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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晴天(三) “我想见你 ...

  •   我中考的成绩不算很理想,但幸运的得到一个分配生名额,进入了全省最好的高中。

      父母都很兴奋,尤其是母亲,和同事交流之间总是装作不经意的提起自己的儿子在一中上学的事,在同事们赞叹下得意又骄傲。

      我却感觉惶恐不安。
      这是一个和初中全然不同的环境,身边的同学无一不在智商上站在同龄人群的顶端,熟知人际间交往的规则,即使你当众出丑也不会有人哄堂大笑,看上去礼貌得恰到好处,实际上早已形成各种圈子。

      在圈子之外,所有人都在暗地较劲。

      同时学校倡导自主学习,教室里桌椅不再方正排列,而是围成一个“U”字形,缺口处是黑板讲台,中间的空地便于学生上前展示自我。这种模式是一中的特色,被称为“圆桌课堂”,也是我噩梦的源头。每次看着花名册计算时间,提前两三周便开始焦躁,对着写好的稿子反复修改,独处时自言自语。

      第一次轮到我进入圆圈中央时,我脑海空白,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语言在我结结巴巴的描述下变得苍白僵硬。
      自己像是古代跪在处刑台上的犯人,被当众处决前茫然地抬头,看见一圈黑压压的头顶,无数目光粘在身上,好奇,轻蔑……我感到浑身沉重乏力,难以呼吸。

      焦虑的情绪让我再度失眠,白天神情萎靡,注意力无法集中,常常在课堂上不由自主的发呆。一个学期很快过去,末考成绩毫不意外,全班倒数。

      我就像一只长脖子鹅,在只会咯咯叫的鸡群间可以傲然抬头,真正立于鹤群中却瞬间被打回原形,连身上的白羽都显得黯淡无光。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父母开始觉得不对,然而我在他们面前却装作若无其事,只是解释自己一时没有适应高中复杂的课程。

      这样进入了高二,我的成绩两极分化很严重,全靠地理提高平均分,政治却一塌糊涂,其他都是不上不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理科。

      课程变得更加复杂,老师讲课速度加快,对于常常无意识发呆的我来说,学习变成了件非常吃力的事情。

      高二的期中考试,我终于从倒数变成了垫底。而且分数被倒数第二拉开的很大。这之后的班会,我被班主任当众点名批评,并要求在下周的班会上念出检讨。

      我感觉非常丢脸,又不知如何调整。在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也恍恍惚惚,打了饭坐在食堂正中间的位置上才反应过来。周围是成对成群说笑的人群,我独自坐在他们中间,捧着盒饭,显得尴尬又可笑。可此时再换位又太显眼,我只好加快速度解决午饭,又不小心被呛得咳嗽起来。

      这时突然有只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我吓了一跳,同时终于咽下卡在嗓子里的食物。

      “哥!看见我吃惊不?”程北寒放下餐盘,熟稔地在我对面坐下。

      我看着对面这张脸,说不惊异是假的。程北寒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量拔高,看起来只比我矮一点,曾经稚嫩的脸也长开了,仅有轮廓还是原来的样子,但那种热切明亮的目光没有变,我轻而易举的认出了他。那时候我甚至没去想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张开口没来得及说话,却突然打了个嗝。

      程北寒一愣,很快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哈哈哈!哥,你应该真的很想我吧?兴奋得都打嗝了。”

      “操,分明是被你吓的。”我骂了一句,又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嗝。

      程北寒笑够了,恢复正经说,“我现在在这里上学,高一11班。”

      全年级12个班,后三个班是重点班,牢牢占据着每次排名的头榜。然而他比我小三岁,我初三毕业时他小学毕业,现在按理说该在上初二才对,怎么突然跑到高一了?

      “你跳级了?”我问。
      程北寒点头。

      这是全省最好的高中,多少人即使愿意交巨额的择校费也进不来,他却连跳两级,还直接进了实验班。

      即使是天才,缺乏后天的努力也不过芸芸众生。过去的这一年我难以想象他付出了多少,在我茫然发呆之时他埋首读书,就这样拉近了三年的距离。

      “为什么要跳级到这里?”我问道。
      “我想见你,害怕你等太久忘记我。”他笑着说。
      “……正经点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啊哥,当初你说过让我来你家的。能想起来吗?”程北寒看起来很无辜,“没有吧,我就知道你记不清了,所以想要马上赶过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一年前的细节早就忘记了。但又感觉有点不对劲,扯开话题,“那你住在哪里?”

