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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燕分飞之断情殇 就让这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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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谁派你们来的?”
随着公主府守卫越聚越多,刺客们逐渐处于劣势、疲于应付,李陵钳住一男子脖颈,大声逼问,男子轻蔑的一笑,那笑中,隐藏着阴森恐怖的玄机……
只一眨眼工夫,鲜红的液体,沿着男子唇角的笑纹缓缓流下,李陵顿时大惊失色:“喂,你……你……”
刘彻英眉一横,立即敏锐的扫向四周,只见那已被控制的众多刺客,皆亦如那男子,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李陵回过身来,望一眼面容冷肃的刘彻,愤然道:“陛下……”
“不必说了!”
刘彻脸面牵扯一丝恨色:“此事……不必外传!”
平阳公主秀眉微蹙,抬眼望向刘彻,刘彻眼里,却有分明可见暗淡的光华,平阳不无担心的道:“陛下,这……恐怕不妥啊,若就此放过不予追究,岂不令敌人气焰越发嚣张?”
刘彻深黑幽远的眸转定在姐姐脸上,那暗淡的光,瞬间闪过一丝寒色:“追究?姐姐,杀我者显而易见,但……还不是时候!”
平阳秀润的脸上微凝一些讶然,与李陵不经互望一眼,彼此眼中却皆是茫然……
刘彻叹一口气,目光扫向乱作一片的轩阁,杯盘狼藉、血肉横尸,却唯有一双人相顾的身影、定住了他阴冷的目光……
冷星子提剑立在漆住边侧,与眼前绝色女子眉目情多,虽然卫子夫背对着刘彻,可并不难想象那清艳眼中的柔情似水……
刘彻眼眉稍稍一顿,观那冷星子穿着却与其他守卫并不一样,旋即收敛住心中一切情绪,冰冷道:“姐姐,今晚这守卫……是何人负责?”
一语惊起波澜万千,平阳一惊,下意识的望一眼冷星子,卫子夫亦不由得身子一抖,更加迅速回过头,恰恰迎上天子威严的目光……
她是第一次这样直视着他,即便在花园中那一次,也只是匆匆一眼,未敢如此紧紧盯住过年轻帝王幽俊的眼睛……
他,毕竟是一朝天子,万圣之身、九五之尊,那双眼中,果然充斥着神秘莫测的诡异……
卫子夫凝视着他,那不着喜怒的眼眸中,究竟隐藏了什么……
冷星子并未注意子夫的失常,连忙跪在地上,恭敬道:“回陛下,今夜……乃小人负责轩阁守卫!”
“哦!”
刘彻将目光自卫子夫凝神的眼中移开,与她对视的一刹那,他已更加坚信,她——已然清楚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是何人?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刘彻慢慢整理衣衫,看似闲散中,却有更深的森寒渗入到每个人心中……
冷星子目光一低,轻道:“小人冷星子,乃公主护卫,小人……失职!”
刘彻举眸望一眼姐姐,只见姐姐脸上亦写满了担心忧虑,看来……这个护卫平日里定十分得姐姐宠信,刘彻不冷不热的一笑,道:“失职……倒还谈不上!”
转眸望一眼切切凝盼的卫子夫,绝美的眼池,漾了清水流波,怎一个百般难描的美人呵……
刘彻不由得心旌晃动,竟一时忘了言语……
冷星子虽低垂着头,亦觉出了异样,不禁抬眼望去,只见天子目光,正直直定落在自己心爱女子的身上……
冷星子心中一颤,赶忙道:“陛下,小人失职,恳请陛下降罪!”
刘彻被这一句打断了神思,转而瞟一眼急于求罪的冷星子,居高临下的威严、睥睨着他:“朕……有些乏了,这该当何罪,便……明日再议吧!”
转头对向平阳公主:“姐姐,找个人伺候着,朕要去换件洁净的衣服!”
平阳再了解弟弟不过,只与他目光相交一刹那,便知道他心中所要……
公主的眼光缓缓遗落到子夫身上,只见子夫怔在那里,感觉全身都在忍不住颤抖,然而心,却停止了跳动……
终究逃不过了吗?哪怕是刚刚经历了行刺的血光之事,也终究逃不过了吗?
子夫纤弱的身子,在温暖的轩阁中,只感到阵彻骨的寒意,难道……这便是命吗?这便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命数吗?
不!不要!
他只是那匆匆一面,便要剥夺了她人生一切的幸福吗?
