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染染》啃网线的兔子

1、第 1 章

　　六月夏至，彼时晴光滟滟。
　　碎阳从枝叶间簌簌洒落，慵懒的蕴下光晕，由棵棵青葱老树掩映的林间，有一抹火红的小身影。惬意的卧于草地，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拂过钻出土壤的花草，令全身毛发都充分沐浴在日光下，小狐狸舒服的眯起眼。
　　忽然鼻端微痒，她阖着的眼睁开，发现有只彩蝶停憩在鼻尖，不由用前爪伸向彩蝶，它忽的就飞起了，小狐狸登时坐起，尾巴卷于身旁，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半空中，竖瞳渐渐凝起。
　　耳尖尖颤了颤，心痒痒有些想抓……

　　她毛绒的粉嫩耳尖又突的一转，敏锐的听到草丛中细碎的动静。
　　顿时翘起尾巴，三两下跃上树枝。

　　只见林内迎面走来两人。
　　一前一后，一老一幼，少的跟在后头背着半人大的包袱，忙不迭赶上前面的老者。
　　两人具是风尘仆仆，老者慈眉善目，蓄着一把老长白花花的胡子，宽大的道袍穿罩在身上，显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右手持着白布，上书着几个大字。后头的少年也是一身素衣，脚下着双磨损了不少的黑布鞋，吁出的气息有些喘。

　　“小道长。”
　　突兀一声唤于林中响起，极是好听，清脆婉转如莺啼。

　　小道长赶忙往四周看了看，却没寻到出声的人，摸不着二丈头脑。正思索，肩头冷不丁被石子拍了一记，他抬了头看，闻得一声铃响。
　　只见棵约有三人合抱粗的大树，树隙间溢出一抹鲜红衣角，于树冠上坐着位红衣白裙的小姑娘，赤着雪白的双足，悬于空中晃啊晃，脚腕处系着枚精致小巧的铃铛。
　　虽说这青天白日，不可能有何妖魔鬼怪，但是凭空出现个小姑娘，却着实蹊跷。
　　于是老道长上前问：“你是哪来的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姑娘歪头：“你是小道长么？”
　　言下之意便是：我唤的是小道长，你个糟老头子说什么。

　　老道长脸色一僵，拂袖对其身后的小道长冷哼一声。
　　小道长只好上前道：“姑娘可有什么事么？”
　　“有啊。”小姑娘一笑，眼角眉梢都漾上笑意，“不过我现在下不来，小道长你能不能接我？”

　　大树枝繁叶茂，树身粗砺不平，刻着年岁留下来的斑驳痕迹，离地起码有几丈高。小道长对上小姑娘笑语盈盈的模样，目测了高度，犹疑道：“我怕会摔着姑娘。”
　　身旁老道长看了眼他没出息的模样，心里很是不爽，阴阳怪气说了一句：“这么高，我倒不知这么上去，更别提下来喽。”
　　小姑娘直接不理他，兀自道：“没事，摔着了也不怪小道长。”

　　被赤。裸裸无视的老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他作为个堂堂比对方年长几十岁的长辈来说，总不可能因为人家小姑娘不理自己，便跟她计较，显得太小肚鸡肠了，只好拂袖作罢，闷得满肚子火。
　　小道长看在眼里，轻叹一声，对小姑娘点点头。
　　只见她双眸一弯，蹁跹跃下，足腕处镀了金的铃铛清脆作响。

　　像只林间飞舞的蝴蝶，小道长赶忙张开双臂，那只彩蝶从空中落入怀，并无想象中的沉重，反而轻飘飘的，倒像张白纸似的。紧接着小姑娘便从怀中钻出来，赤足站到地面，先前隔得太远，如今倒是能看清她的脸了。
　　模样长得忒好看，尤其是一双狡黠灵动的桃花眼，眼波潋滟，皮肤粉白粉白，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儿的颜色，被红衣衬的煞是好看，四分娇媚六分俏丽。
　　她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小道长。”

　　“……没事。”

