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眉》宁月芙

2、『一』人生若只如初识

　　『无眉』
　　我叫段无眉，是大理的公主。
　　你走在大理街头，随便抓一个三姑六婆斗能问出我的身家背景。“无眉公主是当今主上最疼爱的小女儿，是皇后的养女。她的生母汉姬是当年大宋皇帝送来的美人。她继承了生母汉姬过人的美貌，只可惜啊……”
　　只可惜我不但是早产儿，还继承了我生母一身的孱弱，抱着药罈子长大，并且，琴棋书画一样都不会。
　　为什么我会得父王宠爱？据说是我那美得过分合该不久于人世的生母一人独得君王所有的爱，而我则是世上独得她美貌的那个人。
　　为什么我叫无眉？很简单，因为我生母的无眉是皇后心中的刺，当他过继到她宫里的时候，她送我的见面礼就是大理国无眉公主的封号。
　　皇后宫里除了我，还有我三哥，也就是大理王室最聪明睿智的三王子段玄隐。然而太子，不好意思，是我家最仁厚的大哥段玄璧。
　　如果你再次走上大理街头，随便拦下一个路人磕牙，他应该会主动跟你提起一个人，当朝丞相李凤生。

　　我第一次听到李凤生这个名字是我十二岁那年。李凤生少年出英雄，以十七岁之姿一举高中，金榜题名，在面圣只时更是对答自若深得我主喜爱，一时间羡煞多少二十载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当我从蒲草，也就是长我两岁，在我身边呆了三年的女官口中听闻这些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人名字怎么这么娘……少年了了，希望他不要这么快被生吞活剥了。”
　　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李凤生。那时皇后诏他进见和三哥一起闲聊，希望他成为三哥的左右手。我在他出来的时候，正好很傻地被石阶绊了一跤。我那凄厉非常的痛呼顿时引来当场所有人的瞩目，也包括李凤生。三哥过来扶我的时候，他却很有个性地转身走了。不过就是那一刹那的眼神接触，我确定，他眼中闪过的是明了与嘲讽。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正是那一双好看的眼睛，想小说中写道的，星空一样的眼睛。
　　我第一次跟李凤生说话是我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天。父王为他最疼爱的女儿无眉公主，也就是我举办了盛大的庆典。正好大宋的使臣来访，父王要我在帘后抚琴。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无论父王多疼爱我，但皇家儿女的悲哀还是天下皇子皇女们的隐疾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发出来。可是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琴棋书画全都不通。沒关系，我有蒲草。虽然我一无是处空有一张好脸皮，但我的蒲草却可称得上大理第一才女。反正垂帘嘛，也没人看得见，只要我不在现场溜达就好了。
　　于是，我非常恰意地在后花园的小桥上赏月。“月亮像个大银盘，小桥河塘加上我，正好就是那个对影成三人了，呵呵。”越来越佩服我自己了，在王室耳濡目染多年，还能想出如此通俗的形容，我果然是大理最无才的公主啊。
　　然后，非常不巧地，有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公主您是懂得法术吗？如何能边在前殿奏琴，边在后花园赏月？”我回过身，看见一名年轻的文官站在我身后，他的脸非常完美，就差了那一抹笑意，只卡在颧骨以下，未达眼角。我偏头一想，这个人我见过——李凤生。我耸耸肩，无所谓地回了他一句；“弹琴的并非本宫。”完全懒得去理会那套宫廷礼节。
　　“公主见到下官为何如此坦白，不怕被下官传出去吗？”他脸上的笑意明显上升了点。
　　“大人见到本宫为何完全无视礼节？大人身为朝中要员，使节当前为何擅自离座？”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丢回去两个，这才叫反击，才叫要挟啊。
　　但李凤生不是别人，是后来要成为大理最年轻有为的丞相的人啊，哪是我这个庸碌的小女子能驳倒的。不过我觉得那天他是玩心比较重。当时，他挑眉道：“在公主揭发下官之前必定就曝露了你今晚缺席的事实。相信公主如此聪慧，定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唇枪舌剑知道不，就是像这样。我怎么答都不是啊，如果我说自己很不才，那刚刚我的反击要挟算什么；如果我默认了自己聪慧，那大理最一无是处的小公主的传言有算什么。我汗颜啊。所以我只好转移话题了。“无所谓了，反正这宫里的都知道本宫除了一张桃花脸什么都不会，大概都能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至于李大人你嘛……听父王和大哥说起你的爱国心啊，相信这种对我国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去拆穿它的。”对，我用的是肯定句，而非反问。
　　这回，李凤生的目光闪了闪，笑意到达眼角了。他静静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开肠破肚、透透彻彻地研究一番，看得我一阵头皮发麻。我忍啊忍啊，千万不能破功啊。
　　终于他开口了，但话题一个大拐弯，“上个月，三王子殿下到新城追捕柳太医时，他的做法有点过分了，公主你认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好厉害……我端出对父兄们屡试不爽的无辜笑脸和小白兔眼神，“啊？发生了什么事？三哥不是去新城帮母后找药方嘛？柳太医怎么了？我不知道啊。父王和王兄们从来不跟我说朝中事的。”话一出口，我顿时有种脚疼的感觉，我搬了好大一块石头啊……我刚刚才说父兄们跟我谈论过李凤生的忠心，这会有说他们从来不提官场的事。不用铜镜，我的表情自己知道，绝对是欲哭无泪的。而且，我十分肯定地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初闻的激赏，瞬间变成了……嘲笑，绝对是嘲笑。
　　他轻轻地对我说：“别紧张，有进步了，我的小公主。”然后退了一步，“那么，生辰快乐，下官告退了，”便离开了。独留我一人呆立原地。他说了什么，有进步了？
　　从此，我得出一个结论，李凤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比三哥聪明的人，并且，也是唯一一个连着嘲笑了我两次的人，我记下了，因为我是难养的小女子。

