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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终临厄兮(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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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河边。现在是日落时分。天空一片云也没有,金乌沉坠处一片绯红,往上变为琥珀色,接着是杏黄,穹顶还是淡淡的靛青,靠近地平线的一圈呈淡橙色。三界河水闪动着金色的光粼。
离上次一战已经过去五日了,这五日出奇地风平浪静。河边原本的草地依旧是一片焦土,但河流潺潺,河水清泠泠的,水中依旧游着鱼,还是颇有生气。
“已经准备好了?”闲紫看着坐在河边发呆的兮谣,远远地问。
“嗯。”兮谣也不回头,“只要铭殊出来,就能依着我给他铺的路到三界河,然后去往冥界。这事,就能了结了。”
闲紫轻轻咬着下唇,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兮谣。
轻风拂过,四下无声。
兮谣的侧脸映在斜阳下,温和的光芒让他素来冷淡的面庞添了些许温情,而落下的阴影又添了几分苍凉。他的唇略薄,嘴角有些下沉,看得出他依旧忧心忡忡,他的睫毛挺长的,低下眼后就挡住了他的眼神。还有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现在他坐着,便垂到了地上,几缕乱发垂在侧脸,随着微风轻轻抖动。
“你是特地来和我告别的吗?”闲紫想走过去,想坐到他的身边,可是她却发现自己连脚都抬不动,半晌,她问。
“嗯。”兮谣没敢看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闲紫低下头。是啊,告别。
“我知道你一直怨我。”兮谣终于又开口了,这回,他认真地看向闲紫,也是鼓足了勇气了,“当年,木樨祭司求我,我……”
闲紫的眼里慢慢湿润,渐而噙满了泪水,她努力咬着唇,不让泪落下。过了一会儿,她不住地一眨眼,终于脸上滑下一道泪痕。执着了好几年的怨恨和恼怒,似乎一瞬间,就随着泪水的落下一同消散了。
“闲紫……”兮谣站了起来,却不走近。
“你这算什么?临死前想把遗憾都解决了吗?当年你背叛我,现在又要自顾自去死,我恨你,永远恨你!”闲紫突然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叱喝,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闲紫!”兮谣顺手动用了咒术,下一刻便出现在闲紫身旁,一把拉住了她。
闲紫停了下来,她本来就不是有心要跑。当年她也是这样跑开的,但那个时候,兮谣没有追上来,她便再没有见过他。借这次的异动的契机,他们时隔五年后终得以见面——那次兮谣来暗林,她犹豫了好久才走出来,而来人却一副冷然地问暗林之事。
“阿谣……”闲紫呢喃道。
“闲紫……我是不想让你一直心怀怨气,一直难过。” 兮谣把闲紫拉近了,双手搂住闲紫双肩,“该放下了。”
闲紫嘴唇颤抖了一下。
“五年,我以为你会放下,可是你反而越陷越深。我本该知道你就是这个性子的。”兮谣苦笑了一下,“别为难自己了,好吗?”
“你以为这样我就……”
“我是个负心人,我背叛了你。”兮谣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死去,你应该高兴啊。就这样忘了我最好了,不是吗?”
“哼,是啊,我……”闲紫咬咬牙,努力想继续冷嘲。
“闲紫你忘了吗。”兮谣突然喃喃道,“我会占卜的。”
“什么?”闲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从小我就不擅长占卜。不过我的神力毕竟不差,虽说比起咒术,我的卜术一直弱的不像话,但,我还是会占卜的。”兮谣喃喃地说着,右手已经轻轻抚上了闲紫的后颈,她柔顺的长发穿落在手指间。
闲紫脸色骤变,刚想挣脱兮谣,却觉得浑身开始乏力,接着一阵可怕的困意袭来,眼前便一片黑暗,接着意识也陷入一片沉寂。
“所以,我怎么会让你替我去死。”这是闲紫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兮谣右手托住倒下的闲紫,慢慢抱住了她。他出神地看着昏倒在他怀里的女子,轻柔地撩开她散在脸上的几丝紫发。
她出生时就有这一头紫发,在全是黑发的云白族中她简直是个怪物,她的亲生父母不情不愿养了几个月后,架不住邻里蜚语流言,再不愿养她,更没人愿意收留她。或许是她命不该绝,族长知道后担心她是什么恶魂转世,求见了木樨祭司,木樨祭司看着这个一头紫发的婴儿,最终却将她抱上了尽山,取名闲紫,将她养大,让她做了侍童。
“你好,我叫兮谣。”他是九岁的时候被挑做侍童的,那时候,闲紫八岁,刚刚离开木樨祭司在赤离殿生活了一个月。和她一起住在赤离殿的是桦骨,那时候已经二十了。
她警惕地看着新来的他,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看到她的头发,从来没有人的头发是这么绚丽的颜色,他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做异类,只知道这个女孩很漂亮,尤其配着她的头发。闲紫对大家的目光着实敏感,见他看她的头发,心里开始厌恶起来。
