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实习生（百合）》凌雪飞烟

22、百年未改，蝶逝影待

　　洛天依上到顶楼才发现，这里完全一片漆黑，这栋别墅的房间几乎都在二层，而顶楼除了宴会厅之外，就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正有些不知所措，负责接待客人的尽责的年轻女佣已经捧了东西跟上来，先是打开了走廊的灯，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洛小姐，这边。”
　　洛天依有些心不在焉，想起刚才的态度确实有些失礼，不知道乐正绫有没有生气什么的。是啊，毕竟还是一个寝室的舍友，这么跑掉算什么呢。但是就算洛天依自己，也无法说清到底为什么会在理智的思考前身体就已经本能的做出了拒绝的行为。
　　明明完全不讨厌对方。不对，不仅仅是‘不讨厌’，应该说……是很喜欢才对吧，毕竟是自己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在决意赴死之前，没能说出口的感激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心意此时突然萦绕在心间，倒是把深沉的困意驱散不少。
　　明天好好地道个歉吧。洛天依暗暗盘算着，跟在女佣身后走进了这间客房。灯亮起的一瞬间洛天依还以为穿越了时空，如果说楼下的会客室是仿古的中国风布置的话，那么这件房子，就是不折不扣民国风格了，无论是样式古朴的写字台，上面摆放的大理石的砚台和颇具均窑特色的花囊，还是当中摆放的一套酸枝公座椅和紫檀木高矮几，亦或者是包丝绒的单人沙发和它旁边摆放的在当时算作潮流的小天使铜雕，还是三面大理石包裹的梨花木的炕床，都让洛天依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件老屋，估计从这房子被买下那天就一直保存着原有的风情，也难怪墨清弦会说很久没住过人了，这个样子，看来根本这房间就已经被主人遗忘掉了。不过炕床上的被褥倒都是崭新的，只是为了迎合这件屋子的风格，故意选用了古老的提花粗布式样，细细看去，整件屋子虽然清冷，但台面上却干净的没有灰尘，想必看守这屋子的佣人们还是相当尽责。
　　女佣快手快脚的铺好了床褥，贴心的吩咐道，“这件房小姐还是蛮喜欢的，所以就没有怎么改造，不过浴室和卫生间都齐备的，热水和照明都不用担心，只不过……”女佣看着洛天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有安装什么娱乐设施。”洛天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目光里的深意，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这里没有电视和电脑，大概是现在的中学生过分依赖这些电子设备了，以至于这女佣潜意识里才会认为这是年轻人的头等大事。
　　洛天依有些尴尬的笑笑回答，“没关系，我这就睡觉了，不用那些东西的。”女佣这才释然，指着床头一个圆圆的金属说道，“那我先告退了，有事的话按铃就好了。”洛天依刚有些怀疑这铜铃是不是真的能被楼下的人听到，结果就发现这不过也是配合整体布置的一处伪装罢了，本体还是一个现代化的呼叫器，不由得暗赞主人的用心。
　　那女佣正想转身离开，洛天依又叫住了她，“这件别墅，是什么时候被墨家买下的？”女佣有些犹豫，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大概觉得这是主人家的贵客不必太过隐瞒，于是回答道，“大概……二十年前吧。”看到洛天依震惊的样子她又补充道，“我们主家在全国都有置办房产，墨先生很喜欢收集有些年头的老玩意，无论是房子或者古玩字画之类的。”
　　洛天依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对别人的兴趣爱好又不好妄加揣测，这个墨家也算是西南当地的社会名流了，听说最出名的产业还是青云房地产，不过其他方面，特别是热门的娱乐与经济领域都有投资，俨然已经跨到了福布斯财富榜的门槛，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个家族的另一个身份是捉鬼师，就像拥有两套身份系统互相转换一般，但墨家始终在其中游刃有余。
　　女佣等了半晌，看洛天依不像再有吩咐的样子就默默离开了。洛天依想去洗漱，但是还是先摸出手机，犹豫了半晌才输入几个字，“对不起，我没有不想和你一起住。”想要按发送，又觉得这么说好奇怪，还是把后一句删除之后才发给了乐正绫。
