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东有若木》宋琬赋

1、风雪夜归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时次冬至，昼短夜永。韩若木的斗篷在夜来呼啸的山风中猎猎地扬起，恍如城头的鼓角声中几度换了名姓和颜色的旌旗。她穿梭于嶙峋枯木之间，于空山宿雪之上一路狂奔。
　　师姐宋杳杳昨日下山入城采买诸人所需，却至今日夜色催更犹自未归。自六岁之年始，韩若木在这首阳山中随师父风陵子习阴阳术数之学，便结识宋杳杳等同侪数人，于今也已六年光阴。但她念及此生注定迟早要背负的私习天文之罪，总是心有戚戚焉。宋杳杳去时所道那句“明夕若不我见，夜半长亭相候”，韩若木原也未曾介怀。但宋杳杳这一去，她曾波澜不惊地对韩若木说的那句话，也开始在韩若木心头挥之不去地萦回：“我良民也。”于是韩若木留了个“我寻师姐去也”的字条，趁夜色悄然出门，疾奔而去。
　　但当她在气息出入之声间，猛然听得那曲耳熟能详的《苦昼短》遥遥传来，韩若木还是止住了脚步。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最初听过唱起这曲诗章的两个人。
　　“若木——韩姐姐——你回来罢——”
　　徐苍璧和白易水的声音夹在一起，仿佛呼唤着她的名字，又仿佛是方才歌罢的绕梁余音。流风回雪，簌簌地漫上韩若木的斗篷，却被转身伫立回看的她尽数甩落。万籁俱寂之时，她终于踽踽向山上走去。雪光皓皓，枯木濯濯，饶是读遍日者之书，想这次第，原无山鬼之吟。倏忽已是幽窗在前，叩门声断，风之萧萧，原与去时无异。
　　开门的吱呀声湮没在了瑟瑟的风声里，当门而立的白易水来此迎迓，韩若木只看见他背对着屋中的灯火缄默不言，余下倍显古朴的素色衣袖在风中飘荡。韩若木不禁在想，若是徐苍璧前来为她开门，想必会提一盏空明的素纸竹灯，笼着幢幢摇曳的烛火，映照得他的面容也宛如光风霁月的模样。但归去的路本是不必掌灯的，她和白易水一样，即便闭上双眼也能在昏暗之中寻得堂前的石阶和木门。于是她走在了白易水身前，回到师父平日教习阴阳之术的厅堂之中。
　　韩若木抖落了肩上的雪，任呼出的雾气在斗室中氤氲。“若木，你是看不出宋杳杳早生去意，亦或也想随她逃遁？”徐苍璧问罢，未待她答言，却被师父扬手制止。韩若木便颓然跪坐在曾用以揲蓍成卦的檀案之侧，耳畔兀自回响着徐苍璧与白易水的歌声，就这般忆起了六年前因他们曾歌此诗而肇始的过往……
　　那日也是冬至的节气，已是卯正二刻，犹自不见曙色。唯有铁板声声，敲断了满城的更鼓，长歌阵阵，引动了几家的鸡鸣。原是闾阎之中有打卦之人行过，携着两个尚在龆年的童子，只待破晓时分出城。当那大书卖卦者名号“风陵子”的幡儿在冷寂的夜色中如一道雪光般拂过，忽而却见那手持装着蓍策的竹筒、颇有几分洞明尘世之气的男子摆了摆手，戛然止住了身旁童子的歌唱，空余北风其凉，吹不动遍地的繁霜。
　　恰是四下里陡然阒寂的一刹那顷，韩若木的声儿便从里巷一隅传来，缥缥缈缈地裹挟在朔风里，却是续续吟起那首正应了冬至之景的《苦昼短》：“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韩若木即便曾经有家亦是家徒四壁，虽无从得来书卷纸笔，但因着耳聪目明倒也曾听过识文断字之人念起此诗，虽觉不同于私塾窗下穿耳而过的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她却并不曾晓得，这无故入她心扉的字句之中，有今时天下所不能容的诡谲与嘲弄。彼时因家贫无以鞠育一儿一女而见弃于父母的她命如草芥，还没有这个闺秀般的名字，也从未想过自己竟没有流离失所太久，且是被这般一个四处卖卦的卜者收留，以她所诵的第一句诗为她命名。
　　她的吟声不绝如缕，虽不如歌者和着铁板敲声信手拈来，却自有几分隐隐然令人惊心的韵致。韩若木记得师父笑道：“苍璧，你可听得有人诵诗之声么？随为师看他一看。冬至之日，天之将明，阴极而阳生，当是时也，若见如此之人，卜得一卦，定是顺天应人之嘉事。”居右童子点头道：“是也，其人便在易水身后。”居左者闻言便回身望去，却见是与他二人年岁相仿的稚女，衣着单薄，散落的青丝被寒风扬起，和着将阑的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没有隐去她灵动的眼眸。风陵子信步走去，俯身问她：“你是何人？”
　　“我姓韩……没名字。”她抬起纤巧的手想要拢她凌乱的鬓发，却无奈手指早已冻僵无法屈伸，只得便这般抬眸面对着，虽身着褐衣在冬寒中瑟缩，应答时却并无怯怯之态，“自来女儿家都不起名字的……”
　　忆及此处，韩若木不欲再念其后六岁的她曾淡然交代的身世，便猛然站起，眼前的世界随之陡然沉入一片幽暗。当她如同狂风吹熄的灯烛在风住后复燃般，复又望见师父炉中的袅袅轻烟，望见徐苍璧不知何时从怀中抽出的书卷，望见白易水似乎映着窗外夜色的眸光，她方觉从迷途中归来。
　　——我可以不是良民，但不能无所依凭。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有点短小QAQ以后每章会2000+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