不——
冷星子更是急切的望向公主,那目光中有殷殷期望的乞求……
那亦是他——从未有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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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怎能不明白二人眼中的含义,然而此时此刻,她亦是无可奈何的,假作不懂叫别人进去吗?她不是没有想过,这轩阁中,贵女歌姬无数,有多少人等待的便是这样的良机,可是……
平阳缓步走到卫子夫面前,怕以刘彻的性格,叫了别人,只是徒劳而已,也许还会更增添他心中的怒气,也说不定……
“子夫,去侍候陛下更衣!”
公主眼神淡定无牵,仿似全然没有适才心中的纠缠……
子夫定凝的望着公主,那清水眸子中,有清晰可见的抖动……
“子夫!莫叫陛下等得急了!”
公主尽量保持平静的神情,甚至有些微冰冷……
子夫却怔忪在那里,一动不动……
“公主!”
冷星子终于上前一步,急声道:“请公主……”
“子夫,侍候……陛下更衣!”
平阳公主一字一字,嗓音中,透着并不常有的严厉……
子夫望一眼焦急的冷星子,心中更感到一阵凄凉……
平日里,无论公主如何宠信过冷星子与自己,如今这个时候,亦只作枉然……
子夫心中不禁冷笑,他们的命运,也许生来便已注定被权贵摆布,挥之则来、挥之则去,无论是她,还是冷星子……
“是……”
轻细,却在颤抖的声音,针扎一样刺痛了冷星子的心,冷星子上前一步,却被抢在身前的平阳公主以身体拦住:“怎么?要在这众人面前,闹出些笑话来吗?”
声音亦是极轻,只是眼神逼视着冷星子,令人莫名震骇……
平阳公主无论于冷星子还是卫子夫都是有恩情的,尤其是冷星子,当年父母双亡,家逢巨变的他,曾一度沉沦,更几乎饿死在路边,若不是公主收留,并以真心激励,恐怕便不会有冷星子的今天……
故,平阳公主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是冷星子为之服从的令条……
身体习惯性的遵从,渐渐的……失去了前逼的劲道……
子夫了解冷星子的心意,在他心中,自己和公主,恐怕并没有轻重之分……
回首瞬间,惨然一笑,美人眼中水纹倒映出男子悲绝的面容……
这一眼,也许,便就是永别……
☆☆☆
子夫身姿如莲,却步步沉重的走入“尚衣堂”,笼着薄香的“尚衣堂”有种莫名浓稠的诡异……
刘彻慵懒的倚靠在锦缎厚垫之上,迷魅的眼,在熏香缭绕中愈见幽离,眼神带着淡淡的意满,越发显得神态优雅……
明明是这般俊美的面容,怎么在自己眼里,却恐怖得如此狰狞?
子夫心绝的想着,微微低下身去:“奴婢伺候陛下更衣!”
带了些伤的绝色容颜,更添了几分凄丽,刘彻坐直身子,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你……叫卫子夫?朕,没有记错吧?”
子夫并不抬眼看他,只轻道:“奴婢卫子夫!”
子夫始终低垂着头,淡淡的语调、冷冷的声色,皆是她默默反抗的意图吗?
刘彻不禁眉头一紧,豁然站起身来,子夫只感到地面上高大的黑影越来越近,直到吞没了她眼前所有光亮……
沉默,一时间,沉默无言……
刘彻缓缓沉一声气,眼光朝堂口一瞭,子夫甚至能觉出他呼吐气息的温度……
她果真……没有得到眷顾的欢喜,果真……一点也没有……
刘彻心中冷冷一哼,可神情间却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优雅:“嗯,为朕……更衣吧!”
子夫轻轻应声,雪凝纤细的手指木然的伸向帝王腰间……
果不其然!
一双温而有力的手,将她颤抖的小手紧紧握住,虽心中早已有所预想,可身子仍旧不由得一抖……
刘彻一步欺上身前,冷魅的目光,在女子绝色容颜上忘情痴恋……
“好个‘我心依依,瓁洛哀兮!’你……早料到了朕的心思吧?”
他的呼吸,很近……很近……炙烤在子夫娇润的脸上、滚烫如火……
子夫抬眼看他,手仍被他紧紧的握着,身子亦在他的控制中不能挣脱,她感觉,那双手……就像是抓在了自己的心上——
好痛!好痛……
“陛下……”
清澈的眼中,不禁泛起抖动的水光,盈盈娇丽的容颜,在惊惶无措下,更有分楚楚诱人的凄美……
刘彻翻手揽住子夫的腰,俊薄的唇,倏然火热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燃烧的渴望,痴狂的压下她娇小的身躯,可怀中女子却颤抖着,无助的抵着他坚实的胸膛……
“陛下……不……”
她试图反抗,即便这对她如此动情的男子,是这天下至尊之主,是最不可能反抗的人,她仍旧绝望的说出了那个“不”字!
