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定》早荇

2、起（2）

　　体育课上跳远考核。班里东倒西歪坐在水泥地上，听体委念学号。景越华撑手起身时，街睦予懒懒喊了一句，“景越你要是跳不过我就＊了你！”周遭没什么反应，大家继续发日光梦。拾漪跳了若干次都没超过自己的身高，体育老师无奈地挥手让她过了。
　　待到自由活动时间，队伍作鸟兽散。拾漪正准备找个没风的角落休息，无意中瞄到众人如同定格一般，风声也销匿了。放眼望去，只见街睦予和班主任两人相隔着十来米，遥遥对峙。班主任手拿教案满面怒容，嘴唇不断翕动；街睦予侧身对着众人，只见他眉间带着不耐，擦了发蜡的头发翘起，像戴胜的冠羽巍然不动。
　　风继续吹，吹散了情节。不用想拾漪也猜到班主任在斥责缺缴作业之类的情况，但此时此景无声胜有声，戴胜凭虚御风，气场全开，作为速写的构图十分合适⋯⋯

　　纪元的音乐节将近，各级各班都在加紧排演节目。街睦予巴不得趁此机会逃掉午休，拾漪很想去多媒体室凑热闹，但她本身也有校艺术队的市赛排练走不开。偶尔趁中途休息的时候，拾漪会跑去合唱室找举抒杂。训练后一箱箱松松软软的嘉顿面包，对拾漪来说是音乐室美好的一道风景。
　　不过不是每次偷懒都能放松的。一次伴奏的人没来，女孩子们关了灯讲鬼故事，卡在最关键的时刻，倏忽一个阴影在门口晃过，惊起一滩尖叫！！ 慌手忙脚间灯亮，原来是音乐老师查岗，于是一顿好评。拾漪尴尬地悄悄溜走，却把水瓶漏在了合唱室。
　　第二天拾漪提前到了合唱室，里面已经有人在聊天了。拾漪脱了鞋跨进去，架子鼓前的一个人转过身来，像正式照面般点点头：“拾漪。”
　　拾漪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人很面熟，但是肚子好饿，一时想不起⋯⋯电光火石间，“临次？”之前拾漪只听说这个人要转班，是重新考试才分到举抒杂的班里的。拾漪平时不怎么认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已经跟临次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比赛的时候，黄色颜料用完了，拾漪心急火燎到处去借，差点一笔戳到临次的金色颜料盘子里，后来被带队老师嘲笑了很久；第二次是在大舅的婚宴上，三文鱼柜台前的队伍里，两人见到对方都很意外，原来分别是新郎新娘的宾客。不过拾漪印象最深的还是芝士生蚝，薯蓉汤和厚片面包⋯⋯呃扯远了，等拾漪发完呆，临次不经意低下头，“夷”了一声。拾漪汗颜，她今天匆忙没带鞋套，袜子的轮廓下，大拇趾显得比其他脚趾长出一截。“那个，我还有事情，先走了。”拾漪说完，伸手劈过讲台上的水瓶跑掉了。
　　转眼到了周五，拾漪动作最慢，等她排练完收拾东西，班里值日生都走光了。拾漪走进教师办公室想问一下英语老师海报的内容，门是开着的，里头却不见人影。拾漪环顾一下四周，慢慢走近一排排办公桌，数学老师的，语文老师的⋯⋯桌子上，压着一沓月测卷。
　　一秒，两秒，三秒⋯⋯拾漪屏住呼吸盯着第一道默写题五秒钟，然后快步走开。

　　怀揣惴惴，拾漪感觉像是偷看了禁书，雀跃又胆怯，换乘公交时有点昏昏沉沉的，她闭着眼数着下一站，忽然有人轻轻捅了捅她：“你到站了。”
　　拾漪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笑脸。拾漪一时没完全清醒，只好对她笑了笑，然后从后门下车。
　　小区的花园也是潮潮的。泥，水，石混杂的气息，还有叶片上的蜗牛。楼道间各家各户的油烟，锅瓢碰撞声交杂。这样的时气，配上一碗虾米白菜汤再适合不过，些微腥咸气，叶片上油星点点，淡淡流光。
　　拾漪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自两年前情人节夜里邻居家被小偷踩点后，防盗门就换成全封闭的，这使得天热时家里更为气闷。
　　迎面一股橄榄清香。拾漪深深嗅了嗅，“拾珠，回来拉？”妈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先喝汤，再送汤给外婆。”
　　“外婆在哪？”
　　“住院部。刚做完手术。”
　　“？？！”
　　“只是抽调一条腿上的静脉。你知道外婆静脉曲张得厉害，这次检查出来，第二天就入院了，很顺利。”
　　“我，我⋯⋯”拾漪想说太突然，但这之前她待在学校里，手机不常开，知道了也没用。
　　“邻居家老伯伯住院了，心梗。”
　　“⋯⋯”
　　“我那天回家，老伯伯正在开门。我听着钥匙窸窸窣窣响了半天觉得不对劲，大喊一声跑过去，他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僵硬了。”
　　“⋯⋯人真化合。”拾漪听着妈妈淡淡的描述，心里像是洒了一锅热汤。

