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裴袁振得知 ...
-
裴袁振得知了梅融落脚的地方,回去准备了一番,第二日一早便往城东的致远客栈跑。
到客栈的时候,掌柜的正打着哈欠从里间走出来,绕到柜台里面。掌柜的一见裴袁振扶着拂尘站在柜前,神情傲然,不像是寻常客人,心中提起防备,问道:“这位客官,来得这么早,用早膳请上座,一会儿堂倌儿就来给您配菜!”
裴袁振拂尘一甩,换了只手臂搁着,道:“我来找个人。敢问贵店是否有一姓梅的年轻人落脚于此?”
“哟,姓梅?噢……嘶……我得想想……应该是住在天字二号房,不对,好像不巧了。”掌柜装模作样地停止思考,带上个单片眼镜儿,打开柜台里一个上锁的抽屉,拿出厚厚一本册子从后往前翻,对着裴袁振一指,“姓梅的人可不多见,您瞧,是他吗?看看,这昨天下午,刚结的钱,走啦!”
裴袁振双眉一皱,疾声问道:“那他去哪儿了?”
掌柜无辜道:“那……这可就不清楚了。只是,他临行前问过我,这年节关头,城门每日几时关闭。我猜他大约是出了城,回家过年了吧,看着也不像是本地人。”
裴袁振听闻此言,转身就夺门而去,快得像阵风,掌柜的掂了掂昨天收到的银锭,嘴里嘀咕着:“什么人哪这是,问了这么多话连钱都不给,一个小气鬼。”
裴袁振刚行出客栈,道旁的小巷里走走出一个黄衫人。那人长得尖嘴猴腮,一脸阴险,看上去好像大病未愈一般苍白虚弱,正是那日翠霞山上伤及丹元,几乎丧命的黄空山。
黄空山迎上去,问道:“天师,如何?”
“人已经不在了,掌柜说出了城,你以为如何?”
黄空山思忖一番,道:“我与天师说过,那梅林二人,确实关系匪浅,只是我们从前往林家搜过,一丝气息也无。如今他想将林修摘出此事,不仅不该过去,反而会采取措施护林修无虞,我们不好贸然抓人要挟。我猜大约是去往山中修炼,我们不妨去找找,如果他避而不见,那就再往林修那边图谋。”
裴袁振捋着胡子,须臾点点头,道:“只能如此。”
黄空山当时瞒骗裴袁振,说梅融抢他山头,九死一生被裴袁振救下后,便将真实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如今妖丹破裂,重伤难愈,每每想起来都恨得咬牙切齿。他拱手道:“那梅妖吸取翠霞灵脉,功力暴涨,伤我甚重,我仰仗天师援手,侥幸捡回一命,此次一定设法助天师将他收服。”
二人随即往翠霞山去,未料到翠霞山经过一月前那次地动,溢出的灵息在山中四处流窜,不复原来平静祥和的样子。黄空山搜查一番,道:“山中四处都是那妖物留下的气息,想来他应该在此处修炼。不过这气息散乱流动,必有蹊跷,小人料想,这极有可能是他布下的障眼法,故意迷惑我们。”
裴袁振一言不发。直觉告诉他梅融定然有所隐瞒。但是他却也不能说服自己不去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他盘桓须臾,还是同黄空山一同走进山中。
然而不出一个时辰,裴袁振就对此后悔不已,果然比起黄空山,他更应该相信的是自己的直觉。他们二人在山中追寻梅融气息,却发现自己像是被耍着玩一般,永远都追不上。显然,梅融利用了翠霞山地动之后改头换面的山貌和四处散布的灵力,布下阵法,将他们困在其中。裴袁振却对阵法一类几乎没有研究,毫无头绪,弄得心情焦躁,而黄空山此时不仅帮不上任何忙,甚至还要拖累他。两人不知不觉在山中徘徊了大半日,眼看天色都要暗下来了,裴袁振实在无法,动用了几张本该用来收拾梅融的大符,将阵法强行破坏,这才脱困。
两人走在云水县的街道上,裴袁振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梅融既然都想到在翠霞山上布置陷阱,林宅就算不是龙潭虎穴之地,也万万不会是门户大开等着他们闯的。他知道自己此时心绪不宁,找去林宅一定是下下策,于是决意第二日一早趁着林修出门,身边无人之际,将他掳来,逼梅融现身。
***
裴袁振这一日过得是焦头烂额,林修却难得这样舒服。他昨日第一次喝酒,一人独灌了两壶,刚开始喝的时候还没觉得,后劲儿来得尤其厉害,直睡到今日辰时才醒来,急忙穿衣洗漱,跑到书院的时候,冉先生刚好翻开书,正要开口。
冉先生拿着戒尺滔滔不绝的时候,林修却在神游天外,冉先生斜着眼睛瞟了他好几眼,他都浑然不觉。他心不在焉地回忆着昨天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扬言要请客喝酒的他最后没有付钱……从自己袖袋里一分没少的钱可以看出来。
一熬到休息的时候,林修就纠结着眉毛转过身去,道:“子消兄,昨天真是对不起,我……”因为实在不记得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君子之交也不好将钱挂在嘴边,所以一时间有点语塞。
梅融马上摇着头说不必道歉。