是的,绝望!
因为那仅薄薄一层的柳翠色舞衣,早已随刘彻迅疾的动作、飘落在身边青石色地板上……
凉气直从背部冲涌上心头!
“陛下……”
“你说……这疏于职守,要该当何罪呢?!”
一句,如惊雷在脑中轰然炸响,帝王冷峻魅惑的眼,直直盯住卫子夫瞬间凝冻的眼眸,痴狂的欲望,在短暂相视中、浓浓流淌……
子夫眼里最后一丝光泽陡然暗淡,他的唇边,似带了微微冷酷的笑,然而亦有丝浓浓化不开的柔情,缠绕在迷魅贪恋的眼中……
子夫徒然的合上双眼,地板的冰凉,早已不及心上的一分半毫……
刘彻吻得越是火热灼烈,她的心,就越是凄冷得如冰天雪地……
这——也许就是命数!人生来不可逃避的命数!
帝王的威严、公主的深恩,在脑海中不断飞旋。
然而,与冷星子的种种情意、却在这一夜间、灰飞烟灭……
幽夜寒凉,月色惨白……
平阳公主令所有人退下,露宇轩内不剩一人……
冷星子在轩阁远处紧紧握住剑柄,更无暇顾及身边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光,他与子夫的情,怕是这府中之人具是知晓的……
然而自己只能这样站着吗?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受此凌辱吗?即使,那个人是天子、是陛下,是主宰着万众生命的帝王!
“你……还真是对公主忠心耿耿呢!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拱手相让……”
女子尖细的声音,甚是讥诮,冷星子猛地回过头来,眼中映出丽鱼讽刺的面容……
此时,天色朦胧,无论是歌姬还是贵女都已然散去,留下的,只有他,和一众守卫、侍女;怎么这女人会在这里?特地来讥讽他吗?
冷星子只有一瞬作色,随即又变作平日的面无表情!
丽鱼娇声冷笑:“人家正是春宵帐暖,你却在这里凄凉,真真为你不值!”
“那就多谢丽贵女关心了!”
冷星子嗓音低哑,极力控住的情绪却在心中翻滚如剧,丽鱼走近冷星子身前,低低道:“难怪能得公主这般宠信,果然……是定力非凡啊!”
冷星子明明知她是言语相激,胸口却忍不住涌上一股逆流,手中剑柄收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动声……
丽鱼瞟他一眼,娇笑着、擦身而去,那轻笑声留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她——是什么目的?缘何要对自己羞辱相激?
冷星子只觉全身剧烈的抖动,狠狠望一眼露宇轩紧闭的门,胸中气焰如火……
他与子夫,皆是对命运无可奈何的人,那么,再苦一些又能如何?即便辜负了公主、得罪了陛下,不过就是一死,心中倒也释然,然而……如此煎熬的活着,与死又有何异?
眼神倏然一定,气流在心中翻涌,举步向露宇轩奔去……
“站住!”
身后平阳公主的声音冰冷严厉,冷星子回过头来,月色下公主的面容,笼了层暗暗的薄霜:“你想害死她吗?”
“公主……”
冷星子眼神凄厉悲绝,他已悔极了自己当时的迂腐怯懦,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迈入到苦海深渊当中,而视若不见:“公主!冷星子欠您的,愿用性命来还,可是子夫……”
“晚了!”
平阳公主的眼中掠过丝无奈,幽冷中亦有分怜惜的痛楚:“在子夫迈进露宇轩的大门之时,便已经晚了,我的弟弟,我了解!自小,他想要的,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不然……就是毁掉!”
冷星子心头颤然一凛,惊惧道:“公主!请恕冷星子鲁莽!不能眼看着子夫……”
“你已经眼看着了!不然……你便不该叫她踏进那露宇轩的门,便带着她逃走,那时……或许还有回旋,可如今你又来阻拦,不嫌太晚了吗?”
公主言辞字字坚决,如石块重重敲打在冷星子心上,是的,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亲眼看着她走进了露宇轩的大门,冷冷凉夜下,子夫回眸惨然的笑容,凄然浮上眼底,已是分明血红的颜色……
突然,一束光亮刺入夜晚的黑暗中,缓缓扩散至最大……
冷星子全身战栗的猛然回过头去,只见露宇轩的大门已经敞开,轩阁中通透的光亮,耀明了整片黑夜,却刺得睁不开眼睛!
