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晴天(一) 我分明捏的 ...


  •   母亲常说怀我那一年,老家恰逢大旱,好几个月都不见雨,人们从井底抽出水来灌溉,而杯水车薪,那年的收成不及往年的三分之一。提到这里时,她总会长吁短叹,说当年别说各种补品,连普通三餐都难以保证,导致我出生时瘦得皮包骨头,不到五斤,脑子里还缺根筋。

      不过我的降临也带来了好运,当母亲在产房里痛苦的时候,天突然阴了,随着我的一声啼哭,外面噼里啪啦的下起了雨。

      从上面两段废话可以提炼出几个信息,一,由于先天营养不足我属于吃不胖体质,我妈为此嫌弃自责了很多年,在她看来男孩子白白壮壮才像样;二,我老家在农村,有好几十亩地;三,我脑子里缺根筋,虽然我不这么认为;还有四,我名字的由来。

      所以我对雨天和麦田总怀有一种微妙的情感。每当风云变色,雨哗啦啦滴落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象当年的场景。产房里产后虚弱的妇人,身上带血的瘦小孩子,屋外干涸的土地,几近枯萎的麦苗,雨水滴落在人们喜极而泣的脸上。

      我老家其实并不在真正的北方,过了黄河差不多二百里,这儿有着全国闻名的黑土地,夏季炎热湿润,秋冬高冷干燥。淳朴的乡下人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七岁被父亲接到城里以前,我也是个喜欢玩泥巴掏麻雀窝的皮孩子,指甲缝儿里有泥土,头发丝儿里有柳絮,知道哪个洞里有蝉,哪种玉米棒子好吃,会把大大小小的蟋蟀串在狗尾巴草上。
      而几年过后,这些痕迹都从我身上消失了,变得和那些讲细声细气的普通话,穿着白球鞋的城里孩子没有分别。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机器。

      这也不能怪我,我从来都是个不记事儿的主,别说七岁前,去年的事儿我都忘了一干二净。唯一记得的是刚来城里的那些年,父亲每次加班到深夜,空荡荡的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以及灯下聚集的一群飞蛾。

      所以每次回老家,父母拉着我认一堆陌生长人叫三舅四伯五大爷,三哥四弟七表妹,我内心总是下意识升起一种恐惧。

      是的,和陌生人说话,相处,装作熟悉样子的一种恐惧。对一般人来说可能难以理解。然而这种恐慌于我却是自然而然,扎根在心底。

      在乡下的大多数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坐在奶奶的躺椅上,看着墙边的那条田园狗转着圈儿咬尾巴,它一咬一下午,我一看一下午,彼此都自得其乐。

      我妈常埋怨我爸将我带去城里,却又独自把我扔在家的决定,导致我性格大变,好好的娃硬是像个老太太一样伤春悲秋,死气沉沉,不像别家男孩子一样活力四射,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我不认同,却也无法反驳。和很多人在一起对话讨论的场景在我看来比禁足在房间一周不许出门要可怕得多。像清末的闭关锁国,我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暂时抵御了他人的入侵,却避免不了内心的沉寂。

      老家的同龄孩子貌似都记得我,我却不记得当初窜上窜下的自己。一开始他们还会拉我一起玩儿,然而我既笨手笨脚,接不住他们扔下来的鸟蛋,蛋清糊我一脸,又接受不了指甲缝儿里塞满泥土,他们说的乡下土话我也听不懂,骂我我也跟着笑。

      很快他们就失去了兴趣,认为当初那个逢雨哥已经被城里的妖怪吃掉了。我也知趣的不打扰他们,就在院子里逗狗,偶尔看看带来的童话书,熬过在老家的几天。

      我妈也尝试过拉我出去找什么石头苗苗一起玩,天知道石头苗是什么东西,我硬拽着门框不撒手,趁她不注意又回到屋里。

      她叹口气不再逼我,只是看着我的眼里多了些愧疚和后悔。

      我知道她在后悔那些年没有亲自进城来陪我,但我能理解,当时教师从乡下转到城里的手续十分繁琐,几乎想当于重新考一次教师资格,即使进城后,母亲也为了这些事忙得脚不沾地。然后就发现我突然不爱说话了,变得和父亲一样沉默寡言,从没有到别的小孩子家去过,也没有带别人来做客,见到陌生人不会开口叫叔叔阿姨好,因为住处不定经常转学,在班级里也是形单影只。

