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不同归》风间千月

1、第一节 命中之人

　　炎厉335年，这是江末入望秋的第十个年头。
　　这一年，蒲苇遍洲的望秋，第一次下起了大雪。
　　江末已是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了上，他才练气十年，在这寒峻的天气下鼻尖被冻得通红。
　　青渡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了自家徒弟一脸认真地在打坐练气。少年努力的身影在已经结冰的蒲苇江畔显得如此渺小。青渡震了震衣袖，便有一阵清风拂去了少年身上落下的积雪。
　　“师尊？”江末欣喜地睁开了双眼，望秋洲上就只有师徒俩人相伴，此次青渡又离洲有月余。江末平时虽是沉默的性子，但此时的情绪也不由地也有些外露，“师尊总算回来了。”江末俯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还未走近就被青渡捞进了怀里，“小尘尘你都要被冻成冰块儿了。”青渡用力揉了揉江末的脸，然后拍了两下，又意犹未尽地捏了捏。
　　江末确定了师尊这是玩上了，大步地向后退了退。
　　青渡略显失望地“啧”了一声，蹙眉质问道：“这望秋向来只有松月的天气，怎么忽然便下起了雪？”
　　一副徒弟弟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儿的期待。
　　然而青渡注定是要失望的。
　　“纤尘每日只是打坐练气，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大雪也是今日突降，恰逢师尊回洲，却也不知是何缘故。”
　　青渡觉得不该给自家徒弟看什么书的，你看现在徒弟文绉绉地说着这些，虽然他不太听得懂，但却也晓得徒弟这是不动声色地把锅丢给了自己。
　　啊，人类什么的果然很阴险啊。
　　是的，青渡不是人，他是只实打实的狐狸。
　　不对，现在该称作是“狐仙”了。
　　青渡嘟嚷了一句，“气候异变，不是有大能渡劫，就是有人做了什么天怒谴罚的事情。倒是可怜了我这一洲蒲苇，不晓得会不会冻死，干脆结个阵法将它们罩住好了。”青渡似是认真想了想的样子，忽然便觉得这样一来那满洲的蒲苇便和一个盆栽一样了，着实好玩。
　　江末看着师尊跃跃欲试的样子，觉得有些头大，“禀师尊，蒲苇耐寒。”
　　“真的？”
　　“纤尘不敢欺瞒。”
　　“那好吧，哎……”青渡有些失望，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高高兴兴地便以一种取剑的姿势从背后拔出了一个襁褓，“来来来，小尘尘我给你看看你这个新的小师弟。”
　　江末觉得脑仁儿疼。
　　第一个举动便是从师尊手中接过襁褓将它正过来，然后再将耳朵贴在婴儿的胸膛上，听见了正常的心跳声才将那口提着的气给捋顺了。
　　“你看你看，他虽然丑了点，但还是个活的！”青渡扑闪着大眼，一脸高兴的样子却让江末觉得不寒而栗。
　　“他现在还是活的。”江末强调道。
　　怀里的那个婴儿，在襁褓中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虽然紧闭着双眼，但着实是个可爱的模样，与青渡说的丑相去甚远。婴儿似乎在沉睡，呼吸绵长而稳健。却是个命大的，江末忍不住这样想到。往常被师尊捡来的那些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没有一个是成功活了下来的。除了自己，现在又多了这个小师弟。
　　江末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当初家中长辈哄孩儿入睡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襁褓。却发现这襁褓用的是上好的银朱菱纹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勾陈瑞兽的图样。江末看婴儿的目光便多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想必这是哪个大家族的孩子吧。”必是突生变故才流落至此。
　　“是啊，好大的府邸呢，比小尘尘你以前的家还要大上许多。我将他偷出来的时候险些迷路呢！”
　　“偷？！”
　　“不是不是！捡来的！是捡来的！”青渡急得狐耳都要冒了出来。
　　“师尊……”江末有些无奈，这么多年的相处让他晓得青渡对于捡人这件事情是有着怎样的执着。可是这次也太夸张了些，怎么能去偷孩子呢，这丢了孩子的人家还不着急死了。“师尊你还是尽快将人还回去，然后再好好地赔礼道歉吧。”
　　“啊哈？我这可是救他一命。你还小，不会看运，这个孩子活不长。”
　　“若是在这个洲上，自然是活不长的，会饿死。”江末想到他刚来望秋的时候，年仅六岁的他每日饿着肚子。一开始青渡还兴致勃勃地采摘野果给他吃，后来江末觉得自己在饿死之前可能会被毒死，渐渐地学会了自己找吃食。但这望秋洲上的食材实在匮乏，江末甚至觉得自己如此努力地练气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能早日辟谷。
　　青渡扁了扁嘴，“那我还是要收他做徒弟的。”这可是一条人命，既然他撞上了他就不能不管。
　　“师尊大可先与此户人家做下约定，在他到了外傅之年时再将他接入望秋学艺。能有幸成为师尊的弟子，此户人家必然趋之若鹜。”
　　好像被自己的徒弟夸了，青渡有些小高兴，却依然不死心地再问了一遍，“真的养不活啊？我若是传他修为……”
　　“他将早日升天……”
　　不是飞升，是升天。
　　江末并不觉得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能够经得起当初他受的那些折腾。
　　青渡有些挫败地耸了耸肩，将江末怀里的襁褓提了起来，然后往自己背上一扔，拈了个法诀便消失了。
　　江末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却发现，此时已然风停雪霁，白皑皑的雪压在一丛丛的蒲苇上，煞是好看。望秋洲竟然第一次让江末有了种境外仙洲的感觉。
　　师弟吗？江末温和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这个师弟叫什么呢。
　　在这漫长的修仙路途中，他也终于遇见了一个可以与之相伴的人。
　　却不知，这个人，不论爱恨，注定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