刘彻肃穆威严的站在那光亮之中,目光隐在烛火星辉下,不甚清明,嗓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沉凉:“姐姐,朕向你要了卫子夫这歌姬,姐姐可舍得?”
冷星子全身顿如寒冰,又似在火海中滚过一遭,不期而至的冷热交替、令脑海中一片空白,怔怔然僵立着直盯住刘彻……
刘彻瞥他一眼,却只当无视:“姐姐舍不得吗?”
平阳公主迅速望了眼冷星子,迎上身,立在冷星子身侧,以防他有何不冷静的举动,涩然笑道:“这怎么会?这从小,你喜欢的,姐姐什么时候不是让着你?”
刘彻迷人的微笑,更有一些欣然:“那……就多谢姐姐了!”
侧眸再望向僵直在当地的男人,那满眼仿佛都是愤悔的光芒,却令刘彻满不在意的一笑,冷道:“至于你……朕便暂不过问了,留给姐姐严加管束吧!”
严加管束——一语双关的四个字!
平阳公主轻轻触碰冷星子,示意他快快谢恩,然而冷星子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僵硬着,狠狠咬住嘴唇,眼神飘忽不定的木然叫道:“陛下……”
“还不谢陛下恩?”
平阳公主严厉的警视着冷星子,冷星子却仍然抢上一步,正欲开口,刘彻竟转回身去,只一挥手:“不必了!”
露宇轩的门,缓缓关闭,天子威严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是他……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还是自己终究是犹豫不绝的啊……
冷星子顿感眼前一片黑暗,前所未有的折磨,在内心中煎熬一片……
平阳公主叹息的望向他,亦有一些惋惜:“忘了她吧,你们……缘尽于此!”
缘尽于此!
一字字无不锥刺在冷星子心上,一刀一刀、一剑一剑,瞬间刀剑交戈……
“公主!”
冷星子终于挪动了身体,侧身悲哀的望着公主:“我……还想再见子夫一面!”
平阳公主对冷星子何其了解,再见一面,只恐怕二人情难自控,做出何不可收拾的事来,到时可真任谁也救不得了……
平阳心中陡然一定,故作冰冷的转身:“不可能!待我安排子夫更衣随陛下入宫,这其间若有任何差错……”
公主略作一顿:“唯你是问!”
“公主!”
“若你在乎,便别让你的情……再害了她!”
语毕,公主便向一边侍女招呼,轻言说着什么……
害了她!
冷星子木然的站在当地!深深忖思,害了她……究竟如何才是害了她?才是为她好啊?
与自己不顾一切、亡命天涯,走投无路时……便死在一起吗?还是……
冷星子内心拼命挣扎,然而望着公主转入露宇轩的背影,一时天地都仿佛无色,紧紧握住僵硬的双手,无所适从……
☆☆☆
一夜喧嚣浮华过去,清晨的风却更加阴凉……
平阳公主终归不放心冷星子,叫人紧紧盯住了他,若他有任何放肆行为,定要拼死阻拦,必要时,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冷星子只感到一阵绝望,静静的站立在公主府门前,夹杂在一干众人之中,等待着恭送陛下……
这——已是平阳公主能给的最大恩赐了,在子夫离去前,远远的望她一眼……
也许……便将是永诀!
思绪不由得混乱,抬眼望见天子驾队慢慢行出,身边伴着的绝色女子,一袭绯红色长裙曳地,挽一丝乌发在赤金色飞雀簪上,已是今非昔比的妆容,只是那容颜越发憔悴,似是一夜之间、便竟清瘦下许多……
周身之人皆已行礼跪下,却只有他,仍怔怔的站着,恍然无觉……
刘彻已然走上车驾,并未留意,然而子夫却不禁驻足,侧首欲寻看那熟悉的身影,只一举眸间,那怔怔立着的人,便闯入眼帘……
子夫眼底亦是一阵酸热,冷星子苍白的脸,在水眸中渐渐模糊;他的眼神如此落寞,幽幽凝望着她,眸心中无尽的幽凉,似要倾泻一生的悲伤……
子夫心如刀绞,狠狠的别过头去,再不望他,她怕忍不住心中悲苦,眼泪决堤而下……
冷大哥,忘记子夫吧,从此忘记……
就让这一眼,成为你我今生永远的诀别……
子夫缓步踏上车驾,忍泪,再没有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