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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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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矮小陈旧的牢房里散发着鸡蛋腐臭破败的气味,人在当中穿行时还能听到周遭时不时传来的低低的痛苦的呻(防禁)吟声,偶尔会有几只老鼠大摇大摆的从布满了干涸血迹的地板上经过,只留下几声“吱吱”回荡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楚念站在牢房外怔怔的看着里面那个距离自己不足两丈远的男子,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果然还是那个他!即便现在身着囚服,但是头发依然是一丝不苟的梳着,眼下男子正背对着自己,透过囚牢里那个小的称不上窗户的地方看着外面的世界,那挺直的脊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座雕塑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钟嘉言慢慢回过头来,而当他眼神触碰到楚念那张不谙世事的脸时,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诧异,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便又恢复如常,转了过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替自己打抱不平的?”不再似平常那般温润,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不,不不,我,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没,我,我不想做什么……”对方突然的问话让少女有些手足无措,但她又怕引起对方的误会,连忙摇头解释着。
“看看我?!”感觉少女不像是在说谎,钟嘉言沉默片刻后嘴角涌现出一丝苦笑。
他被关在这里多少天了,恐怕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吧。一个买卖科考试题的人!一个耽误无数寒窗学子大好前程的人!一个被整个家族拿出来顶罪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六亲眷属避他不及!昔日的好友更是割袍断义!他没想到!此时此景竟还会有人来看他!而且还是个和他没有太多瓜葛的小丫头!
“我,那个,钟公子,你,你还好吗?”见男子许久不说话,楚念又低着头怯怯的问了一句。
钟嘉言没有给出回答,而是扭过头直直的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你恨我吗?如果不是我的话,你的名字早在第一次张榜的时候就该出现了,诚然,你的试卷答得不错,我也曾有过犹豫,不过,最后还是那么做了。”
“不,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男子,楚念不安的在身前绞动着十指。
“苦衷?!”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男子不禁“嗤嗤”的笑出声来,“呵呵,你叫楚念是吧!我是该说你善良呢?还是该说你傻?我!一个差点害你名落孙山的罪人!你不仅不恨我,还在为我找推托之词!”
见少女还是呆呆的不出声,男子随即又轻笑了一下:“说来,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呢!原本以为你只是个乡野丫头,没想到竟是个有才学的!”
眼前的男子虽然是在笑着,但是不知为何,楚念竟从他的笑容里感觉到了一丝心痛,她不想看到这样的他,却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思虑片刻,少女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用一种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道了一句:“我不恨你,从来没有,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说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男子当即收敛了笑意,半眯着眼斜视着楚念。
不理会男子的惊讶,楚念慢慢蹲下身来,最后坐在了地上,她侧身轻靠着狱门,思绪飘回到很远的过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吗?”
钟嘉言听她这么一问愣住了,他确实记不大清了,要不是这次科考的事,他恐怕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似乎早就猜到会如此,对于钟嘉言的沉默,楚念不以为意:“是三年前的四月初十,我及笄的日子,那天我背着娘亲和陆梦偷跑出来,正好赶上县上的花灯节(羲和的情人节,类似七夕),你在花灯擂上与人文斗。”
似是有些印象,钟嘉言接着听楚念说着。
“我看你从第一场比到了最后一场,许多人上来和你挑战,但最终都输给了你,一时之间,你竟是无人能敌!”少女微笑着,目光中尽显崇拜。
女子沉静的样子让钟嘉言也安静了下来,他看了看她,慢慢也坐在了地上。
“当时,我就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你神情定夺,衣决飘飘,一身白衣在风中起舞,两袖一拂显身姿翩然,那刻我就被震撼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子可以美到这个地步,你举手投足间都不似人间的凡品!而是九天的仙人!就连整个花灯节的花灯与你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女子眼中的光彩太过明显,男子有些羞赧的轻咳两声,他还真的不知道他在楚念心里是这样一种形象。
可楚念却似乎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诉说着自己的故事:“直到后来花灯擂结束的时候,我都没有从你的身影中走出来,可是就是那么一晃神的功夫,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贵族女子的身上,那女子蛮横极了对我不依不饶,甚至还要让自己身后的家丁来整治我,而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你再次出现了!”
