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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燕分飞之杀机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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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灿星闪烁,皓月流华,侍女们手擎美味珍馐,来往穿梭在公主府廊轩之间……
“露宇轩”——刘彻最爱的一处偏阁,虽不宽绰烁华,却优雅闲淡,在压沉繁耀的皇宫久了,这处闲散感觉,才令身心舒畅……
耳边虽是筝簧管乐、丝竹笙箫,斜倚在高软枕垫上的年轻帝王,却眼也不抬,手持精雕铜酒盏,薄唇风流俊逸,抿一丝甘醇,极是享受的眯起眼来,与身边跪坐的男子酒杯一碰,一饮而尽:“李陵啊,你说说这酒如何?”
跪坐男子端起酒杯,轻轻一嗅:“甘而不烈,醇而不燥,可真真好酒!”
刘彻斜眼一笑:“比着宫中如何?”
李陵望望眉弯含澈的平阳公主,笑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平阳公主抬眼,看看眼前略有青涩的少年,他乃三朝勇将,现未央宫的卫尉李广之孙,自小与刘彻玩在一起,剑眉入鬓英锐,黑眸澈亮,脸部轮廓柔和俊朗,并不似刘彻的坚硬……
公主随而亦笑,调侃道:“好个李陵,这从小就最会说话,都说将门虎子,本公主看……倒是这油嘴滑舌的腔调不知是像了谁呢!”
三人一阵轻笑,对饮一杯,显然甚是畅怀,平阳公主放下手中酒盏,对着门口吩咐道:“去,传贵女们歌舞,助陛下雅兴!”
歌舞!
刘彻漆黑眸子闪过瞬间光亮的痕迹,眼前莫名浮现来时园中不期而遇的风景……
舞袖飘香、飞花如雨,美人纤楚婀娜身、舞起万种风情……
放下手中酒盏,心里无端端升起些期盼,嘴角略带了丝笑,却不易察觉……
歌舞——会有那舞动了心弦的女子吗?
想着,切盼眼神朝轩门口望去,一个个貌美女子,柔红色锦纱秀裙裹身,薄透的纱,使腰身尽显风流本质,妖娆眼波暗暗流生多情媚色……
十名贵女,不及刘彻挨个看清,乐声便已随之响起……
众贵女舞衣荡漾,轻盈无骨,飘纱广袖落落柔美纷飞,一时舞起香风阵阵,倒也是情态多姿,倒也是显尽风流,可绫纱薄雾中,刘彻却早已分明看清,这个个香艳妖娆的女子中,并没有搅乱了他眼神的那个女子……
眉间微微结起些躁动,低了眼,重又专注起杯中秋黄色液体来……
丽鱼舞得最是卖力,眼神时时传媚,勾摄年轻帝王无意低迷的眼眸,可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却始终再没有抬起……
“姐姐,停了吧,弄这些个庸脂俗粉来干什么?”
一声极不悦耳的轻喝,使舞乐声戛然而止……
平阳公主回过身,观弟弟脸色分明如霜,只是这一会功夫,怎地那满是开怀笑容的脸,便换了这般颜色?本以为,这是最好的时机,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平阳安如静水的眸子始终宁和,并看不出心中波澜起伏的疑惑来,嘴角虽有些僵硬,可声音却平常到极致:“怎么?是嫌弃姐姐这府中女子粗陋吗?”
刘彻眼皮略略一抬,豁然站起身来:“不是粗陋……”
眼风讥诮的扫一眼神态拘谨的众贵女,冷冷一哼:“是嫌弃姐姐……太过小气了!只肯以这些个不入眼的招待弟弟!”
平阳公主一愕,神情间未免添上些局促,丽鱼向来善于观人脸色,见公主尴尬,忙欠身至刘彻身前,柔红色薄纱微微飘起:“陛下息怒,是贱婢们无能了,丽鱼……”
刘彻眼角一横,疾厉眼风扫在丽鱼艳美娇丽的脸上,丽鱼身子不由得自心里一颤,再是能说会道的口舌,亦随之顿住,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迫得她惊惧的低下了头去……
刘彻蔑然冷笑:“哼,姐姐慢赏,朕……去园子里走走!”
“陛下!”
平阳微直起身来,刘彻脚步却如逃开般飞快,眼看着玄青色长袍衣,渐渐融没在轩门口漆黑的夜色里……
平阳公主脸色微微一沉,瞪一眼穿花纳锦的众贵女,狠道:“一些没用的东西!”