　　“其实是这样的，我想在夕阳落山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看到你们恰好路过这里，就想问问。”小姑娘解释完因由，便问：“小道长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村落？”
　　“沿着这条路而上，出了树林，便能看到镇子。”小道长从容垂了视线，答道。
　　“这样啊。”小姑娘沉吟片刻，“那就多谢小道长了。”
　　他浅浅一笑，夹杂了些许温润，却被略显稚嫩的轮廓一衬，莫名带丝腼腆。

　　只见小姑娘转身挥挥手，背影轻快的没入林中。
　　小道长复而抬眼，旋即脑袋便被‘哐当’敲了下，入目就是老道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脸，对他没好气道：“再看小心被女妖迷了去！”
　　小道长默不作声的揉了揉头，拔腿便跟上老道长的脚步，两人渐行渐远。

　　沿着眼前小路蜿蜒而上，远处渐渐浮现出连片屋檐，乃是从远处到殷台镇的必经之路。殷台镇是这附近方圆十五里的小镇，算不上繁华，原先与其他小镇无异，但因临着官道，来往商旅络绎不绝，便成了五湖四海游人的转脚点，渐渐兴盛起来。
　　镇口的黄土小道纡缓至天际，道旁恰好有枝柳条正盈盈轻颤，成了此处唯一一抹绿意。
　　小姑娘步履轻盈，耳畔垂下一绺发丝荡在空中，赤足踏地竟纤尘不染。

　　此女名唤顾染染，以她的谈吐打扮来看，自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错，可要说这大户人家却也分个三六九等，经商之家书香门第和皇亲贵胄，但她哪样都不沾，大户的很是别具一格。
　　说到这自然必不可免的要谈到她的父亲——狐王。
　　由此可见，她的身份很是稀罕，比普通的千金小姐稀罕多了，都稀罕到另个种族去了。
　　而且说起她的名字来，内里倒别有一番故事。狐王能治理一个族群，为妖自然不会差到拿去，只是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当他为呱呱落地的小女取名时，搜刮尽腹内墨水，半天也没能憋出个好名字来，净是些顾翠容顾细枝之流。
　　幸得她娘亲及时出手力挽狂澜，将襁褓中的小狐狸从魔爪中解救出来，才得以幸免，又金口玉言钦定下染字，谐音冉冉，意寓柔媚美好。
　　如今再回头看看她的模样，娘的，白瞎了这好名字。

　　此刻这位狐族小王女正进了镇，走马观花似的看遍两旁小摊。
　　日头渐移，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酒楼屋舍都升起冉冉炊烟，顾染染穿过涌动的人流，路过客栈时，闻到里头悠悠飘来的饭菜香，勾得人馋虫欲动，顾染染的肚子兄弟很不争气的投诉了，于是她跨进门槛，绕过大堂，在角落里寻了个座儿，准备好好慰劳自己。

　　刚沾座儿，便有店小二满脸殷勤的迎面而来，肩头搭着汗布，见是位娇俏的美人儿，便不自觉放柔声音：“姑娘是想打尖还是住店？”
　　顾染染初涉红尘，还不大清楚人间的事物，便道：“你们这有没有什么招牌菜？”
　　店小二愣了愣：“有有有，不知姑娘想吃些什么？”他伸手一指对面大堂正中央挂着的木牌，上刻着菜名，有的用红笔勾勒。

　　“唔……就这几个吧。”顾染染想了会，点下几个听名字觉得不错的菜。
　　店小二笑着叠声儿应下，然后便走了。顾染染百般无赖的抽出案上竹筒内的筷子，眼珠子于店中流转，如今正是饭点，来的人三三两两凑成一桌，有高谈论阔的江湖侠客，也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书生文士，顾染染轻扫过满堂，视线突然在某处一顿。

　　吵吵嚷嚷中，客栈门口又走进两人。
　　似乎是两位道长，为后的那位小道长长得俊秀，一双清澈若泉的眼眸仿佛掺进了碎星，身姿挺拔，正值抽高的时候，嘴唇轻抿起丝清隽的弧度，叫旁人一看，倒像是哪家的小公子走街闲逛，模样尤其好看，甚是眼熟。
　　顾染染啧了一声，这不是她在路上遇见的两人吗。
　　但显然两人并没有注意到犄角中的顾染染，她也索性侧头看向窗外，只见窗外人影绰绰，车水马龙，将那万丈红尘描绘的淋漓尽致。

