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燕季舒 ...
-
顾伦愕然的看着她。
他一生戎马,与罗氏只得一儿一女,对顾简,那是不必说,严加教导,期望成才,对这唯一的女儿,也没有马虎过。是锦衣玉食的养着,半点儿污秽也不让她沾,养到了十五岁,还是娇娇怯怯的性情,细声细气,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她披着纱衣,站在那里,依旧是柔弱的。肤色苍白,柔骨纤纤。然而,她的眼底深处却有着一簇火焰,沉浮出睥睨天下的激情。这种激情与火热,他只在几个男人身上见过,比如澹台明,比如薛荣,比如老皇帝的几个儿子,从未在女人身上见过。
“妩儿”
顾伦握住她的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你说的是什么话?”顾妩笑道,“前有武皇,后有平阳昭公主,再不济还有姽婳将军,妩儿不过是追随先人步伐罢了。”
“不,妩儿,父亲的意思是,你为何会想到那些?万事有我和你哥哥扛着,你不必筹谋这些,后院养花斗草,逍遥一生,才是你的快活。你无须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顾妩心如刀割。
她要怎么说,上辈子她就过着父亲口中的快活日子,万事不经心,大难来临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大家子分崩离析,骨肉分离,每当她梦到家人流放路上黄沙滚滚,一步一个血印时,她都悔不当初。
若是能重来,她要牢牢掌控一切,再也不让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被澹台明所左右,她要凌驾于一切之上,以造物主的姿态看着澹台明,让他也尝尝被伤痛被背叛的滋味。
她呼了一口气,恳切道“父亲,如今皇权旁落,各地继有起兵,我们顾家世代在平城经营,若揭竿而起,必一呼百应,那天下就唾手可得了,如此千载难逢,我们为何不把握?”
顾伦年届五十,两鬓斑白,他看着顾妩,眼中有着哀怜与痛惜“妩儿,你当天下是你的绣布,任你的绣针在上面描画吗?中央皇权虽势微,可有郭令威率四十万羽林卫镇守京都;京都凭着函谷关,易守难攻,任你有多少精兵良将,也打不进去;又说咱们这边,不错,”他捋着胡须“咱们家在平城是有威名,可前有豫章王,后有柴嗣昌,哪一个也不逊色,你想要这天下,可是他们也想要,咱们拼得过他们吗?”
天色越发的暗下去,冷风从关不住的门窗往里灌,罗氏持着火烛走进来,劝道“好了好了,有什么好说的?散了罢,妩儿。别跟你爹说些有的没的,你都嫁人了,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女孩子家,心别太野。”
心别太野,这话像一柄大锤,咚咚的砸在顾妩的心上。
顾妩咬住嘴,默不作声。
罗氏从屉盒中拿出时令茶果,玫瑰蜜糕、松油卷儿,又倒了一碗杏仁酪递给顾妩“我吩咐小厨房现做的,趁热吃最好。”
顾妩掀开盖盅,杏仁酪的香气浸湿了她的鬓角。她慢慢的喝了一口,渐渐觉得身子暖和了起来。
“妩儿,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罢。”
“那女儿说的事情.......”
“你先下去,过几天再与你谈论此事”
顾妩向父母行了个礼,转身退下。
书房内,罗氏低声问道“女儿与你说了些什么?她这次回来,我觉得她怪怪的。”
顾伦喝了几口茶,将顾妩说过的话略略提了几句,当然没敢把逐鹿天下的意思全盘托出。
可饶是这样,也让罗氏吓白了脸“是上次驱邪没驱净么?怎么觉得妩儿还是魇着了的模样,”她扭着帕子“不行,还是得再请一次红叶观主。”
顾伦连忙叫住了她“你上次请红叶观主,闹哄哄的,流言已有了。你再请,那真是把顾家和妩儿架在火上烤了。先别忙,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罗氏急的要哭出来“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夫人,你是否觉得,女儿乃是出嫁之后才变得稀奇古怪的?”
