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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南林 ...

  •   之后是做梦也没想过的一切,与父亲一同晚餐,席间还有一群人在旁边吹吹弹弹的,好不热闹,父亲不断的为自己布菜,忙了半天,他自己倒是没吃下去什么。婴只觉得有一种飘飘然不真实的感觉。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忍受的痛苦,和今日这难得幸福,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正在高高兴兴的为儿子布菜的哥舒宏吓了一跳,赶紧撂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锦帕,为他心疼的小儿子拭去脸上泪水。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婴没有答话,依旧低声啜泣着,其实他不是不想停,是实在停不下来。耳边只听到父亲的一声长叹,叹的他心也快碎了。

      “是我糊涂,以为只要我们相认了,你又不怨恨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是太粗心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来人呀,传下话去,就说今晚朕留平齐王在宫中就寝,要他们好生伺候。”

      话一说完,立刻便有下人应了去。哥舒宏又转过头来,对着婴哭泣的小脸露出慈爱的笑容。

      “今晚住在宫里吧,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好吗?”

      婴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只是乖乖的点着头,这一点,又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惹得哥舒宏心痛不已。

      不一会儿的功夫,已有人禀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哥舒宏只好很不情愿的先放儿子离去了。他那边,还有如山的奏章和国家大事等着他处理呢,想到自己的身不由己,哥舒宏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婴被带到了一个叫天阙宫的地方,而且从坐在轿子里的时间来算,这里离父皇的御书房很是遥远,不过婴从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父亲能够接纳他,并且对他百般呵护,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落轿后被领进了天阙宫的主殿,早有侍女太监恭候在那里,齐声向他请安。婴总算可以习惯被人这样恭敬的对待了,并没有像刚进司徒府时那般窘迫。可他身上依旧没有王子皇孙的气势,也不会指示差遣下人,这倒让伺候他的人有些难办了。

      离他最近的是哥舒宏的心腹太监,名叫南林,还是这人先开了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殿下,这就是陛下吩咐为您预备的寝宫了。其实早在殿下回东厥的时候,皇上就命下人们将这里打扫布置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让您住进来。现在可好了,您一住进来,皇上的心就算踏实了,奴才们也都跟着高兴呢。”

      婴听到这里,腼腆的笑了笑。原来父皇真的一早就准备见自己的,还想得这样周到。幸福的感觉霎时间溢满了心头。

      有几个胆大的侍女,悄悄地抬头瞧着新主子,立刻就被婴绝美的笑容惊呆了,也顾不得什么宫中规矩,就这么直直的瞧着婴,把婴瞧得很是不自在。南林发现了婴那不自然的表情,又瞧了瞧那几个小宫女,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可又不好直说,只能干咳了两声。那几个宫女这才如梦初醒,重又低下头来。

      “殿下,时候也不早了,还是让下人们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婴是很想休息的,可是一听见沐浴更衣,就犯了难。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一定要被人侍候着,才算合理。可是那一身令人不堪的伤痕和他天生的羞怯,却让这理所应当成了一种折磨。在王府里他就很费了一番周折,才让那些下人习惯了他的与众不同。可眼下是在宫里,不知道还行不行的通。

      “那个,我可不可以自己来。”婴的声音很小,小的只有身边南林一人才听得见。南林顿了一下,可以他的聪明,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南林直起腰,对身边的另一个太监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那人毕恭毕敬的答道:“回总管大人的话,都准备好了。”

      南林满意的点点头,又回过身重新弯下腰,“那就依殿下吧,只是如果有什么吩咐,一定要让奴才知道才好。”

      说完把婴引到了浴室外,自己协了一众下人离去了。

      原来如此简单,他们走后,婴不由得觉得轻松起来。又上前一步,看了看那浴室,真是不知道比自己王府里的好多少倍,连一向吹牛说自己的浴室是东厥第一的博雅那里,也不知道要逊色几分了。想到这儿,不由得一笑。

      等他去了身上的衣服,身体被温暖的水包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需要它们。那些水不会嘲笑他身上伤痕,也不会突然间猜测到什么,然后偷偷在他身后窃笑。更不会对他恶语中伤。他们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善解人意,为自己洗去一身疲惫和污垢。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水儿很可爱,就忍不住低下头,在水面上轻轻的一吻。

      “还真是个孩子。”

      不知道从何处发出的声音把婴儿着实吓了一跳,他想回身去拿池边的衣物遮挡身体,才发现那些衣服早就不知所踪了。

      而在浴室的另一个入口处,南林那弯着背的身影出现在一团雾气之中。

      “不是说好了我一个人的吗,你怎么……”婴被吓得不行,一个劲儿的往池子里面缩。

      “奴才南林,您可以这么唤我。”南林可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依旧躬身而立,像个石雕一样。

