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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练习1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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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九天之鹰
琼华宴上,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琉璃盏映着宫灯,琥珀酒漾着光华。殿中舞姬水袖翻飞,如云如雾,却无人真正注目。今日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暗自追随着两个人——新科探花沈墨言,与刚刚平定西蕃归朝的锦荣公主。
沈墨言坐在进士席中,一身青衫素净,与周围锦衣华服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他不过二十五六年纪,眉目清俊,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偶尔抬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才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隐没在温和的表象之下。
“锦荣,可有看中的?”
龙椅上,年近花甲的皇帝微微侧身,向身旁的长女问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几位妃嫔和内侍听清。
锦荣公主端坐着,一身绛红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不像寻常闺秀那般低眉顺眼,而是坦然地扫视着殿中的士子们,目光最终落在了沈墨言身上。
“女儿瞧着探花不错。”
声音清越,没有丝毫娇羞做作。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呵呵地抚须:“探花郎,朕有一女,年岁与君相当,尚未婚配,许君做妻如何?”
霎时间,满殿寂静。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乐师们也知趣地停了演奏。谁也没想到,皇上会如此直接地在琼华宴上为长公主提亲,更没想到对象竟是家世平平的探花郎。
沈墨言缓缓起身,行至殿中,行礼的动作不卑不亢。
“谢陛下厚爱。臣已有家室,万不敢欺瞒天下。”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几个老臣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沈墨言未婚妻病逝的消息,在朝中并非秘密,皇上更不可能不知情。如今他当众推拒,分明是不愿尚主。
锦荣公主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站起身,步下玉阶,裙裾曳地,环佩轻响。
“汝为何拒了父皇赐婚?”她在沈墨言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是本宫容颜丑陋配不上你,还是才情不够无法为你红袖添香,亦或者是本宫不够贤淑?”
一连三问,句句锋利,殿内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沈墨言垂眸不语,片刻后方才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公主的注视:“公主自然是国色天香才情不斐,贤良淑静,只微臣才疏学浅,家无恒产,实在配不上公主。更何况微臣家中已有妻室,又岂敢亵渎天颜。”
“探花郎过谦了,”锦荣公主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父皇虽未点汝为状元,但汝之才学天下皆知。既你已有家室,本宫也只叹,你我相遇之机不对。来人,送客。”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沈墨言躬身一礼,从容退出了大殿。
一出宫门,等候在外的书童明砚立刻迎了上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郎君,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沈墨言没有回答,径直上了马车。直到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府。”
明砚看出主人神色不对,不敢多问,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驶离宫门,沿着寂静的街道前行。明砚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郎君,方才殿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么早就离席了?”
沈墨言揉了揉眉心:“陛下欲将锦荣公主许配于我。”
“什么?”明砚惊呼,随即又压低声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可郎君为何——”他忽然想起什么,“是因为柳小姐吗?可柳小姐尚未过门就已病逝,这婚约自然也就不作数了。锦荣公主是陛下嫡出长公主,更是平定外蕃的奇女子,郎君平日里不也甚是钦佩公主吗?”
沈墨言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悠远。
“公主这般奇女子如九天之鹰,不应困于后院。”他轻声道,“我夫人病逝这事,你以为陛下不知吗?”
明砚愣住了。
“堂堂公主给人做续弦,我们的陛下分明是惧了我们这位手握兵权的长公主,有心打压。”沈墨言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明砚耳边。
“可是……可是传言不都说陛下对长公主疼爱有加,给了公主连几位皇子都比不上的尊荣吗?”明砚结结巴巴地问。
沈墨言放下车帘,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早年陛下给予尊荣,是因为几位皇子背后势力纠葛,争斗不休,陛下正值壮年有心打压。现今是陛下年迈体衰,长公主势力日盛。毕竟我们大周又不是没出过女皇,陛下自是暗中提防。但我朝外嫁女不得继承皇位,所以陛下才想给公主赐婚。”
“那陛下随便指一家不就行了吗?”
