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回小镇 青青毕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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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拖着行李箱下公交车时，见妈妈站在门口望她，还是那么瘦但精气神十足，心中感慨万千。她并没有扑上去抱着妈妈哭，只是将大大的行李箱立在身前，轻轻的喊了一声妈妈。
兴许是坐火车太累了，她并不怎么吃得下。借口接个电话转出客厅绕到后院，后院的墙基本都倒塌了，细细检查一遍，发现自己的卧室墙壁也有两道深深的裂痕。政府扶持灾后重建，短短三个月出了具体规划，让大家都搬到湖边集中修建居民区。爸爸不愿意离开世代居住的地方，更不愿意生活在狭小的空间内，准备原址重建。爸爸说一生都要住在有院子的房子里，哪儿都不搬。这里马上就要拆掉了，青青摸着蹋了一半的墙，细细回想儿时的欢愉渐渐走到了葡萄藤边，这株葡萄是自己12年前种下的，一同种下的还有自己的一个梦，这个梦一直都没有醒过，梦里葡萄架的那一头有一个深邃的眼神一直望着她。现在葡萄树要被挖了，自己的梦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那时候青青刚刚10岁，跟着爸爸去参加爸爸师父家的聚会，同来的还有爸爸的其他同事和师父家的亲戚。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师父的小侄儿郑誉，同事的女儿李安安，三个小家伙一般大不到一刻钟就玩儿到一起了。他们在师父家的葡萄架下玩儿 “上中下大”（一个80年代的小朋友喜欢的游戏，画出六横，每两横中分别写着上、中、下、大、下、中、上，剪刀石头布赢家可以喊跳那个字，跳到大家都比不过的为最终大胜者）。青青跳到了第二个“下”，拍着手叫到你们谁也跳不过，小郑誉不服气喊到“中”，使劲儿一跃，把刚好背着身体跟对面安安做鬼脸的青青径直撞到在地，膝盖破了，手也被地上的小石子儿磨破了。郑誉被吓得不轻，倒不是被血吓到，是被即将到来的棍棒教育吓蒙了。梅姐姐放下刚刚摘好的葡萄赶忙把青青扶起，查看膝盖上的伤，拉着青青清洗。青青继续扮着鬼脸没事儿，我不会跟大人说的，我今天穿的红裙子，你看，一点血看不出来，还以为水的印迹呢。小郑誉嘿嘿的笑了，拉着裙子仔细瞧，也不害羞。你裙上写的什么，大小姐，你是大小姐，以后我可叫你大小姐了，哈哈。
梅姐姐抱着红楼梦读，还给几个小朋友讲宝黛爱情。杨青青和李安安每天准点相约来找郑誉，听梅姐姐传授“九阴正经”。很多年后青青才明白梅姐姐那时候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偷着乐，有时候偷偷抹眼泪，因为她恋爱了，恋爱的喜悦让她情不自禁地向几个小朋友讲述爱情的美好。
在暑假即将结束时，安安告诉青青，她长大了要像紫菱一样，嫁给一个有葡萄园的费云帆，每天可以换很多漂亮的衣服，去很多很多的地方。青青沉默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镇，连成都都没有去过，我不要有葡萄园，只要有一个长长的葡萄架，可以在下面看书、睡觉，像爸爸妈妈一样生活就行了。
青青坐在书桌前，打开老式台灯，翻着小学的成绩报告册，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每科都是70分以下，每学期的期终评语老师都写上“上课爱讲小话”。难怪小时候从来没想过离开小镇，因为压根儿就不具备长翅膀飞的能力。翻到成绩单五年级页，分数一下就蹦到97，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对，我在学校是红旗手，是班长。李安安，听说你在你们学校小小红旗手，也是班长？”小郑誉挺起胸膛，白色的围巾包裹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很是好看，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是呀，我今年期末考试又是第一名！”安安拆着福袋，抖出里面的糖果分给青青，“你呢，考得怎么样？”
