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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参剑 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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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峰上的夜晚比山下冷许多,床上的被褥显得略薄了些,然而杨梓青已经记不起上次能这样安稳地躺在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昆仑山上的月亮看起来更加明亮皎洁。杨梓青的爹娘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她活下来了,她还会活很久,她要跟掌门一样,活一百岁。
白梓尧总是以为她那时候还小,都会过去的。确实已经过去了,但却不是因为那时她还小。那一夜的火光至今仍在一次次梦魇中清晰、惨烈。百年杨家付之一炬,只因小人之言,史书上不会留下一笔,世人不过两日便会忘记,灰烬之上会盖起新的楼宇,但却不再是她的家,如果她都不在了,那还有谁会记得江南杨家?至多五十年后,她所有的仇人都会衰老死去,就连高坐朝堂之上的那位九五之尊也难逃这样的命运,他们会在棺木里腐朽,化为白骨尘埃,而那时候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杨家就还没亡。她要跟着师父好好修行,她要活很久很久,活到那些人的儿子,孙子都衰老死去,活到他们的家族破落,活到他们的王朝消亡,这样也算是赢了吧?
杨梓青把头埋在被子里,睡意渐渐涌了上来,她梦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盖着厚厚的被子,很暖和,被子边上还缝着软软的貂皮,毛绒绒地蹭着她的脸颊,很舒服。
第二日一早杨梓青顶着满眼的血丝去上早课的时候颜述不由得多看了她好几眼,犹豫了半天才问道:“怎么了,睡得不习惯吗?”
杨梓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不是啊,好久没在床上睡过了,感动哭了。”
颜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好了,今日我会教你们些基础的运气法门。”
或许是因为白梓尧和杨梓青二人从前都修习过内功,理解起颜述所讲的东西还是颇为迅速的,加之二人态度也认真,一上午下来倒是领悟了个七七八八。颜述心中也不由得有些赞许,觉得果然对得起师父所说的“资质上佳”,假以时日必有所成。颜述心喜这两个新收的徒弟,一算时日不由得突然冒出个想法。
“白梓尧,杨梓青。”颜述招呼道。
“师父,什么事啊?”杨梓青立马乐颠颠地跑了上来。
颜述微笑道:“你二人随我去一个地方,且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我不叫你们出声就莫要出声,仔细看便是。”
杨梓青立马被颜述这副神秘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一把就把白梓尧拉了过来,说道:“好啊我们保证不出声,师父我们走吧。”
白梓尧虽然心中也颇为疑惑,但还是不失礼数地抱拳说道:“师父请先行。”
这次颜述带他们走的路却是前一天未曾到过的,玉虚派所处的山谷中总体地势较为平坦,视野良好,而此时他们所走的这条小路边却有不少参天古木,让这段并不太长的小路有了几分曲径通幽的味道。
小路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边有一株不知名的古树,古树枝头有花鲜红如火,花下有深潭清如明镜,深潭其上有飞瀑,为高山融雪所化。然而此处景色虽然上佳,比之景色更引人注目的却是那道立于深潭前的人影。
青丝高束,青白相间的道袍无风自舞,而面前的潭水却不见一丝涟漪。他右手持剑立于前,左手并指拂过雪亮的剑脊,眼中空寂,似在看面前之剑,又似在看远处飞瀑,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如茫茫天地之间唯余一人一剑,或者应当说是无人亦无剑。继而那一剑挥出,飘飘乎若风中落花,然而剑收之时原本波澜不惊地水面却乍起一道银纹,继而银光倏忽而碎,崖上百丈飞瀑并着一潭池水猛然由中间一分为二,顺着裂缝望去一眼竟可直见谭底沙石裸露于外。
得见此景,就算是颜述先前没有提醒杨梓青莫要出声,她这会儿也本就是说不出话来了。所谓一剑惊艳,莫过如此。而一旁的白梓尧虽是极力压抑着表情,眼神中的憧憬之色却是难以掩去。
苏辞收剑入鞘,似乎是早已注意到了这一行人,转过身时眼神中已是恢复了从前那般三分懒散七分不羁,同片刻之前判若两人。
颜述笑了笑道:“又在此处参剑?”
苏辞微侧着头笑道:“不,我在参瀑布。”
“哦,如何说?”颜述问道。
“我在参,我能否斩断它。”苏辞道。
“那你可斩断了?”颜述这么问的时候杨梓青有些不解了,刚才不是明明白白已经斩断了吗?
苏辞却答道:“既斩断了,却又没斩断。”
“如何说?”颜述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一剑分水,我确然在那一刻斩断了瀑布,然而片刻过后它又终会恢复如初,是以斩了同没斩却也没什么分别。”
“那此瀑布可斩乎?不可斩乎?”
“可斩。”
“为何?”
苏辞笑道:“我方才不是已经斩了吗,既是如此,自然可斩。”
颜述这才转头对着白梓尧和杨梓青道:“你二人观此剑如何?”
“厉害!”杨梓青毫不犹豫地说道。
白梓尧沉吟了片刻,说道:“断却也未断,斩却也未斩,所谓可否,存乎一心,我之所见,我之所为,我之所想,即为我之道。可是此理?”
颜述目含赞许之意,却不接话。苏辞见状,说道:“既是你之道,却又为何问我们可是此理?”
白梓尧面露迷惑之色,却又似有所悟,一揖道:“多谢道长指点。”
苏辞啧啧了两声道:“都已经拜师了还喊什么道长,你当喊我一声师叔。”
杨梓青惊奇道:“原来苏道长也是掌门的徒弟吗?”
颜述却忽然面露尴尬之色,连忙摆手说道:“不是的,此事……说来话长。”
所谓说来话长其实说来话却并不长,只是未免有些匪夷所思。据颜述所说,苏辞原本并非玉虚派弟子,是十余年前方才云游至此。不知他在掌门面前露了什么本事,总之只见过一面后掌门便对他推崇备至,他也便在玉虚派挂了个名。颜述初见他时,苏辞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可读过吕祖百字铭?”颜述答道:“道法经典,自然读过。”
苏辞点了点头,说道:“恰巧我也读过,既是同是曾在吕祖门下闻道,往后你我便师兄弟相称吧。”
此事说来实在荒诞,但无奈苏辞一口一个师兄,经年累月下来,颜述竟然也是麻木地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