几不可察的颤意:“你怎么会有她的声音……你怎么会有她的气息……”
不知屋外满城风雨何时歇去,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刺目的阳光穿过厚重的帷幔刚好照到我裸露在外的脚踝处,双脚只觉暖融一片全无夜半时的冰凉。
楼下百花街上敲锣打鼓喧嚣得厉害,我困顿起身,瞥见自己不知何时被鈿儿移到了自己床榻上,正红色的轻纱如往日般规规整整遮着我的面颊。然回望四周,鈿儿却不知去了何处。
我打了个哈欠,呆怔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慌乱起身,踢踏着一双绣鞋跑到窗子处向下张望,果见客栈门口红毯铺地张灯结彩,爆竹声后,一风流倜傥的红衣男子领着一群身着吉服的人进了客栈。
我直觉一颗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对着门外大喊:“鈿儿,鈿儿,是迎亲的来了吗?”
喊了几声之后,鈿儿端着洗脸水匆忙推门而入,边将水放在桌上边安抚我道:“小姐不要慌张,楼下迎亲的不是咱们公子的人,是另一家的公子娶亲,待嫁的小姐是后咱们一步来到这家客栈的,因三楼已被咱们占满了,掌柜的便安排他们住在客栈的二楼。”
我梳理头发的手一顿,琢磨半响,方才弄懂鈿儿话中的意思。
“原来竟是如此,我原本还担心楼下若是迎咱们的人,就来不及梳妆打扮了,这般邋遢模样被夫家人看了去可怎么好。”
鈿儿走到我身后为我插上发簪,与平日里的快言快语相比显得有些异样。
我回头,果见她眼圈泛红似是含着泪光。
我拉起她的手,疑惑问道:“鈿儿,你哭什么,迎咱们的人,早晚会来的”。
鈿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泣声道:“这些日子,是鈿儿照顾小姐不周,昨夜竟还睡了小姐的床,连累小姐不得不睡我的小床,小姐心中若有怨言,直接惩罚鈿儿就是!”
我有些惊讶,竟没想到鈿儿如此激动哭泣竟是因为昨夜之事。便连忙将她从地上扶起,宽慰道:“昨夜我睡不着,一时起义想躺一躺你的小床榻,这才和你换了床,这本来是我的主意,怎么能怪鈿儿,况且鈿儿不是一早便将我挪到大床上了吗?”
鈿儿含住泪:“小姐真的不怪鈿儿?”
我点头:“真的”。
鈿儿盈盈看我片刻,突然破涕为笑:“是鈿儿多虑了,小姐福人自有天相,定会长命百岁幸福美满的。”
我当时一心想宽慰鈿儿,见她不再哭泣求罚心中也觉着开心,对她最后一句与哭泣请罪不着边际的话并未太过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