　　结果还不到五秒钟那边就传来了回信，一如既往的乐正绫的风格，“道歉的话，就要更有点诚意才行~~”洛天依盯着这几个字有点头疼，虽然猜测对方多半是没有生气，但是万一是真的生气了呢？还没问出怎样才算‘有诚意’，第二条短信就滴滴的响了起来，“诚意的话明天再说啦，现在要立刻放下手机睡觉才是正事，晚安~XD。”
　　看着末尾跟着的那个大笑的符号，洛天依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乐正绫的笑脸。很想要见她，很想要听她亲口说晚安，很想……这样的黑夜和她一起度过。
　　这样的冲动在胸口膨胀，以至于洛天依现在就想去找到乐正绫，只为了在睡前能再看她一眼。洛天依没有再犹豫，起身去扭门把手。结果正在这个时候，房间内的灯突然灭了。
　　是线路故障？洛天依脑海中闪过这个猜测，结果随后就被自己推翻了，阴冷的气息开始在屋内蔓延，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她身后幽幽响起，“小妹妹，不要走，你可是捉鬼师？”
　　果然这里有鬼啊。洛天依已经不知道要吐槽捉鬼师家里养鬼这件事还是要吐槽这个鬼说的话了。猛地回过身来，对面站着的竟然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青丝长发，细眉凤眼，身材高挑婀娜，天然一段风流韵味，唯一有些煞风景的就是颈间一道深深的勒痕——是个缢死的女鬼吗？青色的旗袍下，既没有脚，也没有影子。洛天依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暴戾的气息，猜想这也许是个自我了断的民国女子，但是没有变成怨魂的话，她又是怎么躲过阴风涤荡，现在看来还是意识很清楚呢？
　　这女鬼见洛天依站在没有动，于是又靠近了一些，“我没有恶意的，小小姐很久没来了，我一看到捉鬼师，就忍不住出来和你见见面，我真的……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小小姐……大概说的是墨清弦？原来这一人一鬼是认识的啊？洛天依顿时有种被人设计了的感觉，因为传统的规矩，洛天依并不能对幽魂怎样，虽然对方也不能把她怎样，但是这深更半夜的要和一只鬼彻夜长聊的话……果然还是不要了。
　　“我拒绝。快解除房间的禁制，不然你会很难受的。”说话间洛天依的手上已经燃起了青色的火焰——虽然这只是吓唬面前这只鬼的把戏而已，洛天依知道对方没什么恶意，也不会当真伤害她。
　　“这么干脆的拒绝，是因为外面那个人类小姑娘吗？”那个女鬼突然换下了一副幽怨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外面？”洛天依猛然一惊，然后身后的那扇门就自动打开了。压低了声音的短促的惊叫响起，靠在门外的少女由于突然失去的重心一下子跌进洛天依怀中。与此同时，门又重新关上了。
　　顾不上再管这个女鬼搞什么把戏，洛天依的全部注意力和心神已经被怀中的人夺去：“阿绫你……怎么在这？”洛天依没料想到心念的对方竟然在自己房门口，轻轻接住了她的快要摔倒的身体，心稍稍慌乱的同时却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喜悦。乐正绫身上还残留着洗完澡之后特有的沐浴乳的清香，很好闻，洛天依突然觉得这样搂着对方不放开也不错，不过被那个站在不远处一脸八卦模样的女鬼看着还是太不自在了点，于是帮着看起来有些混乱的乐正绫找回了身体的支配权。
　　乐正绫一边红着脸重新站好一边指着黑灯瞎火的房间里漂浮的女鬼问道，“天依你房间……怎么有个鬼？难道墨姐姐说的是真的？”在洛天依看来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还不如问乐正绫为什么会在自己门口。不过如果那样的话她怎么不进来，反而要让自己赶快睡觉呢？
　　倒是那只鬼很乐意自己解答这个问题，“对不起打扰两位了，其实我是重庆女子大学的中文系老师，也是这间别墅原先主人的女儿李奕影。”说罢还优雅的福了一福，确实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洛天依本来有种按铃把墨清弦叫上来的冲动，不过现在乐正绫也在自己身边，所以反而想顺其自然了，而且墨清弦把这只鬼留在别墅里这么久，也许有什么原因也说不定。虽然没有电视电脑，但是这貌似充满故事的女鬼倒是勾起了她淡淡的好奇，反正学校也没有课了，大不了明天起得晚些。
　　拉着乐正绫坐到了那个宽敞的炕床边上，洛天依好整以暇的盯着女鬼，“你既然已经死了，怎么不遵循天道进入轮回，反而躲在自家别墅里吓人呢？”“诶？”叫李奕影的女鬼一脸奇怪，“吓到你了吗？现在的捉鬼师连鬼都怕啊，那还真是对不起……不过我真的不是为了吓人的，我是想等一个人才在这里不走的。”
　　洛天依突然注意到那个钧瓷的花囊，起先进屋只是觉得那瓷质透白光亮，现在在月光下才发现那个花囊透着淡淡的灵力，显然这位李小姐一直以来都住在那个里面。她一直叫墨清弦做小小姐，再加上那女仆说的话，想必她认识墨清弦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吧。所以说……
