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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以梅融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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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梅融如今的修为,裴袁振此招还没出,他就能够立刻识破,并且毫不费力地化解掉。但是经过黄空山声东击西,将林修视作他的弱点来下手伤害的那一次之后,裴袁振这一招算是真正撞到枪口上了。
梅融内心瞬时间火冒三丈,若不是顾忌着此处不宜生事,自己也要拖着天劫,出招真的要带上十二分狠劲。裴袁振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拈着丝线的手被一阵大力狠狠钳住,手腕顷刻间失去知觉——应该是脱臼了。随即背后传来一阵阴冷,颈间一凉,尖锐的痛感袭来,竟然是先前在自己手中的丝线。
这团线倒也不是俗物,法器有灵,毕竟认了主人,梅融就算霸道夺下,也不太好使动,裴袁振趁机念了一个脱身口诀,从梅融的控制中逃脱出来,回过头就看见自己那十几年来未离过身的天蚕王丝断成几节,透明的法器残骸悲惨地散落在地上,几不可见。而梅融已经把醉倒的林修挡在身后,面色不善。
裴袁振也怒不可言,可心中又隐隐松了口气。此妖确实不容小觑,若是天蚕王丝没有抵挡一瞬,或者自己刚才反应再慢一点,怕是已经血溅当场。可正是他几十年的经验,让他绝不会这样简单地被打败。今日小试牛刀交手一番,虽然他折了一样法器,但总算勉强维持住了面子,也探了探对方的底。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其他法器,必须要回去仔细排布一番,再与这妖算笔总账。
裴袁振压抑着脸上的情绪,此地无银地将双手背到身后,道:“哼,果然是后生可畏,今日本座算不得赢。敢问小友落脚何处,改日好重整旗鼓,再去拜访切磋一番。”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往梅融身后放。
梅融知道,他此时若不说出个地方来,裴袁振必然要去找林修的麻烦。以他现在头悬一道天劫,任何一次动用法力都要小心翼翼的状况,确实难有主动之势,就算是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够为林修排除一切凶险。
这个问题他此时没有办法避开不答,要顾虑的事情也何其之多。当下却只好装作犹豫一会儿,转而又是一副不耐的表情,编道:“城东,致远客栈。”
裴袁振站在原地上下看了他几眼,似乎是在考量这话的真假。想来想去,觉得他并不敢拿林修冒险,便拈着胡子哈哈大笑几声,迈着八字步走进雅间里去了。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瞬息时间,并没有发出很大动静,也未曾引起旁人的注意。梅融回过身去看林修。他很清楚林修从来是滴酒不沾的,今天竟然邀自己喝酒,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头一次喝醉的人没心没肺地趴在桌子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对周遭的一切状若无知,还伸出手挠了挠脸。
梅融方才的怒火一下子消失得一息不剩,甚至还勾出了一个浅到看不出来的微笑。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桌子上,背好林修营生的竹筐,将人扶起来,走出杏花楼。
醉倒的人真的是一点也不配合,东拉西扯,不能好好走路,力气还比平时大好多。休沐的日子街上人多,况且最近他要尽量避免使用灵力,不便动用法术,只好在路边停下来,让林修自己背好竹筐,又将他弄到背上背着,叠罗汉一般往回走。
梅融第一次背着人走路,没有经验。林修双手搂着梅融的脖子,被他走路一颠一颠的动静弄醒了,可是酒却没有醒。他哼哼了几声,梅融才意识到自己走得不够平稳,于是脚步又慢下来。
林修扭来扭去,把脑袋凑在梅融的后颈边,喝醉的人湿热粗重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脖子上,弄得梅融有点痒。林修却恍然不知,皱着鼻子吸着气嘟哝道:“怎么……怎么没有了呀……”
醉鬼胡言乱语梅融是不会在意的,林修一路上多没有消停,有时有一句没一句地背着书,有时唱个听不出调的小曲儿,梅融听得好笑。他本来就力气极大,将林修背在背上不费吹灰之力,好像前一天晚上他坐上树上唱独角戏一样。
快走到家的时候,林修像是折腾累了一样慢慢安静下来,梅融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今天的风不算太烈,卷着雪和泥土的腥香拂过来,一阵又一阵。