      我只是找不到话说。轻易闯入别人家和被闯入我都会觉得不安,被陌生长辈捏着脸啧啧这孩子太瘦了的感觉很不好,至于学校,不提也罢。

      这种心态性格导致我有时候很吃亏,不讨长辈们喜欢,压岁钱也收的少。每次问候除了一句“xx好”就没声儿了,脸上也没表情,偶尔被我妈踢一脚呲牙笑笑——我妈总说像在审问犯人一样。有些人会夸一句这孩子挺文静的,内秀,另一些就不行了,尤其是我奶奶,他们都喜欢嘴巴甜,咋咋呼呼的小孩子,像我那个五堂弟,每次回老家一进门就大喊“爷爷奶奶我回来啦我想你们!”,风一样扑到老人怀里,惹得老人们眉开眼笑,问东问西,小家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在学校可好了,今天又学了一首歌/一支舞/一段相声。”然后就唱起歌/跳起舞/说起相声,逗得满屋都是欢笑。

      趁着这时候我就躲回内屋,坐在床上发呆。

      有一天我在老家睡午觉,被外面大人们的笑声吵醒,想打开窗户透透气。当时老家的砖瓦房窗户都很窄,贴有不透明的窗纸,隔着窗框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声音却真真切切透过窗纸传进耳朵。

      “老三家那孩子随他,不爱说话。”

      “就是挺乖的,不惹事,不像我家那个……”这个女声没说完被我奶奶打断了。

      “那可不叫乖,这小孩儿是嘴笨不会说话,将来到社会上混不开,和他爸一样没多大出息。”

      周围安静下来。

      我突然不想开窗户了,觉得外面的空气会污染整个房间。

      然而还是那句话,我不认同,却无法反驳。又过了几年,进入初中,我依然孤零零的沉默着,这种寡言甚至越发严重。可相对来说我也更踏实,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父母也不好多说什么,每次回老家都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条田园狗早就不在了,现在奶奶家养的是条白毛狗,和那些精力旺盛的小孩儿们一样,喜欢撒着欢儿往田地里跑。

      我坐在院里的躺椅上,看太阳东升西落。有时也会回屋写作业,而今年初三,寒假因为补习没回去,暑假毕业后再回来,整日无所事事。那时手机还用的翻盖,别说wifi,连城里有线网也没普及。

      在老家的第五天,我躺在摇椅上发呆,太阳忽然被不知哪儿来的乌云遮住了,短袖被凉风吹起一角。我没动,保持着半躺的姿势,不一会儿雨就哗啦啦打在青瓦上,又从翘起的屋檐细线一样落下,芭蕉叶呼啦呼啦的扇动着,天色暗淡,满院萧瑟冷清。
      视线被雨水模糊,我想象自己是个走到穷途末路的诗人,寄人于屋檐之下,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悲凉之感。

      而这份宁静马上就被打破了,院门“嘭”一声被踢开,一个男孩儿背着挺大的行李包跳过门槛,正好跳到一滩水里,泥溅了他一裤子,他却浑然不觉,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没人应他这一声,他谁也没看见,除了从躺椅上坐起来的我。

      后来想起这一幕,总觉得是上天注定,程北寒这货就是会专门破坏气氛。

      小孩儿看着我一愣,随即露齿一笑,嘴角咧到耳根。

      “哥!”

      虽然这张小脸很是面生,但肯定又是个什么堂弟,就像他不认识我,也能脱口叫哥一样。但区别在于,他一看就是个自来熟,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随便叫哥,万一我是他叔呢?乡下杂乱的亲戚关系里,同龄人错辈分的事不少。

      由于性格使然,我一直别扭着不待见这些自来熟的,随口应了一声,我又坐了回去。

      这小孩儿看看我,欲言又止的,跑堂屋里把背包放下,又从柴房里拿了把伞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想说你打吧我不用,但还是摇了摇头。

      小孩儿又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拿着把伞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站在躺椅旁边,撑开伞举到我头顶。

      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下来。看这场面,我躺摇椅上美滋滋,有小孩儿站旁边帮我打着伞,这小孩儿浑身还湿透了,裤子上一圈儿泥……等会儿他爸妈进屋看见了不得揍我!

      这小孩儿脑子里才缺根筋吧!看着他裤子上明显的泥点儿,我决定叫他一圈儿泥。

      拉着他走进堂屋里,把那破伞扔一边,问他“你爸妈呢?”

      “他们先去三大爷家了,我想见我奶奶就先过来了。”他又露出一口白牙,“我奶奶在吗?”