青青被郑誉和安安的眼光看得很窘迫，“我不知道哦，从来没关心。反正及格就好了。”
“是，你从来都不写作业，那天还是你妈妈帮你写的呢。经常看你被老师罚站，不是站讲台上就是站教室外。”安安笑嘻嘻的调侃着，郑誉看着青青，沉默不语……
青青不记得怎么回的家，第一次感受到自尊心受损。她摸着学习成绩手册上每一个分数，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体育、劳动，眼泪不停的涌出。那都是12年前的事了么现在还是会想哭蟾攀遣幌朐谥Ｓ媲岸耍趺聪肫鹄葱乜诨故腔岱⒚啤
继续翻着，一页银杏树叶做的书签，那是初一时安安送的。
“去吧，我们去永安区吧”，安安拖着脑袋在书桌边央求着青青。
青青不抬头算着应用题，“去干嘛呀？还没做完作业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做作业呀，我们去找郑誉吧，他说让我去网吧找他，他教我上网。”
“我去干嘛，你自己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并不是青青不想去，只是她不愿意看到他们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就像一对璧人，都是老师的宠儿，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们的学习榜榜样。青青只有通过做题才能麻痹胡思乱想的神经。安安憧憬着跟郑誉在湖边散步嬉戏，陪他打游戏，看他打篮球，在青青面前毫不保留的描述着这些场景。
梅姐姐的恋爱结束了，本来就体弱多病，又迷恋林黛玉，思虑过重导致卧病不起。青青考高中的升学考试完立马去看望梅姐姐，在病房门口听到了郑誉和安驳纳谈笑的簦舳寄茄枚倘缁起磕窈筒脊仍谔焐险喾上瓒喝ぁＧ嗲嗟攘礁鲎吡撕竽米拧栋肷怠方瞬》俊
“梅姐姐，张爱玲的书都太晦涩了，你现在还是不要看了。”
“青青，其他的我看不下去呀。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来呀，好久没见你们几个一起玩闹了？”
“我学习差，要更勤奋，哪像他们俩呀，在学校都是风云人物。我们学校我要是出名肯定是因为打架！”
梅姐姐把床头几本琼瑶递给青青，“你看，每个女主角都惊世美貌，都有无数的男孩子痴情绝恋，好不现实。”
青青打开《在水一方》《海鸥飞处彩云飞》看了几页，“梅姐姐，小说中的女主角自然都是漂亮的，她们有你漂亮吗？有安安漂亮吗？”
“说什么傻话呢！安安是真的漂亮，学习又好，人也乖巧。”
“那我呢？”
“青青啊，安安确实比你漂亮。不过你眼睛很美，只要不大笑，你还是好看的”
青青后悔自己自取其辱了，她知道梅姐姐无意伤害她，不过是实事求是而已。当一个女孩子被另一个人比较，说自己不如别人好看时，还是在意的。从小就生活在安安的阴影下，偏巧安安跟自己要好，父母又在一起工作，总是比较，总是失败。
青青放下银杏叶，合上学习手册放回书架，手指划过一排磁带，停留在王菲的《执迷不悔》上，擦去盘上的灰尘，将磁带打开，放进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我不是你们想的如此完美，我承认有时也会辨不清真伪……”幽怨空灵的声音在灯光下向我们絮絮道来那段执迷不悔的爱情，青青的思绪又回到了和郑誉再次重逢的公交车上。
郑誉和青青从小就不在一个学校，他们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了。她在省城读高中时，天真地以为可以碰到他，或许会在一个学校呢，就算不在一个学校，在一个市里也行啊。青青在布告栏上细细查看每一个名字，分班表上六班有个郑誉，郑誉这两个字无限放大，究竟是不是他？不会这么巧同名同姓吧，很可惜，不是他。他是小陈坤，有陈坤一样迷人的眼睛，六班的郑誉不是。