　　李凤生以他的才思提出了不少深得人心的见解与方针，辅助太子日渐强大，弥补了太子不及三王子的聪明。同时，他以二十三的弱冠之龄位极人臣，官拜丞相。要知道，当今大理，高家的可谓权倾朝野，父王一再提拔李凤生，除了为削弱高相国的势力，李凤生本身才情过人也是不争的事实。
　　而我无眉公主，在帝后身边十八载，深得圣心。父王就不用说了，至于王后，虽然不喜欢我母亲，但对我却是越来越好的。也许是因为每当她和三哥有困扰的时候，只要到我这边喝个下午茶话话家常说说儿女的贴心话，就会顺畅不少；也许是因为只要有我在，父王就会常到王后宫里来坐坐。
　　另外，全大理的人都知道，三王子和太子的明争暗斗。私心来说，虽然大哥名正言顺又爱民如子，三哥有时候是狠了点，但我还是比较支持三哥的。原因无他，因为三哥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是第一个在我小时候挡在王后面前保护我的人。

　　『李凤生』
　　我叫李凤生，十七岁开始踏上仕途，六年时间位极人臣官拜丞相。我爱大理，因为我的双亲都爱大理。我的双亲就是为了大理，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我和仅有九岁的妹妹。所以我愿意为大理做任何事，为大理寻找最好的明天。
　　妹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宫里了，父母去后，我们就再没有联系了。虽然我对大理王室的了解还算比较透彻，但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但有时候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第一次听说大理的无眉公主是在我十四岁那年。父亲生前的好友，赵太傅跟我说起段姓王朝的家世时，告诉我，无眉公主是当今主上最疼爱最美的女儿，母亲就难产而死，所以她一出生就过继到了王后宫。
　　我爱大理，无庸置疑，但我对段家的后宫没有什么好感。
　　我第一次见到无眉公主是我十九岁的时候。王后希望拉拢我为三王子效力，于是召见了我，美其名曰与三王子切磋棋艺。出来的时候，无眉公主很巧合地当着我的面摔了一大跤。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动作场合位置都拿捏的很好，但是我还是看出来了，因为她双手至少缠了两层丝巾，虽然她马上甩过长长的袖子遮住了。不是我过分自信，对我好奇的女子真的不少。这种小女孩的把戏，我还挺反感的。
　　不过后来，我发现我错得离谱了。
　　我第一次和无眉公主交手是在她十五岁及笄的庆典上。无眉公主领命为大宋使臣弹琴，但我知道帘后的不是她。虽然琴声确实不错，但这种虚伪的场合我最讨厌了，所以只身离席，到花园里逛逛。
　　在河塘边，柔和的月光下，我看到了一个可爱又妩媚的仙子，对着满月俏皮地自娱自乐。月儿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迷人的银光。从她那件大红镶金的礼服，我确定她就是那个本该在前殿弹琴的无眉公主。也许是美景，也许是当晚心情不错，总之我动了逗逗她的念头。当然，我知道无论我说了什么，就凭我当场逮到她这点，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几个回合下来，我震惊了。谁说她是我朝最无才的公主，这个世上大概就没有玲珑剔透的人了。虽然她还是稚嫩了点，在最后出了纰漏。
　　我想我明白她了，明白这个自小失持的美丽的公主了。
　　在与三王子的几次交锋中，我和太子都发现，王后宫中除了三王子还有一个隐世的高人。稍晚，在与太子讨论柳太医那件案子的后续问题是，我告诉他，我大概知道那个高人是谁了。
　　全大理的人都知道，三王子和太子的明争暗斗。连大理王也由得他们去，因为两位王子的较劲到目前为止都是以大理国的利益为重的，他希望借此测试下。我由始至终都辅助着太子，因为我相信，他是大理最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