“你呢?叫什么?”兮谣收回目光,见闲紫没理他,不由问道。
“……闲紫。”闲紫呆呆地看着他,他居然好像没有因她的发色而有什么排斥。她从来只知道她因为她的头发被父母抛弃了,即使成为侍童后,还是只能得到族人的冷眼——人们都说,是祭司大人心善,才收留了这个小怪物,她哪里有当侍童的天赋啊。这些,人们是不敢明着说的,可是他们的眼神告诉了她一切。木樨从不安慰她;桦骨看她的眼神也是像看怪物,还总是欺辱她。
当然,闲紫没有因此对他有任何亲近。她不要和任何人说话,她想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所以你们抛弃我厌恶我都无所谓,你们伤害不到我。
闲紫性子有些孤僻,他和她一同做侍童两年,说的话绝不超过百句。她与桦骨说的多些——一般是在吵架,也不能算是吵架,应该算互相冷嘲热讽。难为那么一个小女孩就有这么凌厉的口牙。
第三年,术容来了。也是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成为他们相恋的转机。
桦骨死了。
被闲紫杀了。
事情的经过简直是一团乱麻,即使现在他也觉得命运弄人。那天他们四个人在巳未室各自修炼,闲紫一个人离他们离得很远,大家相安无事。
咒术难以控制,修炼时一个不小心常会使之失控,伤人伤己,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巳未室本身就是为此而建的,一旦有人受伤可以很快恢复。那天桦骨的失魂咒不小心失控,好死不死这咒术失控后选了闲紫为施咒对象。
压迫感让闲紫从自己的修炼中清醒,唯一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只剩下了“桦骨要杀她”。又碰巧的是,巳未室里好死不死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法器,而闲紫身边正好有赤乌杖。于是她顺手拿起了赤乌杖,本能地朝桦骨打去,然后好死不死的,闲紫心里的恐惧觉醒了赤乌杖中的赤乌魂。
一片赤炎铺满了巳未室,待一切恢复平静,室中剩下了变成灰的桦骨,吓傻了的闲紫和看傻了的他和术容。
“发生什么了?”木樨很快出现在门口。
三个依旧发蒙的人中,他第一个清醒过来,然后神使鬼差地走出来,神使鬼差地说:“我强练天火术,失控害死桦骨,请祭司大人降罪。”
之后,木樨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要是使的出天火术,你也没必要继续修炼了。”
接着,她转头看看拿着赤乌杖一脸呆滞的闲紫,叹了口气:“罢了,桦骨心术不正,也算是报应。赤乌魂被困在杖中,怒意可畏,你却能支配它,看来你与赤乌杖有缘,这赤乌杖以后就是你的了。”
那天过后很久,三个人都不再说话。直到有一天。
“兮谣,那天,为什么……?”
闲紫第一次在没有别的事的情况下,自己走出了赤离殿,找到了正在村里准备祭司晚膳的他。
夕阳下,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带着点防备,还有些慌张。
后面的事,他只记得她突然扑到他怀里,她的头埋在他的肩上,一头紫发无比耀眼,她抱着他不停地哭,连给祭司送晚膳都是术容帮忙的。一直到半夜,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们坐在尽山山麓,她靠在他肩上,抽抽搭搭讲述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一直在想些什么,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搂着她,听她说。
大概一个时辰后,她睡着了。那一夜,他坐在尽山山麓,看着漫天的星星发呆,而她蜷缩在他身边,放下了一切防备。
“闲紫……”
兮谣轻轻抱起闲紫,找了棵树,慢慢蹲下,小心翼翼地让闲紫靠着树。他又出神地看着睡着的闲紫,她的睫毛很长,自然地翘起,弯得很美;朱唇微张,像是刚才想说什么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还有她的眉,很细致,眉尾略微有一些上扬,正应了她性子一样的傲气。
不知不觉,他离她有些近了,她轻轻呼出的气吹在了他的脸上。兮谣觉得心在被慢慢吹化,终于不自觉地轻抚她的脸庞。
“闲紫,对不起。”兮谣附在她耳边,轻轻道歉。
“如果当初和你解释几句,你恐怕也不会耿耿于怀那么多年了。”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才决定什么都不说,谁知道最后你还是掺和进来了。”
“你不想我死,不想我受苦,我何尝不是呢。”
“何况,这本来就是祭司的责任。”
“所以,好好睡一觉吧。”
又过了片刻,兮谣站了起来,他已经重新收拾好了心情。闲紫在这儿很快会被魂卫发现,她会很安全的。而他,则必须要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踏。踏。踏。
故意踩出的沉重的步伐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兮谣,你不能去。”术容的语气难得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