      她要在早该跑过来给你换衣服了,我心里想着,说:“她好像去地里了。”

      “啊?那现在下雨了怎么还不回来?哥,你陪我一起给奶奶送伞呗!”

      这种性格,这种话,一看就是被老人宠在手心里的,说不定就是那个五堂弟。

      我本来还想问他些什么,比如你几岁了在哪儿上学之类的,但思至此又有些不舒服,只接了句“她带着雨衣”,就往内屋走。

      “哥你别走啊!你不记得我了?”

      这下轮到我愣了,又扭头看了看一圈儿泥,仔细看这小孩儿长得的确讨人喜欢,俗气点说就是唇红齿白,黑眼睛闪亮亮的,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小脸好看是好看,但十分陌生。

      我明显不认识的表情让一圈儿泥很失望。

      “哥,我们小时候经常一块儿玩儿呢,你还教我串蚂蚱来着。”

      我七岁的时候你多大啊?三四岁的事儿还能记得?串蚂蚱?你没把蚂蚱给吃了?

      见我还是没说话,一圈儿泥更委屈了:“我还去过你们家呢!你把你最喜欢的小汽车给我了!”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几年前我妈刚来城里的时候,我很是高兴了一阵,又疯得和小时候一样,正好来个了亲戚,带着比我小两三岁的小孩儿,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激起了潜藏在我内心的领导欲。我拉着他每天在小区里疯转,最后离别的时候都哭得眼泪鼻涕满脸。

      这段记忆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潜意识里一直拒绝回想。

      不过对那个小孩儿倒是有点印象,可我隐约记得那小孩儿又黑又胖的,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试探性的问他:“你小时候是不是挺黑,还胖乎乎的?”

      一圈儿泥更委屈了:“去你们家之前我正好在海边旅游了一个月,被太阳晒的我妈都差点儿认不出来。之后又生了场大病不想吃饭,就这么瘦下来了……”
      紧接着他一边瞄着我一边小声说,“其实我以前也没有那么胖是吧?……”

      我笑了出来,“没有,软软的挺可爱的。”

      他松了口气,接着问:“那哥你还记得我名字吗?”

      “……”

      眼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刚放松的眉毛又皱起来,一副想哭的样子,我赶紧安慰他。

      “乖,再说一遍你的名字,这次我肯定不会忘了。”

      “程北寒,和你一个程,北方的北,寒冷的寒。”一圈儿泥扯住我的袖子就往我怀里蹭,“哥,你要记住这个会影响你一生的名字!”

      我又忍不住笑了,拍拍他的背,“行,我记住了。” 顺便伸出手捏捏他的小脸。

      当时正乐着的我没发现,我分明捏的是他的左脸,这家伙却是整张脸都红透了。

      我只是环抱着他,小孩儿特有的纤细骨架十分柔软,搂着很舒服,心里闪过一种奇异的感觉——我从未和除父母长辈外任何一个人这么亲近过,哪怕对方只是个比我小两三岁的小孩儿。

      然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家伙的裤脚上还沾着一圈儿泥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放开他,只是一用力,抱起一圈儿泥进里屋,把他放在椅子上,又出去把他的背包拿进来,然后看了眼自己的裤子,还好没沾上泥。
      “你包里有衣服吗?”

      一圈儿泥点头。

      “自己把裤子换上,看你裤脚,全是泥。”

      “哥,你不换吗?”

      我才意识到自己上衣也湿了大半,于是麻利的脱下T恤,从衣柜里拿出新的换上。

      换完之后我发现一圈儿泥没动,只是盯着我看。

      “怎么还不换?不是还不会换衣服吧?”

      我只是逗了他一句,哪想这家伙居然真的点头了!啧,就比我小三岁,这被爸妈宠的。

      老家的瓦房为了防潮,床都铺得很高,差不多到我腰上面,我用力把他抱到床边。里屋只有一个狭小的不透明窗户,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发现他不停的乱扭,于是轻轻掐了把他的大/腿。他一下就挺直了腰,不动了。

      手下的皮肤很滑,我忍不住又掐了一下。

      这家伙声音低低的。

      “哥……”

      “行啦不逗你了,回去学着自己穿衣服,都多大了,别光想着爸妈惯你。”我快速的给他换好衣服,又把他抱下床。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我爸妈来了。”小孩儿离开我的怀抱,往院子里跑去。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晴了。

      我跟在后面出了堂屋,听见一个有些担忧的女声。

      “小寒你被雨淋冻着了吗?怎么脸这么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晴天(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