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亭亭院泠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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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舒从沉睡中醒过来，天光正好，已是秋浓。殿中的炉火已是燃的旺，自那年落水，她便多了一丝畏寒的毛病，这么多年调养着，也不过强上几分，春冬时节总要比别人多拨几分碳火。她瞧着雕廊画栋的床沿上刻着祥云花朵，纱织帷幔素的很，唯有身上锦被不减华丽，很有当初飞扬跋扈的劲儿。兰舒瞧着格子窗透过的光，微曦光辉诉着今日又是晴好风光，眯眼静默半晌，到底起了。
侍女听得动静，簌簌脚步轻缓，入了堂，只轻声：“娘娘……”
她抬眼望去，领头的女子模样端正，约莫三十左右，梳的是妇人发髻。“青黛。”兰舒缓缓伸出手来，“扶哀家起罢。”
侍女近前，打帘儿服侍，一丝响动不闻，按部就班。
她任由旁人扶起。
被唤作青黛的是从小侍奉她的丫鬟，比她长上几旬，两人感情自幼起的，后来入了这深宫，父母命，她带了青黛，姐姐带了流萤。如今，已是十年了。她原是打算到了岁数便放身边这些人出去的，然而，青黛到底舍不得，自梳为嬷嬷，留在了她身旁。
换上深红襦裙，她瞧着镜中自己，模样还是二十岁出头，眼里却是挥不去的沧桑。
她止了白芷手中华丽金簪，指了一根白玉雕花的，叹一句：“哀家老了……”
白芷一边灵巧地梳了飞天髻，小心翼翼将玉簪插上，一边笑言：“娘娘姿容绝色，又是正好年华，怎谈及老字？”
兰舒好笑一声，并不答，只由着另一侍女曼声替她说着宫中事宜和各色儿笑话，她倒是无心宫权的，只是宫涯漫漫，总得找个趣儿。
一时妆毕，她瞅着镜中自个儿，半晌迷了眼，青黛不动声色引了众人去拿早膳，自个儿服侍在了她身边。
“哀家昨日，梦着姐姐了。”青黛自是合她心意的，此刻也知她不过是要说说罢了，遂也只是走到她身后，不紧不慢替她揉着肩头。
“已是多年了……”兰舒叹一口气，“哀家时常能想起，当年和姐姐、吴岚一起对月饮酒……月雅苑的那一簇红梅，开的当真火辣，吴岚是顶爱偷喝的，偏生酒量不小，一坛酒总要被她七尝八饮的去个七七八八，余下一点也是姐姐占了大半，初来都说我年幼，不肯多与我些，当谁不知那是因她二人都好那口儿。”她略一顿，像是回想起了什么，露了一抹极浅淡的笑容。
“我与姐姐虽是一母同胞，难得的双生花，但左右只像了几分，先帝曾笑，姐姐明艳聪慧，偏偏有了我这么个孩子气的憨妹子。”独自一人时兰舒时常会想，到底是时也还是命也，聪慧如阿姐，明智若吴岚，都逃不过这深深宫闱，唯独得了个憨字的她，一路走至如今。
她沉吟一会儿，白芷领着众人送上了早膳，青黛扶着她入了厅堂，简单用罢，她只觉倦意愈发浓了。歪在榻上，手撑了脑袋，她想着，自己不过双十有五，怎么有时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样倦怠呢？
“娘娘……”兰舒将要睡着的时候，有人莲步上前，低声在青黛面前说了一句什么，她恰是惊醒了，青黛瞧着动静，便上前回禀道，“娘娘，重华宫琅琊苑李美人求见。”她缓缓直了身子，口中轻念：“李美人？”青黛一面扶了她起身，一面回禀：“是新入宫的小主，梨华苑皇贵太妃的五侄女。”
“哦？是李姐姐族中的？”梨华苑皇贵太妃李氏，先帝懿惠妃，曾得幸省亲，且一行数日，别院那一苑梨花开的惹眼，后宫一众妃嫔殷慕不已，李府亦是盛极一时。先帝子嗣众多，懿惠妃有二女，长者行六，幼者十四，又育子行五，谁都知五皇子敏慧，是最早建府封王的，只谁知到头来，帝旨心仪的确是十一皇子，着实出人意外。
“唤进来罢。”十一继位是否意外，兰舒倒是通晓一二，左不过是多方算计罢了。今上继位后，二十七日孝毕，先是世家送贵女入宫，后是大选，在位的皇后仿佛迫不及待要向众人昭示自己的贤德大方，这一位，是李家族长的幼女，唤作李瑶，封了美人。她心头默念一遍，外头的人也就进来了。
“李氏与裕贵太妃请安。”李瑶如今年十五，与其姊一同入宫，一是美人，一为才人，差了两步，也不知是谁的算计。
“起罢，哀家与你姑母交好，早闻得她家女儿都是个顶个的好，今儿总算见着了。”
李瑶在下头谢了恩，方起身，半落座于侍女搬来的绣墩儿上，口中一面笑谈，一面将母亲所言回顾一二。面前这位裕贵太妃，是原徐丶州太守的女儿，兰氏一族前头为先帝所贬，左迁徐丶州，因着一双女儿长得标致，先帝二十四年入选，大女儿才貌惊艳却是早早去了，小女儿憨而温和却一度宠冠后宫，又与今上颇有渊源。如今虽称作贵太妃，却一应都是比着姑母那皇贵太妃的仪仗来的。现兰氏一族入京，为一方世家，面前人出了多少力，确是不可估摸的。
李瑶性子活络，心中默念了一时，口中却是不停的，逗得上座人不由开颜：“馋嘴猴儿，哀家这儿哪能差了你这口儿？”笑着笑着，兰舒倒是想起从前往懿惠妃那儿讨点心时的自个儿，唇角笑容多了几分寂寥，到底，已是物是人非。
李瑶略坐一阵，兰舒便放行了，冬日未至，她还盼着御花园花草茂密几分，御制之地，到底要热闹些才压得住这亭亭院泠。
兰舒着人送走了李瑶，独坐窗畔案前，静一时，拂袖研磨，录一卷法华。
她想，她大抵还是垂垂老去了，所以，才能一遍一遍回想起，初曦晨光里的倩影，那些回不去的曾经。呵，想也不过，十年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亭亭院泠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