“状元出自世家大族,榜眼年岁不符,传胪家境清寒……我们这届进士中也就我家世不高不低,虽有婚配,但夫人未过门就已过世,外人并不知晓这事。明面上我是最好的人选,实际上对公主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打压。”
明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未想过,一场看似荣宠的赐婚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权力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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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锦荣公主的寝宫内。
“果然是聪明人。”锦荣公主卸下头上的凤冠,放在妆台上,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霁荷,通知下去,按计划行事。”
侍立在一旁的女官躬身领命,却又迟疑道:“殿下,沈探花既然看穿了陛下的用意,为何不顺势而为?若是得了殿下助力,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锦荣公主拿起玉梳,缓缓梳理着长发:“正因为他看穿了,才不能答应。你想想,他若应下这婚事,岂不是同时得罪了父皇和我?无论将来哪方得势,他都难逃一劫。”
霁荷恍然大悟:“所以他才当众拒婚,既向陛下表明无意投靠公主,又给了公主保全颜面的理由。”
“不错。”锦荣公主放下玉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可惜了,这般人才,不能为我所用。”
“那殿下接下来的计划……”
锦荣公主眼神一凛:“父皇既然已经出手,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去查查,沈墨言那未过门的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霁荷惊讶地抬头:“殿下怀疑……”
“柳氏女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我回朝前一个月病逝,未免太过巧合。”锦荣公主冷冷道,“若真是父皇所为,那便是早已布下此局。我倒要看看,为了打压我这个女儿,他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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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书房内,沈墨言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灯下。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在手中化为灰烬。
信是半月前收到的,来自他已“病逝”的未婚妻柳如萱。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宫中有人欲对我不利,若有不测,必非天意,勿悲勿念。
当时他只觉蹊跷,如今想来,一切早有预兆。
柳家与沈家是世交,如萱与他青梅竹马,虽无炽热情感,却也是知己好友。两家定下婚约后,如萱曾来信,提及有宫中女官暗中拜访,询问她与沈墨言的婚期。不久,便传来她染病身亡的消息。
如今看来,如萱的死,极有可能是皇帝为今日赐婚扫清障碍。若是如此,那他今日的拒婚,恐怕早已在皇帝的意料之中。
“好一招敲山震虎……”沈墨言喃喃自语。
皇帝明知他会拒婚,却依然当众提亲,无非是要借他之口,告诉锦荣公主:即便是她看中的人,也不敢接受这门婚事。更妙的是,皇帝料定他会看透这层用意,而他的拒婚,恰恰成了皇帝打压公主威信的工具。
无论他应或不应,皇帝都是赢家。
沈墨言闭上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如今他已被卷入这场皇室父女的权力之争,想要全身而退,恐怕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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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内,锦荣公主换上一身简便的戎装,将长发高高束起。
霁荷快步走进室内,低声道:“殿下,查到了。柳家小姐病逝前,太医院院判周大人曾奉密旨出宫三日,说是回乡祭祖,实则绕道去了柳州。”
锦荣公主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周院判?那可是专门为父皇调配丹药的人。”
“是。更巧的是,柳小姐病逝后第三天,周院判的独子就被外放为官,去了江南富庶之地。”
锦荣公主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霁荷忧心忡忡:“陛下为了打压殿下,竟不惜害人性命……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锦荣公主从剑架上取下一柄宝剑,拔剑出鞘,寒光映照着她坚毅的面容。
“父皇越是如此,越说明他怕我。”她轻轻抚过剑刃,“既然他已经出手,我们也不必再留情面。去请兵部尚书李大人过府一叙,就说……本宫有新得的西域宝剑,请他共赏。”
“现在?宫门都快下钥了……”
“正是现在。”锦荣公主收剑入鞘,“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宫今夜召见了李尚书。”
霁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既然公然打压公主,公主自然要展示自己的实力。兵部尚书深夜造访公主府,这消息明日传到皇上耳中,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属下这就去办。”
霁荷退下后,锦荣公主走到院中,仰望满天星斗。
她想起方才宴上沈墨言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的“九天之鹰”。
“沈墨言啊沈墨言,你可知九天之鹰,本就该翱翔于苍穹之上,岂能因惧风雨而敛翅?”她轻声自语,唇角扬起一抹傲然的笑容。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