“你上前与女子理论,几句下来,女子竟无言以对,最后只得心有不甘的放了我。我只是个小小的人物,你却愿意为我仗义执言,那个时候我真是感动的一塌糊涂!”
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钟嘉言在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当时救楚念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想让知州大人的独女注意到自己。
“其实,我知道,你当时是想让站在你身边的那个粉衣女子在意你吧!因为你虽然救了我,但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想到此处,楚念的脸上也微微泛着苦涩。
“原来你都知道……”像说谎被识破的小孩,他有些窘迫,一直以来钟嘉言都认为楚念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农女,却没想到她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后来,我才听说,你是县令大人的公子,而那名女子是知州大人家的小姐,多么般配的一对啊!哪里容得了其他人呢,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你们成亲的消息,当我知道你要成亲的时候,我很难过,可是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男子,大概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吧!”
听着楚念逐渐酸涩的话语,钟嘉言心头也似遭了一记重捶,曾经,他也是那样以为,却不曾想人心易变,那个说要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子在与他成亲不过数月后就又要另娶他人。
“可是过了一年,就在我已经彻底要放弃的时候,却又传来,你被她休弃回家的消息,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的时候,我替你感到难过,感到不值,为什么明明是这么好的你,她都不好好珍惜,可是,我心里也还有着点点喜悦。”女子的眼睛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男子认真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这样认真看她,原来!她很美!
“我知道你喜欢有才学的女子!我便开始勤奋读书,即使娘不喜欢我这样,我也没有想过放弃,大概,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我也只有这一种方式吧!”
“没有人支持!没有额外的帮助!唯一能让我坚持走下去的动力只有你!上次我本是只想远远的偷偷看看你,却不曾想和你碰了个对面,明知道你说的话都是敷衍我,但我还是很开心,我要的真的不多!”
看不清楚念的神情,但不知为何,钟嘉言却感觉自己的心痛痛的。
“榜单出来的时候,我知道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感觉特别失落,我想着就当这是上天给我的考验吧!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可是万万没想到只是几天的功夫,一切都变了个样子,原来我是中了举的,只不过是又一次被你摒弃在外了。”楚念无力的将头靠在了狱门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唯一的一个机会你都不愿意给我呢!我在你眼中真的如此差劲吗?!”
看着女子这个落寞的样子,钟嘉言很想大声喊出来:“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的!”但,他终究只是嘴唇无声的动了动,常言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楚念慢慢站起身来,手扶狱门面对着里面的人,神情极为凝重:“钟公子!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对不对!一定是有人陷害你的对不对!你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我来帮你想办法!”
看着眼前这个依然年幼,但却一夜间成熟了不少的少女,钟嘉言第一次露出了很诚恳的微笑:“楚念!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你只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纵然今日中了举人!也不过就是个小角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既然享受到了你们这等人享受不到的荣华生活,这辈子也算不亏,不用你来可怜我!”
“钟公子!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楚念看着这个如此陌生的人险些要哭出来。
“我如今已沦为阶下之囚,自然就是实话实说。”钟嘉言又恢复了刚刚楚念初在囚牢里见他时的神情。
“我!”
“好了!好了!你要说的话说完了吧!说完了你就走吧!不要来打扰我了!”钟嘉言开始不耐烦起来。
“可是!”楚念还想再说什么,就感觉手腕处突然疼痛难当,整个人被对方向后推了一把,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当事人却已经躺在了牢房里的草堆上,闭上眼不再理她。
这样的场景,楚念纵是不甘心,但留下来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她把给他带的食篮顺着狱门中间的空隙塞了进去,起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楚念转身的那一刻,男子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女孩递进来的竹篮,心头一热:“楚念!你忘了我吧!今生我对你不住!若有来世,你仍对我有此心意,我定不负你!方才窥你大劫将至,你之情义我无以为报,我已是将死之人,在此之前将此生运道尽数渡给你,希望你能平安渡劫,这也算是我这辈子修行相术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了吧。”
女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囚牢里面走出来的,她只知道,刚一看见头顶的太阳时就感觉天旋地转,她在情急之下不得已随手抓住一个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却不料这东西发出一声轻笑:“呦!这是哪家的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本公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