      “你家啊,不对,现在应该是我们家。”他笑眯眯的回答,“正好明天周末我们一起回家吧。”

      “……高二下课比你们晚。”我说。
      学校的传统,周六上午还有自习课,高一两节课后放学,高二三节课,高三生自习完整的一个上午。

      “没事,我在你们班门口等你。你是在七班吧?”程北寒不在意。
      “要等挺久的。”加上下课时间将近一个小时。
      “说了没事了,再说我也认不清路。”他挥挥手这样决定了,“对,以后中午我们也一起吃饭吧?刚到学校很多事不懂,同学也不熟悉,你给我讲讲这些。”

      没有说类似“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干脆和我一起吃饭”的话,这个理由让我无法拒绝。
      点头应下,我告诉他三层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口味最正,哪个窗口的饭又贵又难吃,小卖部的开门时间,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没事时候不要去,不然会撞见很多小情侣和教导主任……

      吃完饭,从食堂走到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讲这些琐事,程北寒听的很认真,在我卡住沉默的时候会插句话,一个问题,再次打开我的话匣子。

      食堂离宿舍挺远,要走五六分钟,这段路程我从没觉得这么短过。这一中午出口的话比我半个学期说的话都多。

      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从刚见面开始,他的语气太自然了,仿佛我们不是隔了一年多没见的亲戚,而是天天处在一起的兄弟。
      在这种态度下我没有感觉到一丝别扭,被程北寒引导着,毫无芥蒂地把他从很久没见的熟人过渡到了自己的弟弟。

      周六上午第三节上课时我便开始心神不定,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程北寒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斜侧在走廊上朝我笑着招手。
      那节自习我什么也没写进去,等到下课马上把东西收拾进书包跑出了教室。

      程北寒的出现太突兀了,让我感觉很不真实,他像一块儿石头,主动跳进我的湖里,激起一大片水花和散不尽的涟漪。

      一直坐了两个小时公车,打开家门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却非常自然地换鞋进屋,张口就叫,“伯母,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妈从沙发边走过来,围着程北寒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伯伯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了顿好吃的,接风宴!”

      “我去,凭什么啊?”我抗议。

      我爸认真起来做饭的手艺比我妈好多了,但他也很少下厨,偶尔做饭也是随便应付了事,暑假时候我缠了他半天,换来的也只是拒绝,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提前准备还是在过年的时候。

      “凭你弟弟入学考试是年级前几名!”我妈瞪了我一眼。程北寒有点得意地朝我挑了挑眉。
      我有点郁闷,不过很快释然了,也是自己沾了程北寒的光。

      果然,最后端上餐桌的食物色香味俱全,一看就和我妈不中看也不中吃的手艺不一样。程北寒一边吃一边夸赞我爸的厨艺,回答我妈啰啰嗦嗦的问题的同时还能朝我眨眨眼,母亲笑得眼角皱纹更加明显,家里久违的有了快活的生气。

      自从我进了高中之后,每天面色阴沉郁郁不乐,父母的工作也越来越忙,每到周末家人齐聚吃饭的时候,尽管我妈经常主动挑起话题,想让气氛活络起来,但面对我和父亲的寡言,总是适得其反。

      有次甚至气得母亲摔了筷子,跑进卧室“嘭”得锁上门。

      父亲去洗碗,我把剩饭装在保温盒,找到钥匙打开门,把还散着热气的粥递给母亲。
      她的怒气已经消失了,只是神色有些怅然,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抬起头问我:“逢雨乖,和妈妈说……和别人聊天,不是上下嘴皮一张,想说什么声音就出来了吗? 怎么……怎么在你们爷俩面前那么难啊?”

      我无言以对。

      母亲天生活泼爱说话,是那种连坐公交车十几分钟都能和周围大妈说得热火朝天,几辈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倒出口的性子。

      小时她家里生活拮据,其他三个兄妹都辍学打工,只有她成绩拔尖,上了师范,分配到县里的职位,算是有了铁饭碗。

      二十岁的时候母亲第一次相亲,媒人约在茶馆,是雨天,隔着很远看到我爸撑着伞,生得白净,进门时不似那些粗人甩着雨水的伞就踏进来,而是仔细抚平伞面褶皱,装在布包里,举手投足间的文雅书生气瞬间吸引了她,听说同为老师后,不过两面便定下终身。结婚后不到半年就有了我,在母亲肚子一天天隆起来的时候,父亲却转到省会工作,从而分居了六年之久。

      直到为我进了城,生活几年后我妈才发现自己的丈夫居然是个“闷葫芦”,在三尺讲台上条理清晰吐字准确,台下却沉默寡言,更不会拍马屁上位,省示范高中里呆了近二十年也还是个只管办公室值日的数学组组长,和他的那个一回国就当老总的弟弟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听点说父亲惜字如金,生气时我妈就骂他“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 ,那些曾经的洁癖讲究也变成了“瞎做样子”。

      父亲也不恼,只是低眉顺眼做几碗银耳莲子羹安抚我妈的怨气。

      直到我妈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即将变成第二个“父亲”时,不对,应该是父亲的退化版——只继承了他的沉默,却毫无讲究不会下厨还有点儿懒惰……积压在她心底多年的委屈,怀着身孕躺在新婚床上的孤寂,独自在老家六年遭受的那些议论白眼,坐月子生病时的虚脱,照顾皮包骨头孩子和两个老人的疲惫,一时间忽的全涌上来,红了眼眶。

      我不想再回忆。
      那天之后我努力的改变自己,尝试和老师同学交流,在圆圈中央发言,却绝望地发现克服不了,在七岁进城之时就被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股脑全部飞出来,唯独不见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晴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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