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怪谈》一颗杏

11、灾难

　　这天不到傍晚就再次晴朗起来。于是柳生开始变得强硬，拖拽着睡眼惺忪的晴太和凛子疾步前行。按他的话来说：“北条就在附近，我一分钟也不能等下去了。”
　　晴太有一块手表，不久后就被水泡得走走停停。然而很久之后，他也隐约记得今天，他特别地认真地看了一下表，此时正是下午两三点的时间。

　　那些野兽们来得太过突然。
　　满身棕色的脓包和犄角慢慢地裂开，流出冒气恶臭的酸液。长度不一的四肢狰狞地伸向各个方向，被撞碎撞折也不收回来。排布整齐的倒刺铺满整个口腔，支撑着无法咬合的嘴。
　　这就是那些动物们了。最多的是涨大得即将爆裂的兔子，一些不断俯冲着凄厉嘶吼的鸟。另外还有一头狮子虎豹一类的野兽，比五个柳生捆绑在一起还要强壮。
　　“你们都趴下！”晴太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挡住柳生和凛子。“它们会怕我的血！”
　　那些浑身凹凸不平的巨鸟盘踞了整个天空，甚至望不见一片干净的天。晴太的头皮急剧地发麻，抑制住呕吐的冲动。
　　然而晴太也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没有一只鸟顾虑他，它们全都发疯般地俯冲下来，拼命撕咬嘴边晴太的头发、同伴的翅膀和身体。
　　一阵剧烈的疼痛使晴太渐渐失去意识。眼前的一切渐渐变白变淡，似乎都消失不见。自己的身体在渐渐的减少，破碎，腐烂……
　　然而凛子的一声惨叫猛然使晴太清醒过来。
　　原来自己并没有被啃咬干净，那些鸟一尝到血就旋风一般地避开了，晴太身外的一圈已经空无一物。

　　然而凛子却陷身在潮水一般的兔群中，被那些野狼大小的兔子喀吱喀吱地啃食骨骼。
　　“嗡——嗡——”
　　虎兽也猝不及防地扑过来，嘴里蒸腾的热气滋滋翻滚着，喉咙发出巨响。
　　“别发愣！快砍手臂！从上到下全部划开！”柳生正筋疲力竭地同鸟群搏斗，右耳和右肩被撕掉了大片的血肉。他分身乏术，只能像赌博一样疯狂，将自己唯一一把钢刀抛向晴太。
　　鸟群顿时将柳生淹没，悄无声息地围成一个坚硬的茧壳。

　　恐惧与亢奋将他逼疯。
　　晴太毫不犹豫地将钢刀狠狠插入左肩，从上向下深深剖开，血液在手腕处炸裂一样喷射，在整个臂膀上汨汨流淌。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没有疼痛，没有焦虑，没有思维。

　　所有的野兽在一瞬间陷入癫狂，潮水一样极快退去。

　　凛子很快站起身，奔向晴太的方向。她用双臂护住了头和脸的完好，肚子和大腿被殷红的血液浸泡着，荻原的甲胄破布一样松垮地挂在身上。
　　柳生更狼狈一些，却生命无虞。他脸上和全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齿痕，粉红的新肉向外翻开，惨烈地糊上一层肉沫与皮屑。

　　晴太很放心地闭上眼睛，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等着他们为他在近心端绑上皮带。

　　虎兽从树丛里钻出来，扑向这里。

　　大腿上传来一些捣碎的疼，细去辨识却又消失了。晴太对于疼痛已经麻木，他辨识不出这种疼痛是否真的来自大腿，也许只是左臂失去的血液让他幻觉丛生。

　　“……跑！跑！”
　　“伊东晴太，你起来！快跑啊……跑！”
　　“……”
　　“……”

　　男人和女人夹杂的叫喊声渐渐远去，越来越模糊。

　　突然像煞白的空间被劈开一道裂缝，一阵熟悉的轰鸣声猛地渗透进来。晴太有些摸不透，那竟像轮胎高速旋转的摩擦声，夹杂着坚硬的石料被冲撞的闷响。

　　于是晴太很想睁开眼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向他拼命靠过来。可是，他的眼皮却像被黏在了一起，无法睁开。终于醒来，恍惚走到了很远很远，明明灵魂已经飘到了最高的地方，却一次又一次被拽回瘫倒的躯壳。

　　四面八方突然喷涌出极其滚烫的热流，夹杂着无数坚硬的碎肉，巨大的冲力使晴太狠狠一颤。那些接近沸腾的温度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猛然间，晴太苏醒了。

　　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很惨烈地停着一辆牧马人。忽略它报废的褶皱与裂纹，亮红色的油漆显示出越野车全新的面目。
　　血泊里倒着的虎兽已经看不出形状。

　　半刻，被挤压在一侧的车门敞开，一个头发极短的女人走出来。
　　暗淡的墨镜下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遥人你可别怪我啊，”帅气的女人撇嘴，“我特意开着新车来支援，没想到还没坐上第二个人，就变成了一堆铁片。”
　　柳生摇摇头，露出真诚而欣慰的笑容： “放心，北条，我早晚赔给你一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