罗氏瞪大了眼。
“你我都知道,妩儿嫁人之前安静的很,连蚂蚁都不敢踩,但她嫁入澹台府之后,性情就变了。”
罗氏侧着头思索“你不说还好,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女儿确实是嫁了人后性情才变得。以前她多么温柔可爱啊”
顾伦捋着胡须“派几个得力的幕僚前往豫章,看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妩儿性情大变。”
顾妩刚出院门,寒意就自脚底侵袭上来。
不过,她并不在乎。
比这更冷的寒冷她都经历过,她并不在乎。
她一边提着灯笼往前走,一边苦苦思索着父亲的话。
平城顾家,在中南一带,确实说得上话,但若是想打天下,实力肯定不行。顾妩想到,父亲的考虑是比她周全,顾家哪一项都不缺,然而哪一项都平平。
她边思索边往自己的院中而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两院的夹道中。
白日里这夹道幽静狭长,配着两边木芙蓉的落花,走过去有着落花拂面的轻盈,但此时深夜,甬道陷入完全的黑暗,顾妩提着灯笼,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梆梆梆”打更人的梆子一下一下的,敲在顾妩耳边。
她退后一步,转身离去。
一把匕首抵上的她的腰。
“别动”
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响起。
“别伤我分毫,不然你也跑不了。想要金银,我头上的金簪你尽可拔去。”
血腥味在她鼻间萦绕。
“别说话,也别嚷,不然我要你的命”匕首又往里进了一点,顾妩感到利器刺破皮肉的疼痛。
“这是哪里?”
“平城顾家”
“平城顾家?可是澹台明的夫人娘家?”
“不错”
“那你是谁?”挟持时丢掉的灯笼被人举了起来,往前递了递,照见她的脸。顾妩直着眼,冷着脸,盘算着如何脱身,顺便给这人一记冷刀子。
耳边却听见“咦”一声,一张脸凑了上来。
顾妩不由得斜眼看去。
方寸间的灯光下,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出现在顾妩眼前,深眼窝,眉骨隆秀,卷曲的睫毛又长又密,但脸上沾满鲜血,使得他的清秀变作狠厉。
“十七皇孙”
顾妩愕然“你不是在驿馆吗?怎么会在这里?”
燕季舒靠在墙上,捂着嘴轻轻的咳了起来“我刚在驿馆歇息,就有刺客来刺杀我。短短几天之内领略了豫章、平城等地的风光,豫章果真是人杰地灵,连招待皇孙的方式也与众不同。既然你们如此招待,我岂可坐以待毙,自然是要陪着你们玩一玩的。 ”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顾妩有些愕然“他刺杀你?你怎么知道是他在刺杀你?若是有人嫁祸呢?”
燕季舒讥讽的一笑“你可不要说你不知道你那好夫君在干什么。在豫章,还有谁能越过他,派出一波波的杀手,而不被人知?”
顾妩只做不理,心想,澹台明为何要刺杀燕季舒,他明明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人呀。她扒拉了一遍上辈子不满他登基的皇朝子孙,并没有燕季舒的名字。
莫不是这燕季舒跟上辈子的北漠灭了他的国有关系?
可燕季舒在北漠无权无势,打仗也不行,除了有一个当萨满法师的生母,跟北漠根本扯不上什么关系。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怎么,要将我送给澹台明吗?”
顾妩摇摇头“你能逃到这里来,定是经过了很多波折吧?”
燕季舒微微一笑,“不辛苦,也不过是躲了十七次追杀,我身边的死士死的一个不剩而已。”他突然咬牙切齿道“等我回到京城,必会上报皇爷爷,让他治澹台明死罪。”
顾妩摇摇头,心想,不会了,若她没记错的话,下月底,老皇帝就会死去,几位皇子互争君位,引来京都大乱,各地也不在遮遮掩掩的了,光明正大的竖着大旗,想要天下。
于是顾妩就道“京都你就别回去了,去往北漠吧”过不了几时,薛荣会趁皇子夺嫡时,攻下京都,大肆屠戮燕家子孙,燕季舒去京都,是走死路,去北漠,却还有一点生机。
燕季舒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去北漠?”
顾妩叹了一口气,她当然不能说,你燕家的江山要颠覆,你的亲人会被人用尖刀杀死。她戴上兜帽,将自己全身隐藏在漆黑的斗篷中“你的母亲不是萨满法师吗?你去投奔她吧。”
“我贵为皇孙,这天下是我燕家的天下,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为什么要去北漠? ”
顾妩捡起灯笼,继续往前走“那就当我说错了话,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