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心中的一支歌》新崖旧居

2、狭路相逢

　　打电话给Jo，他恰好在大学城附近，距夏宝的书店也不远，两人约在了与书店隔一条街的“香雪海”。那是一家现下很受欢迎的茶庄，是城中李氏的产业。说起来，香雪海还是青青的创意，经由夏宝的口说予李氏掌门人听。彼时他二人正情浓，李某人为讨佳人欢心建了香雪海，自然这样的风流韵事李某人已做过多回，对象不同目的相同。建成后，送了贵宾卡给青青这个创意者。等他二人情薄时，香雪海被李某人送来当分手费，小元宝愤怒的要死，口不择言，称他是嫖客的作风，顺道把自己也骂了。唉，这倒霉孩子。冲动的时候，智商为零啊。李某人也不是吃素的，存心找不痛快，他将香雪海以夏宝的书店为中心，开成了连锁。其人用心险恶，吃准了小元宝爱他的事实，把昔日的定情之物摆在旧情人眼前，小元宝天天看着，情伤难愈也是事实。在李某人的逻辑里，我虽然不爱你，但你既曾经是我的人，以后死了也是我的鬼，化成了灰也要拿到我家肥田的精神，将小元宝逼的在青青处大倒了几日苦水，连谢公子都看不下去，借机搬到了青青隔壁来安慰夏宝这个青梅竹马的傻姐姐。
　　她出门时夕晒还很强烈，阳光使得柚子树奄头奄脑的。周围是翻涌的热浪，晒在皮肤上有细针扎的错觉。她戴着宽沿的淑女帽，黑亮厚长的直发绾在脑后，着淡色的长裙与同色平底鞋，将帽子递与服务生，青青依着古色古香的矮几盘腿坐下。身前的高几上有一套仿古的茶具，此刻还没有茶博士为其服务，青青乐的悠闲，眼睛盯着前方半封闭式的包间里茶博士的优雅动作。茶对于青青来说只有绿茶和红茶的区别。这还要归功于康师傅这个品牌。至于花茶、青茶、白茶、黑茶等不同的种类以及“明前”“雨前”“龙井”“雀舌”的区别，我们就不为难她了。此时茶博士正由茶海向客人的闻香杯中斟七分满的茶，茶香溢出来，青青虽然隔着茶博士好几个座位，依然深吸一口气，觉着暑气消散。在青青闻着茶香的这当口，眼角余光中有位美人袅娜而来。
　　该美人身着淡粉旗袍，耳间是复古宝石，在茶庄柔和灯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瓷色的肌肤，像玉做的人儿，五官搭配的极好。虽不是像Reta一样绝色倾城，其优雅的气质令人心醉。美人挡住青青窥私的目光，青青毫不客气的在心里吹一记流氓哨，眼光落在美人身上，无礼的直视。青青有点不明白，不是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吗？早已撕破脸皮的两人，现在表演“相顾无言，眼神如剑”为何在别人眼中是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情景？至少服务生就会错了意，将美人引到青青面前做下，随后茶博士也坐定。青青示意开始。席间一时沉静，只有茶具之间轻微的触碰声，像垫了海绵，哑哑的。她手袋里的手机震动不断，此刻，茶博士已捧了茶分别递过来。青青牛饮而下。茶博士露一个浅淡的笑脸。看对面，美人转动闻香杯，让茶香溢出，闻香后，茶博士再捧过品茗杯，美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品茗杯的杯沿，中指托着杯底，分三次将茶水细细品啜。不可否认，她有一双白净修长的手。青青想起在某部老电影里，赌王有位爱女，自小用牛奶侵泡双手，这样的手才能在出千时将被铁罩罩住的牌偷换出来。美人就有这样一双手，自然更显眼的是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两小时前她刚刚在网上图片里看过，彼时它尚在赵子溪手中。赵用这颗钻戒将一个女人的后半生和他捆绑在一起。从此荣辱与共。她本想大方的说声恭喜，但想来他们也未必在意，也就懒得开口。说到底，当年的是与非，与罗启悦并不十分相关。对与错，也只是她与赵某人之间的瓜葛。
　　在很多个清晨与黄昏，白天与黑夜，她默默的问自己，岁月到底是什么，一年年，她空耗着青春等下去是否值得。最初的时候，她以为等下去，等赵从地球的另一端回来，等她以更成熟的心智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时候，她会得到答案。她以为自己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连愤怒也是独特的。却在赵离开的这几年里，慢慢想明白了，哪里有什么独一无二，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发生着平淡的，自以为是的，散发着世俗庸碌气味的廉价爱情。像鱼肆里张着嘴的鱼，你以为他是你的水，是你的空气，是你遨游海洋的力量所在，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却不知道，在别人心中，这条鱼只有清蒸还是红烧的区别。那么，你是想当一条鱼，还是想做买鱼人？