      “南林,呃,我自己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了,真的。”

      “殿下,奴才有几点必须纠正您,第一,伺候您是奴才的职责,奴才现在活着的意义就是这个,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如果您不应允的话,那奴才的贱命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第二,您对下人讲话不需要这么客气,这有失您的身份,也让陛下脸上无光,这一点请您日后务必谨记。”

      说着便躬身走了进来。婴这下可没辙了,拿性命相要挟,没这个必要吧,只是洗个澡,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真是搞不明白。

      南林早把他的表情看在心里了,就在离婴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殿下可能有些疑惑,其实这也没什么,所谓贴身侍候,便是如此,奴才刚刚已被封了这天阙宫的总管,以后就贴身伺候您的衣食起居了。只盼着您早些习惯才好。”

      习惯,打死婴也不能习惯这个什么贴身侍候,要他赤裸着面对南宫寻以外的人,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南林看他还是一脸的不情愿,又进了一步,而且居然跪了下来。

      “所谓贴身,便是贴心,陛下既然封了奴才这总管,以后南林便是殿下大人了,生死都会随着殿下,殿下只把奴才当成您的一根头发丝就好了,不需要顾忌太多。”

      这是什么道理,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我的人了,还要生死都随着我,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看到他此刻的角度,婴不自觉地向里退了退,只是那边已是墙壁,真是退无可退了。正在他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看到南林一个更令他惊讶的举动。他居然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婴被他吓得转过身去,再也不敢回过头来。

      “南林冒犯了,在殿下面前做此不雅之举,实属无奈,还请殿下转过头来,要不然南林就真的要悬梁自尽了。”

      以死相要挟,婴自认还不是个残忍的人,只得转过身去,却还闭着眼睛。

      “殿下,睁开吧。”婴只好无奈的睁开眼睛,却震惊得无法言语。

      南林裸着上半身,跪在他面前,身上是比自己更加触目惊心的伤痕,虽然从颜色上看都是些旧伤,可依旧让人看了胆寒。婴这时才注意到他的模样,那是个长相不错的中年男子,年纪似乎要小父皇一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净身来宫里做太监。连他也知道这不是个人做的事情。不觉对他有了几分同情。

      “殿下想听南林的身事吗?”婴正这么想着,就不觉点了点头。

      “南林家里世代书香,祖上也曾封侯拜相,年幼时也是十载苦读,一心博取功名。不料后来突遭变故,国破家亡,沦为奴役,本来若可以一家平安度日,南林也甘心情愿,谁料却眼看父兄被逼至死,毫无回天之力。我自幼丧母,家中又无姊妹,那些恶人为了羞辱我父兄,就……”南林停了一下,但婴多少也猜到了些,刚想出言安慰,南林就接了下去。

      “就□□了我,还把我冲为军妓,父亲是受不了羞辱自尽的,哥哥们后来也都被虐待致死,只留我一人独自忍受屈辱。后来两军交战,我被东厥将军所救,一直留在身边,直到几年前他病逝,又将我送入宫中,留在陛下身边。”

      婴脑海里一直回味着这个故事,那个悲惨的南林,还有他的家人,他们被虐待的景象一幕幕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有时又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满眼同情的望向南林。

      “那一年,你多大?”他已经有点儿要哭了。

      “八九岁吧,记不清了。”南林回答他时并没有显露太多痛苦的表情,好像他已经可以将那痛苦遗忘一般。

      “怎么那位将军又让你入宫呢?”

      “我在军中被糟蹋得早就已经不再是个男人了,进宫来也没什么不妥。”

      “你说的军中是?”

      “北齐,我是西戎人,多年前的一个国家,早就灭亡了。”

      南林说完这句,婴没有再问什么,他反复体味着南林的话,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是南林的那个故事,他那悲惨的人生。

      “其实陛下让我来服侍您,也是再三考虑过的,他知道您过去受过的苦,必然不会愿意生人过于接近,可又不想您一个人孤单,南林不才,如果殿下不嫌弃的活,只当南林是只会说话的狗,就陪着您,解解闷儿吧。”

      他说完话,又重重的磕了个头。婴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滴在温暖的池水里,滴答一声,牵动了南林的身体也是一颤。

      “你明明是人,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狗呢?你那么可怜,为什么还要作践自己呢?”婴走过去,情不自禁的抱住他的头,呜咽的说:“要是你愿意的话,咱们做个伴儿吧,好吗?”