众贵女纷纷低下头去,李陵坐在一旁,并无意公主的薄怒,眼光始终落在浓脂艳粉中、一抹清淡的身影上,那眉眼含翠,却是浑然天成,有别于她人刻意浓艳的妆容,清淡无华,甚至看不出亦敷了些薄妆,那柔红色妖娆的薄纱锦衣与众贵女无异,该是无奈之举吧?
在适才歌舞中,与众贵女眼神热切相比,她的眼,却始终冰冷得如霜似雪……
心海莫名的掀起微微波澜,抿一口酒,仍不愿移开目光……
聪敏如平阳公主,这样的专心注目,怎不令人自然留心?平阳随着他目光望去,落在喜怒不形、淡漠的女子身上……
黛鸢!
平阳公主心中略略一动,随而便是了然的一笑,端起酒盏,吩咐道:“都舞起来,没见还有客在吗?”
李陵回过心神,望向低眉饮酒的公主,略有些蹙然,可待舞乐响起,眼神仍不觉的移落在那清丽似水的女子身上……
蒙蒙夜色,烁月皎洁,纤细的流云伴着星光使夜分外迷离……
年轻帝王独立在亭廊深处,心中静静思量,眼神微怅在满园火红的杜鹃花上,花瓣在习习夜风中微颤,便是那女子盈盈舞动的翩然身姿,眼前不由得迷茫——
刘彻,你可曾看清了她?她在漫天花雨中旋舞,便搅乱了你的眼神和心,你可曾……看清了自己?为何?只一支随风而动的轻舞,便令你如此心驰神往……
不禁有一些些自嘲,摇头苦笑……
身后突有声极是细小的响动,刘彻本能机敏的回过头去,自经太子之争后,他的每一条经络都似变得更加紧张敏感:“谁?!”
柔丽的背影,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喝声、突的停住脚步,流冷的月光下,只见一女子身影停留在茫茫夜色中,洒一身朦胧月色,星光映着长发间仅有的明珠发饰熠熠生华,那发,长及腰际,柔美如泼墨染过的丝纱,与夜交融一体,微风一拂,丝丝飘动……
女子缓缓回过身来,一身丁香色织边曳地裙,系雪青色腰束,裙摆绣了一树白梅傲雪,在丁香色裙身上几乎不能得见,似是被风吹散,纹绣至上身更愈加浅淡……
银冷的月色里,美人声音柔和动听:“奴婢卫子夫,无意搅扰陛下,正欲离去,望陛下恕罪!”
卫子夫?
刘彻眼神上下打量,那衣裙简约,并不夺人眼目,可心中却分明有一分悸动,在这杜鹃花海、亭廊阶畔,婀娜纤楚的美人身影——如此熟悉!
“起来吧!”
声音是惯有的冷漠低沉,亦忍不住有一丝颤动:“你何以在此?”
子夫心中乱作一团,刘彻虽自小来往于公主府中,以卫子夫低微身份,并不能得见,只寥寥数面,也大多只是匆匆一眼,可却足能够认得,适才在亭廊下望见,便感惶恐,却不想正欲离去时,仍是被刘彻感觉……
“奴婢……”
“抬起头说话!”
巍巍天子一声轻喝,子夫身子不由得一抖,随即调稳了气息,轻声道:“回陛下,奴婢只闲来无事,随意走走!不想惊扰了陛下!”
言及末处,慢慢举首,烟柳黛眉下,一双星眸暗漾清澜,纤小鼻尖,玲珑小巧,娇唇一点朦胧,欺梅胜雪的肌肤,不胜雨露娇羞,女子绝色容颜,怎一个倾国倾城难述……
姐姐这府中竟有如此女子!刘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定便是那白日里舞于亭前的女子,一定是!
刘彻心下坚定,凝望着她动人心魄的绝美容颜,一时,天地仿佛黯然,满园火红杜鹃,顿然无色……
炙烈的目光,只令子夫更加慌张,略望一眼面前英挺的帝王,心中感觉不知是慌、抑或是惊讶……
如此近距离的刘彻,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幽冷月光下,帝王漆黑如潭的眸、幽远深邃,高傲挺拔的鼻梁,直挺优美,坚毅线条勾勒出绝俊风流的脸;子夫不由得垂首,那如夜深沉、如火灼烈的目光,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
“你是……婢女?”
刘彻见她并非婢女妆扮,心下有一些疑惑……
子夫不敢抬眼,只回道:“回陛下,奴婢不是,奴婢……乃府中歌姬!”
“歌姬?”