　　青青的包终于停止了震动。她看向堂前，JO已经走上了台阶。服务生引导他走过来。罗美人在青青望向堂前时已起身向茶博士致意，瞥一眼青青，一言不发地走出香雪海。与JO擦身而过时，想象着对方不快的样子，抿嘴一笑，哼。敢抢我的人！JO见惯美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得意的样子还是蛮好看的。他笑着走向青青，恭维青青的今天的装扮。青青懒得和他打嘴皮子战，坚持不续约。翻来覆去也找不出合理的借口，只能用坚定的态度来表示自己的决心。JO才不管她说什么，几次把话题往旁的事上扯。从公司最新工作进展，圈内外发生的新鲜事到九月份青青的工作计划，丝毫不住口。JO口才颇佳，再无趣的事情，经过他的描述，总会有意思上几分。青青耐心陪他打太极，还煞有介事回应一两句，天知道，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
　　罗启悦走出香雪海，随便在四周走走逛逛。他们归国不到一周，虽在美国订婚，但归国后的琐事也多，重新联系上国内的朋友、长辈，亲戚间的交际应酬，总是不得闲。好不容易今天下午两人暂时没有安排，才约在一起重温大学时光。她知道，接下来是晚餐、音乐剧，然后再十一点前送她回罗宅。他的细心体贴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可是，今天她却有些恨起他的温柔，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逛街时他轻握她的手，在人流中会将她护在胸前。天气是如此的热，天气预报说是持续的高温。她感觉到手心的湿热，走累了，她去茶庄，他去书店，这是俩人多年的习惯。可她的心叫嚣着，不够，不够！她期盼的是紧紧的拥抱与热烈的亲吻。被护在怀中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再大庭广众下吻他，她想，只要他有一点点的暗示，她都不会拒绝。她多么想让这个世界知道，他们是彼此的伴侣，是要幸福共度一生的伴侣。可惜，对方永远的温和体贴，虔诚守礼。激烈的，放纵的，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肆无忌惮的亲昵才是她想要的啊，可惜，赵木头是不会明白的。她发了条信息给木头，告诉他要先回去休息。
　　某木头抬腕看表，离下午五点还有十五分钟，半小时前他与未婚妻在大学城中有名的购物街分开，距离晚餐尚早。他打算去逛逛书店，开学后除了专业课外，他还开了一门选修课，《西方美术简史》他需要一些辅助教材。之所以选择眼前这家书店，是因为它没有招牌，只木制门店镂空刻一个龙飞凤舞的行书“书”，面对大街装着整面的玻璃，像时装店的模特橱窗。而因为是高温的午后，可以透过橱窗看到店内冷清，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端坐在收银台的桌子上看一本漫画书。赵子溪站在店外，眼睛一直离不开小男孩儿，他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往上涌，双手有些发颤，头隐隐作痛，像宿醉后一样。受到年少时期的影响，他在一段时间内几乎不能看到小孩子，无论是现实中，还是图片或者影像中都让他陷入一种暴躁的状态。他害怕哪些看起来无害的“安琪儿”，他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些男人会对孩子厌烦，可是他明白，他是恐惧。自然，因着这恐惧，在面对小孩子时，难免会摆一脸的凶相和敷衍。以至于让家里人误以为他也是不喜欢小孩子的男人之一。为此，赵母下过工夫改正儿子的态度，却一直不见效。自然，只有赵子溪明白，他的恐惧来自于内心，曾有一个女孩用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方法报复了他，让他生活在地狱中不得超生。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他回复过去。并给司机小林拨了电话，让他送启悦回罗宅。
　　处理完毕，将手机握紧，他推门进了这家书店。有的时候，人的际遇，真的很难用好或者坏来形容。当初也许认为是最平凡的一步路，踏进去之后，领略了走过了，才体会出造物主的神奇。难怪会有造化弄人的说法。要过一段时间，当他回忆起这个平凡的午后，只是觉得感激。一些人匆匆来到他的身边，一些人又悄悄的远离。因着人心里不曾泯灭的善意，他们的命途才不曾太孤苦。虽然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奋力挣扎过，他拼尽全力努力过，他体会过生命中最大的喜悦，也忍受过漫漫长夜的绝望，但他从未后悔过，也永不言悔。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他从未问过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想得到什么。他的生命按着预定的轨道前行。上最好的学校，学最感兴趣的专业，与门当户对且喜爱的女子订婚，从事对他而言最轻松的职业。所有不在预定轨道上的分叉都被斩断，了无痕迹。而从这个平淡的午后，他的生活慢慢开始走向未知。很对人都曾尝试过走进他的内心，却始终不能拨开重重隔影下的迷雾，去拽住抓住拉住扯住他的心。不过，没关系，生命那么漫长，有的时候，你以为不会改变的东西，在时间的无涯里，早就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