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有时候青青会听英语，有时候会听歌，有时候会听收音机栏目。那天青青穿着天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爸爸给缝了个小白猫，爸爸以前可是个裁缝，扎两个小辫，跟着王菲低声哼唱我还能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的感受周围…突然左耳塞被人摘了下来，她抬头一看，是从来未曾忘记也从来不曾刻意记起的郑誉。他就那么看着青青，不说话，将耳塞塞进自己耳朵，坐在青青身边闭着眼睛认真地听歌，青青低着头，顺从的听着，也沉默着。一直听到了公交车报站下一站洪河西路。她多么想陪他继续坐到终点站，多十分钟，就十分钟而已。当广播报出“洪河西路到了，请乘客依次下车不要拥挤…”青青噔地站起来，郑誉直直的望着起身的青青，还是没有言语，眼神中也是乎有着不舍，难以置信，或者还有什么。青青被他的眼睛看怕了，她怕再这么看下去会不由自主跟着他走，她准备跨过郑誉的包，这时郑誉侧身让她通过。青青头也不回的下车了，躲在站台后，望着车窗中若隐若现的郑誉的脸，低下头呜咽。
三年了，再见亦无话。遗憾着自己未曾问起他就读的学校，从安安去网吧找他后，青青甚至连安安也少见了，安安也不再说起她梦想中的恋爱场景。
青青继续整理着书和中学留下的东西，物理书中掉落一张明信片，正页是一座农家小院，院前有一个葡萄架，背页只有一个落款：大小姐。她几乎快要遗忘，怎么会怎么会，不是已经扔了吗。
这张明信片不是邮寄过来的，是青青高中的女班长转交的，递给青青时说，郑誉要我给你，他说没想到你成绩这么好，居然考到这里来了，开始还以为你是寄读生。
这世界一点儿也不美丽。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大家都在收拾自己的书包，搬书到宿舍，青青暗自嘲笑自己，怎么还是到哪儿都改变不了在别人眼中的差生境遇。郑誉是个什么神，他认识的都是些班长，连交网友居然交到自己的女班长，大写“服气”。
“你们昨天见面的，来学校找你的，他不考试吗？”
“他们好像考过了，他说明天还要来学校找我。”
“哦，那我先回家了，开学再见！”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六年级后都没怎么说过话，唯一的恢胤杲舭ぷ乓桓鲂∈保绱私木嗬肓饺巳炊嘉纯凇Ｋ崛ソ煌鸭眩嵩及舶布妫嵩及舶踩タ此蚯颍嵌宰约耗兀挥校裁炊济挥小２还且怀〈忧轳汲蹩交居昙窘崾允贾林斩贾挥凶约旱陌盗刀选
梅姐姐给青青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笑道：“馋了吧，谁让你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大学？就在本市读多好。我弟弟郑誉你还记得吧？跟你一级的，就在本市读的，去年就毕业了，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
青青听到郑誉这两个字，眼泪就圈在眼睛里想破蛹而出，又被青青生生憋了回去。“我不是回来了吗，我那成绩，想读个本科，只能那么远，近的学校不收。”
青青妈就像有了战友，嘀嘀咕咕开始念叨：“就是，走得那么远，坐火车要十几二十个小时，一年才回来一次。这次不准走了，前段时间你舅舅还说给你联系工作呢，就在本市找个工作。”
青青立马阻止：“不用了，我在成都一家建筑设计院找到工作了，8月1日去报到！
梅妈枰哺嗲嗉胁耍骸霸趺匆簧豢缘木桶压ぷ髀涫盗耍恳埠靡埠茫啥疾辉叮图甘种樱院罂梢；丶铱纯础！弊炒叛党獾挠锲涞剑骸澳愕艿芤舱媸翘幌窕傲耍∈焙蚰敲垂郧桑衷谠椒⒉幌窕啊！
青青妈也道听途说了些，想必梅妈妈是要说她侄儿和李安安的事，安安妈是个事儿精，总是用安安乖巧成绩好长得好挤兑青青妈。青青妈受了很多年的气，这时候八卦之心冉冉升起，“前两年不是听说那小郑誉胆敢给安安妈妈打电话，让父母同意他们在一起吗？”
梅妈妈叹了口气，“哎，谁知道呀，那家伙把我的脸丢光了。你说你四个我们从小看到大，梅梅比你们长几岁，青青、安安和郑誉可是一般大的。所以啊，小孩不能太早长心，把前途耽误了。”
青青是惊也是奇，难道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他们怎么了？”