刘彻皱起弧度清晰的眉:“歌姬……如何不去为朕献舞?”
子夫淡淡一笑:“子夫身份低贱,能为陛下献舞者都乃大家贵女!”
“贵女?”
年轻帝王俊容上牵起一些薄怒,颇为不屑:“哼!贵女……“
眼神幽幽流转,英挺身躯缓缓前移两步,子夫明显感到身前阴影的迫近,不禁稍稍后退……
他的目光,似有炽烈的光焰,将子夫周身笼罩得无比火热……
刘彻深邃乌眸温润含情,唇边却有冷魅的一笑:“你……先去吧!”
心中如释重负,美人连忙欠身施礼,恭敬道:“奴婢告退!”
子夫回到房中,仍不由得心跳如鼓,本以为今夜府中忙着招待陛下,园子里会格外安静,不想却遇到了当朝天子……
她并没敢过多看他,可他的目光却为何炽热得无处不在?那种眼神,足足令人停滞了呼吸……
子夫眼中慌乱犹自不能平息……
“子夫,你怎么了?”
身边众姐妹正各自整理,准备歇下了,平日里与子夫最是要好的姜瓶看出了子夫的异样,子夫望向她,摇了摇头:“没事,只是……”
“姑娘们快换了舞衣,公主吩咐为陛下献舞了!”
屋外匆忙跑进一名婢女,一声之后,整个屋中有片刻静默,随而便是一阵惊喜之音……
姜瓶亦微笑着望向子夫:“子夫,我们……要为陛下献舞了?”
然而子夫脸色却有一丝愕然,甚至怔忪,她难以形容闻言的一刹那,内心中片刻的异动……
为陛下献舞!
多么荣幸而难得有的机会,可为何自己心里却是不安和恐惧?一切是不是嫌来得太巧?园子中那炙烈目光烘烤的余温,仿佛还在脸颊上没能退去;子夫并非愚钝的女子,献舞——希望……只是献舞而已……
“子夫,快换装啊!”
姜瓶的催促令子夫回过心神,柳翠色绉纱舞衣已递在眼前,子夫伸手接过,却感觉纤细的手,在半空中莫名颤抖……
☆☆☆
雕栏玉砌,舞乐声歌,露宇轩雅致轩阁,贵女们仍在弹奏吹唱,年轻帝王高卧在轩阁正中,品饮着杯中醇香美酒……
一众歌姬,穿纱披帛、衣裙飘摆,自不远处盈盈走来……
子夫向来都走在最前面,目光失神的微微举首,凝眸处,正迎上冷星子略显异样的目光……
今夜,冷星子负责守卫轩阁安全,柔美夜色中,男子目光骤然间冷如冰霜……
子夫,怎么会是子夫?万千疑问竟只凝成这一个名字,在心中猛然激荡……
冷星子紧紧握住手中长剑,闪烁的眸子,随子夫默默流连的眼光,缓缓移动……
子夫水眸中亦有一番分明的纠缠,与冷星子犹疑焦急的目光相对,眼底涌动起一丝酸热,竟几欲滴下泪来……
为何心中会有如此悲伤的感觉?
子夫蓦然回首,冷星子的脸,却已在蒙蒙夜色中,渐渐模糊……
歌姬们纷纷踏入轩阁,舞乐声顿然歇止,裙袂翩翩的柔美女子,挽裙齐身拜倒:“参见陛下!”
刘彻眼眸流转,放下手中流金酒盏,卫子夫深深低垂着头,却也感到种莫名的炙烈、在周身上下游走……
“平身吧!”
声音仍旧冷漠低沉,似乎不着一丝感情,平阳公主观望弟弟眼光,良久,却始终定在一处,那种神情,与适才李陵分明无异……
平阳柔唇边抹过一丝笑意,随着弟弟的眼神,悄悄看过去,只见子夫绝美容颜、在幽幽烛火中,愈加娇丽……
子夫!
平阳微笑的唇角,倏然僵持!
不会是……子夫吧?!平阳再望向弟弟难得光彩的眼神,心头却仿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一寸一寸的、越抓越紧!
平阳轻咬住嘴唇,她素知子夫与冷星子的心意,也再了解二人不过,子夫性子柔和,却独有一分聪敏,冷星子则清冷孤僻,沉默中,亦有不易窥见的负狠……
这两人又向是自己近身之人,冷星子更便在门外,如此,岂不令风波骤起?
