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生》去生莫解

1、一

　　茔珃镇的三月酒很出名，大凡是异地来的商旅们都会在离开时带上一小瓶。三月酒气味清香，酒色红润但清澄，初尝时舌尖会有酥麻感，但品久后却会觉得透体都是阵阵酒香。关于三月酒这个名称的来历，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人说，三月酒之所以名为三月是因为酿酒所用的均是三月里开放的花朵；也有人说此酒是先人们用来祭祀三月谷神的；还有人说这酒是三月嫁娘的出嫁酒；最浪漫的说法是，这酒，是名为三月的女子思念情郎在月夜下流下的泪珠所化……
　　不过，酒只是一个引子。

　　淡色的阳光照在曲酒小巷的石板路上，汾阳酒肆的老板桂生不急不徐的拆着门板准备开张，这是一个清凉的早晨。空荡荡的街道上渐渐响起了生活的声音，杂货铺、丝绸店、铁铺、姜糖作坊……都陆陆续续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意。桂生眯着双眼，在淡色的阳光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这呼吸中得到了勇气与幸运，他别过头对后堂喊道：“把酒从窖里搬上来！”然后又面朝着小巷，就在那一瞬间，惊讶的神色从他的胖脸上浮现出来。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小巷，现在却站着一个华服青年。
　　直到很多年之后，老板桂生还记得这个不寻常的早晨。阳光中的华服青年，带着说不出道不出的神色，静静立于清晨小巷中。他的出现像一幅闪光的画卷，让人永生都无法遗忘。但他也不是清晰的被记得，老板桂生每每都会说到，那样的一个青年怎样怎样，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青年，他也无法言清。就连那青年的面容，都仿佛溶化在阳光之中，淡淡的只留一个轮廓，言及细节，却是始终如一的模糊。
　　就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于那一日凭空出现在茔珃镇。

　　“你们这儿有三月酒么？”青年开口向桂生问道，声音沉静如千年不变的古潭池水。
　　“啊……有，有的，客人里面请吧……”桂生仿佛从讶异中惊醒，一面慌张的回应着青年的问题，一面引着他走进酒肆。
　　青年在桌前坐定，随意地打量着汾阳酒肆，最后还是将眼光放在了门外，小巷之中，也多了些许行色匆匆的人。就在青年凝望着外面的同时，桂生端着托盘，来到了青年的桌边。托盘上一壶清酒，一碟农家小菜。
　　“客人，这就是我们镇上有名的三月酒，请您慢尝。”
　　说完把酒菜放在桌上，却也不离开，搓着双手，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
　　青年对着老板微微颔首，用修长的手指拿起酒壶。青釉白瓷碎纹的酒壶中，淡淡清香溢了出来。青年倒了一小杯酒，握于手中轻轻晃动。桂生瞪大双眼看着青年用白皙的手将酒杯送往唇边，再缓缓咽下，自己也仿佛咽下了一口苦酒，小心问道：
　　“客人，您觉得这酒怎样？”
　　青年看向桂生，面色温润如玉，但桂生心中一跳，一阵紧张，脸色竟然泛红。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青年开口说道：
　　“真是好酒。”
　　桂生慌忙答道：
　　“多谢称赞，都是客人赏脸啊，哈哈……”
　　青年听了这话，不知怎的，脸上似乎泛起了笑意，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对老板说：
　　“老板，我这儿有一样东西想脱手，不知该到什么地方去呢？”
　　桂生看向青年手中，只见玉色流转，是一只小巧的玉饕餮，三分青色，六分淡黄，而饕餮头部竟是如云般的紫色。天生的罗兰玉，折叠着阳光，在青年白皙的手掌上熠熠生辉。
　　桂生目瞪口呆，吞吞吐吐的说：
　　“这……这是宝物啊……这，恐怕一般的典当点还出不起价啊，客人要是真想脱手，那就只能去镇西边的一家古董店了。”
　　“嗯……那么老板，那家古董店叫什么名字呢？”
　　“那古董店叫纳奇堂，是本镇大户顾家的家业，现在由顾老板的独生女儿照看着，客人要去的话，只需在镇西随便拉个人问问，就知道方位了。”
　　“我知道了，多谢老板。”
　　说完这话，青年将玉饕餮放回怀中，又摸出一块金铢，放在桌上，作为酒钱，起身离开。
　　桂生看着这一串动作，心中有话想说，却又被卡在喉间，不能言语，只能睁睁看着青年消失在小巷阳光之中。
　　末了，老板心中生出一种惆怅，那样的一个青年，让人疑惑不解，但也让人好奇，又想要对其倾吐自己心中的一切。那青年仿似有一种奇妙的虏获人心的力量，让老板桂生不停叹息他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