梅融就在这风里,听见背上的人轻声说,如同呓语一般:“梅……子消啊梅子消,嗝……你、你说!你究竟……图的什么,居然肯……肯为我冒此大、大险……”
梅融的脚步只顿了一下,又沉稳地向前迈着,似乎刚才那句话他还没有听到,就被拂散在风中。然而醉鬼终究是醉鬼,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又怎么会真的要他回答。林修摆了两下垂在梅融身侧的小腿,继续道:
“嗝……完了还……还什么……都、都不告诉我……”话里还带着委屈,“就……就会一、一走了之……”
他半是委屈半是抱怨地说着,话语间颠三倒四。可能是梦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连同整个人都焦躁起来,勒着他的脖子左右乱晃。
这点小动作仿佛像是在给梅融挠痒一般无足轻重,但梅融怕这醉鬼把自己作到地上去,又往前弯了弯腰让他趴稳一点。
可是背上的人突然支起身子,无比流畅了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说罢还拿拳头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背。
他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楞了一下。醉鬼浑身无力,没有砸疼梅融,自己却花光力气般安静下来,不乱动也不说话了。
酒后吐真言,梅融知道他没有责问自己的意思,只是明明白白地暴露出了自己的不安。其实梅融早就想到,他要长久地保护、支持林修,一直待在他身边,可林修是个聪明人,这样朝夕相处,早晚要看出端倪。且他天劫不远,到时要本体离开寻找地方渡劫,为了隐瞒,他可以让林修在屋子里面睡上十天半个月,只是他却不愿意这样做。
再者,就算瞒过此节,日后还会发生更多的事情,瞒天过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非要等到时候,被人拆穿,落得两相尴尬,并不是他做事情的道理。况且他也懒于日日隐藏身份,弥补谎言。
最重要的是林修此人根性如何,他最清楚。林修心思纯净、一颗惹人怜爱赤子之心,断然不会有加害他的想法。且如今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就算哪日得知真相,也不至于太过惊吓。自己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稍加点拨,他就能够明白了。
梅融将安稳下来的人送到家,此时日已过午,就连连月大雪的云水县都透出一点点黄亮的日光来。林白三个趴在房檐下互相垫着靠着,睡成毛茸茸的一团,光是看着就有点温暖的味道。梅融将林修安顿好,如同上次一样伸出几根老枝,为屋子里添了火盆。想了想,还是为他施了一道沉睡的法术,才又出门了。
梅融先是马不停蹄地赶往往翠霞山,因为不便动用法术,速度与往日不可相比,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继而又到县里的医馆、当铺等地辗转了几趟,最后来到了城东的致远客栈。
中午的时候,他告诉了裴袁振落脚之处,裴袁振要是在客栈里问不到他的消息,一定会回头去找林修的麻烦,因此他必须要安排妥当。
他走进致远客栈的时候,掌柜的将算盘打得噼啪响,头也不抬。
梅融将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耳力非凡,这是铜板儿还是银子,是多大分量的银子,他一听就知道,心想今天这是来了位贵客,不能怠慢,立刻“唰”地抬起头来。梅融却袖子一拂,将银子收入袖中,掌柜十分不舍,嘿嘿笑着殷勤道:“这位客官,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哪?”
梅融道:“不打尖儿,也不住店,要你记住两句话。”
掌柜奇道:“什么话?”
“这几日若有人来找我,你便说我之前确实住在这儿。他若问你我去哪儿,你便回答大约出城了。”
人到中年的掌柜拈着两撇山羊胡,心思活络:此人作这般要求,多半是躲避仇家,人看上去气度非凡,倒也是个有钱的样子。便道:“这位客官,小人这是不敢哪,我这一大家子要养活,跑堂的、洒扫的,也要靠店吃饭,您那对头要是来头不小,这……”
梅融将袖中一锭银子拿出来,放到柜台上。客栈小本生意,平时少见这么大手笔,掌柜立时噤声,捧着银锭直点头。梅融敲了敲柜台,又掏出一锭银子,嘴角拉出一截儿冷笑,对掌柜道:“若是你好好办事,事成之后这也是你的,若是你记不住,那我也能让你养不活你的一大家子。懂了吗?”
梅融一手威逼利诱使得炉火纯青,掌柜的也是被他吓得不轻,当即鸡啄米一般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