　　“这位……”洛天依想开口，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姐姐？阿姨？奶奶？前辈？好像都说得通，最后只好选了个折中的叫法，“李老师，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什么年代了？”
　　“知道啊，民国一百零六年了。”李奕影脸上出现了淡淡感叹的表情，“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一晃都快百年过去了啊。”
　　她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数了近一个世纪？洛天依突然有些同情她了。“那个……不管您在等谁，那个人肯定已经不在了啊，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李奕影歪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但是其他的地方我找不到她啊，只好回来这里等，也许再等等她就会回来了呢。”
　　她不是明明知道对方不在人世了吗？刚才说话明明还条理分明，怎么现在却又颠三倒四的。而且要等人的话，为什么要把自己杀死啊，莫非她早已知道对方的死讯？
　　乐正绫似乎被她的话感动了，“我们能帮你吗？你刚才说看到天依是捉鬼师才出现的，难道你能分辨出我们捉鬼师吗，是不是我们能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啊？”
　　李奕影的表情变得要哭出来一样，虽然鬼是没有眼泪的，“啊……其实今天能看到这么多的捉鬼师，我已经很开心了，虽然我还是最喜欢看到小小姐，她身上有种我熟悉的味道，但是她总是很忙，我的故事，想必她也听腻了吧。虽然我还是很感激她给我留了这么一方怀旧的小天地。”
　　洛天依总觉得这个故事好像很复杂的样子，听这个李奕影的话，她似乎以前和捉鬼师有过不浅的交集，难道说……“你要等的人，就是捉鬼师吗？”不假思索的，洛天依问出这句话。
　　“是啊是啊。”李奕影脸上露出了少女般的笑容，“她是个很厉害的捉鬼师，是个既美丽又了不起的女子，也是……”害羞的神色出现在她脸上，“我的爱人。”
　　洛天依有些太过震惊，不由得站了起来，“你说她是个女子，又说你们是……”
　　李奕影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忧伤，“你也和那些世人一样，看不起我们，认为女子之间的爱情是离经叛道吗？但是我和阿蝶是真心相爱，我们……只想平静的厮守一生而已。”
　　洛天依脑海中有几分混乱，不由自主的看向乐正绫，乐正绫的目光却没有什么讶异之色，反而……似乎在洛天依眼里探寻着什么。有些心虚的别转目光重新看向李奕影，洛天依笨拙的解释道，“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对了，你说你的爱人叫什么名字，也许我们可以帮你打听呢？”
　　对于洛天依的许诺李奕影似乎并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就好像对结果并不抱有希望似得，但是她还是开口淡淡的说道，“她的名字叫做——许蝶。”
　　“等等，那不就是……！”这次两个捉鬼师同时激动了起来，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的话，现在可就是彻彻底底的震惊到心痛了。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眼里写着共同的答案。这个许蝶太过于有名，以至于从小洛天依和乐正绫都听过这个名字，这正是墨家掌管木系家族之前，那个以身献祭修复封印的族长！虽然她还很年轻，也是当时捉鬼师中最负盛名的一个，但是却为了大义毫不犹豫的牺牲了自己。
　　怪不得她等不到她，因为许蝶这个人根本就已经身死魂销，不复存在了。怪不得她很喜欢墨清弦，因为墨家终究带着许蝶传承的骨血（注1）。
　　洛天依看着李奕影脖子上的伤痕，想起她说的‘也许再等等她就会回来了呢’这样的话，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注1 捉鬼师家族在动荡岁月里更替是在所难免的，漫长的历史中，族长不乏杰出的女性或者外姓弟子担任，对于没有本家血统的传承，一般必须严格遵照八字及命格的甄选，而且会进行“血之传继”，由本家将含有灵力的血脉传给继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