正自思量,一曲《瓁(wò)洛歌》清幽奏起,众歌姬或舞袖翩然,或玉指轻拨,轻盈飘渺的雅乐,全不似宫廷之音……
贵女们在两旁跪坐一排,眼睁睁看着、被歌姬们抢尽风头,丽鱼抬起眼,狠狠瞪住正抚弄着琴弦的子夫,如杜鹃花艳的绝色容颜,在幽幽烛火中,飘然若仙……
“洛水泱泱,风萧苍苍,日兮月兮,共彼消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卉木萋萋、我心依依,瓁洛哀兮(1)!”
琴声悲戚、子夫歌声如夜徐徐伤凄,哀的琴、悲的歌,绕梁久久难去,颤动心弦、闻者无不伤恸……
这琴,这歌,怎会有这般哀凉?刘彻不禁凝神,幽深墨眸中、浮上层淡淡的冰霜……
刘彻是懂乐之人,那琴歌中,分明有着浓浓的惆怅、声声缠绕……
“我心依依,瓁洛哀兮!”
子夫仍幽幽的唱着,衣袖翩飘,舞动琴声的韵致,一声一声的,直入刘彻心扉……
她,有何惆怅?为何只隔了短短一刻,她绝美的脸上,便写满了哀伤?
“拿命来!”
刘彻正自失神,只见眼前银光乍现,一道刺眼的光线倏然划过胸前,刘彻下意识向后倾倒,未及看清来人,便觉身旁众侍从提剑而上,直直朝自己袭来……
李陵慌忙起身,挡在刘彻身前,但苦于身无兵器,只得以空空肉身徒劳的护住刘彻,与来人拼死相搏……
众歌姬、贵女更慌忙四处躲藏,平阳公主连忙大喊:“快来人!刺客!”
一时之间,刀剑之声、娇喊之声、轩阁外匆忙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声声刺入刘彻的耳鼓,分明震撼在心里!
刘彻怔怔的望着眼前一幕,几个侍从打扮的公主府“家人”、各个面目狰狞,一副誓死夺取性命的气势,真真视死如归!
刘彻十指不觉得紧紧握成拳头,是谁?是谁能令如此多的刺客、轻而易举的混入公主府中,又能瞒过姐姐的眼睛?刘彻身子陡然一震,似乎一切答案已不需要找寻!
原来一切远还没有结束!并没有随着自己的登基而渐渐平息,也许,才刚刚开始!
刘彻冷冷一哼,好啊!真好一群誓死的刺客!来得好!来得真好!
刘彻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什么激荡,眼底泛出微微的狠色……
整个轩阁,人数众多,轩阁外的守卫冲进来,使得这不大的阁子更显狭小!
冷星子自是首当其冲,令一干守卫队列整齐的护在陛下与公主左右,自己则在刀剑中拼杀!
卫子夫躲在红木柱的边侧,看的心惊胆破!
子夫的周围还围了不少歌姬,个个表情慌张,花容失色!贵女们亦是如此!此时,便没有了贵贱之分,能拥在一起的,都尽量拥在了一起!
然而子夫却无心做过多躲藏,她的眼神,她的心,都完全在那刀剑之中、奋勇搏击的身影身上……
“小心啊!身后!”
一片慌乱之中,子夫一声情不自禁的呼喊,清晰收入冷星子耳中,不用抬眼、不用做过多想法,冷星子也能知道,那是子夫在对他呼喊,在对他提醒,一个敏捷的转身,便避过身后刺客迅疾的一剑……
子夫长长舒叹口气,却不知道,她这一声,同样被另一个人清楚的听在耳里……
刘彻转眼望来,绝色女子眼中忧色、便如她柳翠色纱袖被攥出的条条痕迹,无比深刻,专注的望着刀剑中搏杀的男人……
刘彻突然了悟的锁眉!
原来——她竟是这般聪敏的女子!早已料出了自己要众歌姬献舞的一番意图,都说“身份低微,不敢多做他想”,然而事实上,人都是有感觉的,所以,她的琴音才会那般忧郁,她的歌声,才会如此哀凄吧……
因为——她的眼中心里,早已有了别人的身影!然而自己是一国之君!她只能用琴音、用歌声,来倾诉她的不情愿和勉为其难吗?
此时,刘彻到但愿自己是个不通音律的男子!
不!
刘彻眉头一紧,难道自己堂堂帝王之尊,竟还比不得公主府的一名护卫不成?
刘彻狠狠瞪一眼血光刀剑中拼杀的冷星子,目光渐渐沉冷……
在他心里——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征服的!
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