      “伴儿?”南林抬起头,满是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孱弱的孩子。

      “可是……”

      “人前是主仆,人后是朋友,怎么样?”婴突然间有了一种奇快的使命感,他并不懂得这就是哥舒宏让南林来伺候它的原因。

      南林听到这话,起先还是犹豫的,后来就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您愿意怎样都可以,但规矩还是要守的。”

      “嗯嗯!”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重重的点了点头,配上脸上未干的泪水,很是惹人心疼。南林伸手帮他拭去泪水,“只是请您以后别再这么轻易落泪了,别人会认为您好欺负,那样就不好了。”

      “我本来就……”婴是想说自己本来就是个任人宰割的主儿,哪里还用去掩饰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您是陛下的尊贵的皇子,是东厥的平齐王,是让人敬仰羡慕的天之宠儿,也许从前的一些事情让您忽略的这一切,但现在请您正视自己的身份吧。”

      他说完又俯下身去,仿佛婴真的就此变成了金身佛像一般,有了无与伦比的威严。

      “奴才伺候您沐浴吧。”

      婴被他说得愣了,也没有拒绝。他不想让这个可怜的人感到难做,也许父皇会为难他也说不定。天子总是有天子威仪的,即使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说实话,他服侍得很好,婴呆在水里,几乎快要睡着了,后来婴被他带到一张卧榻上,他又说要为婴活络一下筋骨,他手上不知擦了什么东西,香香的,滑滑的,他的手很大,但却不刚硬,没有粗糙的纹路,更加没有婴想象当中的硬茧。就那样轻柔的抚过他身体,分外舒服。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进入了梦乡。

      再睁眼的时候,南林已经退了出去,身边坐着的,是他的父亲,正在用慈爱的眼神,细细的打量着他,仿佛他是会飞的鸟,一不留神,就会跑掉一样。

      “睡醒啦?”父亲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惊了他一样。

      “嗯,好舒服,也好累,就睡过去了。”婴揉了揉眼睛,这里已经不是那个雾气腾腾的浴室了,要是他没猜错的话,应该在天阙宫的寝宫里。

      “南林伺候的好吗?”

      “很好,不,是非常好,您……您放心吧,他真的……”

      “呵呵,他办事我一向放心的,要不然也不会叫他来了。我只是问问,别这么紧张。”

      “那他以前是在父皇身边吗?”

      “是呀,他是我的总管,怎么了?”

      “您的总管?那他做我的总管,岂不是官儿小了?”

      “哈哈哈,婴儿可真是太可爱了。恩,官儿是没有以前的大,不过他向来是不计较的,更何况我把最宝贝的都交给他了,那可是对他莫大的信任呀。”

      “最宝贝的?”

      “对呀,我的婴儿就是我最大的宝贝,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这样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婴儿坐直了身子,静静的看着这个刚才还稍显陌生的父亲,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那眼泪又不争气的留下来,打在哥舒宏的手背上,却仿佛打在他的心里一般痛。

      “怎么又把你惹哭了,我真是苯呀。”哥舒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个劲儿的用袖子帮婴儿擦泪。

      “我是开心呀,您别这样,我不哭了,我……我,我可真是苯呀!”婴抽泣着,拼了命的想止住泪水,可却怎么也不管用。

      “呵呵,是呀,大笨蛋生了个小笨蛋,这可怎么办才好?”

      这下可把婴逗笑了,泪水才终于收了回去。

      哥舒宏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又低沉下来。

      “刚才南林说你身上有好些个伤痕,说得我一阵心惊。你让我看看到底重不重,让我也好安心,来,让父皇看看。”他伸手想查看一下婴的伤势,婴却本能的向里躲着,避开了他伸出去的手。

      “我……”婴有点为难的低下了头,刚才那高兴的模样也全没了踪影。

      哥舒宏想着他能接受南林实属不易,他们有同样的遭遇,南林又是个下人,所以自然容易些。若要在自己在乎的至亲面前展露以往那些不堪的痕迹,恐怕是很难做到的,而且就算勉强做到了,对婴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他这么想着,就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转而揽过婴的肩膀,把他紧紧的揽进自己的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抚慰着婴那可易碎的心灵。

      “乖,不想的话,那就不看了,以后我让南林小心侍候着就是了,你大概还没睡好吧,天要有一会儿才亮呢,再睡会儿吧。”

      婴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在父亲的怀里入睡,这是何等的幸福。有一抹浅浅的笑,绽放在他的唇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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