　　很快，店小二便将热腾腾的菜品端上桌，个个盛在精致的碟盘中，再浇上特制酱汁，被爆炒的香味四溢。顾染染迫不及待的便持筷开动，下箸如飞，眼睛都惬意的眯起，正当她吃的正欢，准备再叫上一盘时，突然插来一道声音，扰乱了兴致。
　　“好漂亮的小妞，来，给爷笑一个。”抬头就瞧见个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大汉，黝黑面颊泛着点红，想来是有些醉了，竟直冲她这桌开口。

　　满堂寂静。

　　嘿哟，这可了不得了，谁竟敢得罪这位小祖宗。
　　顾染染当场便想拍案而起，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但她突然垂眸，遮掩下眼中闪烁的神色，却是朝客栈内最偏僻的墙隅处瞥了眼。
　　只见那不见阳光的暗处有黑影一闪。顾染染暗自咬牙，她先前一路狂奔出青雾林数十里，才敢稍作停息，又接连跑了好几日，谁曾想竟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大汉见顾染染许久不答，一拍案：“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啊？”脱口而出后，顾染染反射性的捂嘴巴，旋即眼波流转，忽然想到个绝妙的法子，立马变了脸色，“没、没有啊。”
　　大汉却酒疯劲来了，不依不饶。
　　他扯着嗓子吼，额头青筋暴起，说是凶神恶煞也不为过。顾染染胆怯的步步后退，眼中噙着泪，反映出点点雪光，眼角处泛红，显得楚楚可怜。

　　只见那大汉猛地一把手抓来，顾染染不知用何种方法一闪，竟直直避到了小道长身后。小道长不由皱了皱眉，本是来客栈投宿吃口热饭的，却不曾想目睹了场恶霸欺人的戏码，然后又莫名其妙沾惹上是非，任谁感觉都不太好。
　　大汉不耐烦道：“小白脸你让开！”
　　小道长侧头瞥了眼身后的顾染染，见她低头颤睫，瞧不清神色，但想来也是不太好的，便不由动了恻隐之心，起身挡在她身前：“足下怕是喝醉了，莫要欺负个姑娘家。”
　　“哟，小白脸想学人家英雄救美？”大汉笑得恶劣。
　　小道长抿了抿唇：“足下请自重。”

　　“你叫我自重？”大汉仿佛听见了个笑话似的，“你们听见没？他竟然叫我自重！”
　　“我徒儿就叫你自重，怎么了？”老道长探出头，抬起耷拉下来的眼皮子瞅了下他，叹息世道沧桑似的摇摇头，“现在的人啊，耳朵都不好使还老爱凶人，真是世风日下啊。”
　　“老头你胡说什么！”
　　“诶，你还凶我，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老道长哼哼地顺势侧头，“徒儿，这人欺负为师，你说该怎么办？”
　　“师父……”

　　然后他就自问自答来：“当然是让他见识我们云琼派的厉害！”
　　有这么一个现世宝的师父，小道长很无奈。

　　谈话间，大汉已先发制人，手指紧握成拳，猛地袭来。小道长直面拳峰，施施然伸出手掌，掌心一侧化解力度，顺势直击手肘，才一击便将对方击得毫无还手之力，可大汉犹不死心，踉跄退了几步，又横扫而来，还是一招被制住。
　　大汉面色阴晴不定：“你给我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在店小二的‘您还没结账——’的长啸中，晃晃悠悠的走了。

　　这出戏最后以英雄救美的方式落幕，皆大欢喜，大家又开始用餐。
　　除了店小二……

　　顾染染这才缓缓走出，羞赧的笑笑：“多谢小道长，你又帮了我一次。”
　　“小丫头你家父母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小心尸骨无存！”老道长见状插嘴，半带吓唬的说，明显还惦记先前的事。
　　“师父……”小道长出声，老道长才恹恹止话，想来一个女儿家独自出门在外怕是不容易，还险些被冒犯，便柔声安慰：“姑娘日后还是小心些为好。”

　　顾染染嫣然而笑：“小女顾染染，敢问道长名讳。”
　　“温子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