梅妈妈开启八卦熊关，吧唧个不停：“以前你还在读书，这些个事儿不给你说。说是中学这俩就开始早恋了，学习都下降了，双双连重点都没考上，这不，大学也没考上，郑誉读了个专科，安安连专科都没考上，读了个类似技校的。”说到伤心处，放下了碗筷，喝口橙汁，“你说没考上就算了，郑誉居然还敢给安安妈打电话不让送安安去外地读书。安安妈是个什么人呀，你把人家花儿一样的女儿早恋害得大学也考不上，这不，来我家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顿。”
梅姐姐看了看青青，见青青脸上没什么变化，还以为自己一直误会了青青，“没考上又不是早恋害的，小时候成绩好不代表长大了也好，再说，考不考上又有什么关系，这年月大学扩招，满大街都是大学生，有个好技术才是最好的。不信你问青青，你问她大学能学到什么。”
青青有点哭笑不得，小时候是自己受挤兑，长大逆袭了，还是自己受挤兑。“是呀，现在大学生真的比较多。大学和职业学校比起来也没什么优势，比不得你们年轻时了。现在就业还是很困难的，我赶巧因为地震灾后重建急需人，才破例招进去的，不然谁要我们应届生呀？”
长辈们收拾饭桌，青青独自去后院看那颗芍药花，准备给它腾个地，免得拆墙时给压死。梅姐姐走过来，盯着青青看了一阵，“他们分手了，你走后的第二年。”
青青小心翼翼的把芍药根刨出来，放进花盆里，“我挺佩服郑誉的，敢直接跟长辈对抗，我连自己妈都不敢说，更何况是别人妈。我挺服他的。”
梅姐姐帮着堆土到花盆里“我一直以为你也喜欢郑誉。”
青青没有回答，幽幽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怎么会这么以为呢”
“那时候还小，郑誉知道安安喜欢他，还特地问过我你是不是也喜欢他。我告诉他没听你提过，只知道安安非常喜欢他。我还告诉他你家地址，他说要来找你问清楚。那天晚上回来后他生病了，第二天就回家了，以后的寒假暑假再也没来住过，来也是吃过饭就走。所以我猜肯定跟你有关系。刚刚在饭桌上你的表现，嗯，究竟是你藏得深，还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呢。”梅姐姐停了停，“安安从小和你就像两生花，怎么他们的事你都不知道？”梅姐姐希望青青明白的回答。
青青给芍药打上竹支架，“我一直觉得这是他们两个的事，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是又不想真的知道他们的点滴。”
梅姐姐点点头，“我也好奇他究竟来找过你吗，说什么了？”
青青给芍药洒上水，“你应该指的是六年级的暑假吧？因为只有这个暑假他来过我家，有事跟我说，还没说，爷爷就出来问我作业的情况。爷爷当时看我的眼神带着很大的质疑，我怕爷爷跟妈妈告状有男孩子来家里找我，就让爷爷请他出去了。”青青怎么会忘记那个下午，那个枇杷树下的下午。她是在准备小升初的考试。后来爷爷一直守着她做习题直到晚上，青青也没有机会遛出去。
梅姐姐单刀直入：“你不后悔吗？你不想知道他要跟你说什么吗？”
青青摇摇头，遗憾是有一点，但是不后悔。安安在郑誉来之前已经来过了，告诉青青她表白了，得到了梅姐姐的支持。12岁的青青根本不明白喜欢和爱的区别，电视剧里讲究先来后到，既然安安表白了，郑誉没有反对，那就是他们互相喜欢，祝福她。反正自己什么也不是，安安那么好，他们要是相互喜欢，简直配一脸哦。
梅姐姐拿出一张写着数字的纸，递给青青：“你自己问他吧，这是他手机号，还有QQ号。”
青青低下头，眼泪终于夺势而出，“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在一起又分开了，长辈们都知道，现在还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梅姐姐摩挲着青青的头，“既然你回来了，认真面对一次吧，十几年，对你们这二十几岁的人来说，已经是半生了。”
青青捏着号码，泪一滴一滴掉在数字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回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