　　住院部电梯间人来人往，病房区却安安静静。拾漪在这里等过人背过书，在举抒杂住院的时候床头柜上切柠檬黄瓜，也没留意过走廊里的空调可以开得这样冷，电子钟的红色这样刺目。
　　她数着病床号沿路走过去，外婆睡着了，小舅拿着半只柠檬在她鼻子下轻轻摆动。
　　“全麻？那岂不是要插尿管？”
　　“是，那条静脉太长了，一直延伸整条右腿。”
　　拾漪默默。她站着看了外婆一会儿，便回家了。

　　学校笼罩在一片烟水之中。晚自习上，拾漪拿了水瓶打水，转身回望教室里的灯在夜色里昏黄明灭。层层飞蛾被光热吸引，沓叠而来。水汽扑上它们带粉的翅膀，愈压愈沉，直到饮水间，盥洗室附近的地板上都是一滩滩滑腻的羽翼。拾漪想游泳池会不会也是同样一番景象？她回到座位上，随手抽出一本选修教材翻看。
　　第二天出操，下楼时拾漪慢了几步，在楼梯口撞见景越华。他隐在镜片后的黑色瞳仁藏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拾漪你语文次次高分，为何不透一下题给我们？”闻言，一旁经过的禽肆禾脚步顿了顿。
　　糟，难道被发现了？周五好像是无线电训练的日子⋯⋯拾漪心念电转，站在楼梯上装出端坐在街睦予身旁时的一脸平定：“哪有，碰巧而已。”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上次是谁跟我并列第六来着？
　　“重点复习第22课。”拾漪说完绷着脸慌忙走开了。她一面默背古诗文平复波澜起伏的心跳，却又觉得间接说出了这个秘密好受了许多。

　　月考要把桌椅摆成单列单行。几个手快的人立时把桌子推到了教室外免去搬理繁琐。拾漪抱着书塞到一旁的柜子里，只听不远处“啊”的一堆惊叫，谖畦须笑嘻嘻地说：“禽肆禾一定又忘记洗饭盒了。”
　　过了一会儿禽肆禾带着湿漉漉的手抱着书向储物柜走来，拾漪好奇：“是黑色的吗？”
　　禽肆禾假咳了几下，“绿色的。”
　　眼不见为净，拾漪倒不觉有什么。有一次她在真空包装的玉米里发现一个有腐败迹象，就扔在书桌上每日观察，坐等霉菌攻玉米。结果举抒杂过来玩的时候发现了，激昂之下现作一篇“论学习环境与心境”的知音体文章，为了来日方长的听力，拾漪只好忍痛扔掉。
　　午休过后，街睦予维持着日常入定姿势——把下巴抵在桌子上，引来众人围观：“下巴不会变钝咩？”“看着有点疼”拾漪一瞥他两眼放空就知道是没睡醒，混混沌沌映得狐狸眼角那抹不羁淡了几分。
　　“拾漪你再看书就不要考试了。”
　　拾漪懒懒抬起头，目光落在筌柚横手里高举着的笔袋：“哇，抢笔袋阿。”
　　“真没劲⋯⋯”荃柚横讪讪把笔袋放回。
　　拾漪啪嗒一声合上书。不用笔录，她看什么都不会有印象。阳光很薄，走廊上衔芽几个挨墙捧书，拾漪拖沓着步子走过去：“不要再挣扎了。”

　　天气很好，两只鸟儿扑腾在玻璃窗上一阵喧闹迎春，显得考场格外安静。拾漪看着答题大面积的A，有点心慌。她又仔细地检查了几道没有答A的题，犹豫好久，最终还是维持原样。
　　结果改卷出来后答案真的是全A。全班哀鸿一片，时代在召唤，不会就填C的考题模式已经一去不复返。

作者有话说

　　不是走题，是根本没有中心阿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