林修皱着脸。大概所有醉酒后会断片儿的人,都会想在醒来之后问清楚自己当时做了什么。他既想要问自己昨天的情况,又有些怕自己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情,还想要再做点什么弥补一下昨天的失态。可是话一出口,就完全变了样子:
“那……我家有一棵开得很好的梅花,你想不想去看看。”
梅融一听这话,脸上慢慢显出一丝古怪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林修会这样邀请他。其实也保持本体再化出人形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在想到时候两个人对着他的本体煮酒烹茶,就觉得有些好笑。
林修鬼使神差地问了,看梅融表情,就知道果然有些突兀,马上挽回道:“不来也没关系的,只是觉得过几个月,开了春,花就要谢,轰轰烈烈开了一整个冬天,只有我一人看,倒是挺可惜的。不过想来你去过我家,应该已经见过罢……”
梅融接道:“是吗?我来去匆匆,倒是没仔细看。”
林修反应过来,一阵惊喜:“那就明天吧!明天下学之后,就一起去,好么?”待他今天回去收拾准备一番,明日才好扫尘相迎。
下午回家之后,林修着实忙活了一阵。林宅实在太大,他一个人打扫不完,光是顾着他小小的东院,就足够忙一阵的了。三只小猫好像看出来主人心情特别好,也跟着顽皮起来,跟着林修绊手绊脚,林修也不恼。
小猫们长得快,刚刚来的时候还是秃秃的,触手全是骨头,现在毛已经长得好看了,一把薅下去软蓬蓬的,也胖了一些,林修爱不释手。就是林灰,明显长得比其他两个小一圈,跑起来时常颤颤巍巍,叫声也轻,连吃东西也要吃得更慢更少。林修有些担心,但看林灰也算有精神,不似生病,但愿他只是长得慢些。
林修将院子洒扫干净,又将堂屋里仅剩的一张小几和两张椅子擦干净,搬过来放在树下。
做完了一切的布置,时间也还不晚。最近没有下雪,天光仿佛都比平时更亮一些。
林修走进屋子打开窗,正对着院子里的树。冬日晚风凉,不一会儿,窗外的风将就将他的鼻子吹得红红的,持笔的手指也没有什么血色。他铺纸研墨,几笔上去就是一纸盘虬卧龙,又勾染皴擦地点上了一树繁花。
林灰跟着林墨林白爬上桌子,一下子没有站稳,一只小爪踩进墨汁里,又慌慌张张拿出来,不小心拓在画纸上,在角落留下一朵黑色梅花,林修看了看,倒也颇为应景,自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斟酌着把三个小毛团画在了树下。接着把桌椅也画了上去,又在桌子上添了两杯氤氲的清茶。
后来一把椅子上坐上了一个青衣小人,最后,另一把椅子上也多了一个白衣小人,一幅画这才不冷清了。
画完了,天也快要暗下来。林修给一人三猫祭完了五脏庙,又坐在树上唱他的独角戏了。
梅融看着他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好不热闹。此时见他又要唱戏,心中隐隐期待起来。今天林修怀里揣的不是西厢,而是一本词集。可并不是什么意气风发的好词,而是花前月下的闺怨词,不知是林家哪位不肖子孙私藏的书,此时倒是便宜了林修。
林修随便翻开一页,就是一首凄风苦雨的《鹊踏枝》。哼哼了两句,哼到“昨夜西风凋碧树”的时候,浑身好似真的被西风卷过一遭一般,狠狠地抖了一下。想来意境太凄凉,还是放到夏天唱吧。
林修又合上书本随便翻一页,看了一眼竟哈哈笑起来。原来是李后主的《菩萨蛮》,他一边晃着腿打拍子,一边唱起来: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一个“郎”字唱得一波三折,想必小周后当年,大概也不过这般绝色。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唱着这句的时候,林修正偎在树干上,干净的声线细细发着颤,逼真情态好似真要一个郎君恣意相怜。饶是冷若冰霜的梅融,也禁不住被他唱得心神一动,飘下两瓣碎花来。
可林修却在此处戛然而止,不唱了。他合上书坐直,那么娇憨动人一个小周后,又变回冷清自持的书生林谨之。他低着头静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梅融便听他叹了口气,轻声自然自语道:“都说好了要来,总不至于反悔。若是日后真的不见,大概也是缘分。”
林修自言自语完,就跳下树回屋里去了。梅融却有点回不过味儿来。林修几乎对他一无所知,却这样全心全意待他,怕他消失不见。今天几般姿态,好似一颗跳动的赤子之心活生生剖出来放在他面前,让他再也不想刻意隐瞒,不敢轻易欺骗。面对此情此景,他觉得自己但凡再有所欺瞒,就要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