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苍白的蝉

3、互换的人生 李

　　李承凤与白成舒是在同一庭院长大的，感情十分要好。而李承凤只比白成舒小两个月，俩人又皆为花容月貌之姿，便常被人误认为是双生儿。
　　在世人的眼中，她们皆为白丞相的千金——李承凤为过继而来的千金。而世人所不知的是，那李承凤实际上是先皇后所生的公主，只因当年废太子巫蛊一案，皇后受牵连，为免皇帝迁怒年幼的小公主，便以养病为由将她送出了宫交由先皇后的姐姐抚养。
　　先皇后之姊乃当朝丞相之妻，而白丞相知废太子巫蛊一案实在是无翻案的可能，也明白先皇后难逃一劫，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后废太子被杀，先皇后也被赐一尺白绫自尽于寝宫中，皇帝也不关心小公主的去向，李承凤便由此躲过了一劫。
　　李承凤在白家被当成了亲女儿一般抚养长大，如今已十八岁，长得亭亭玉立出落有致，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男儿家中为了提亲而踏破了白丞相府的门槛。
　　然而白家的女婿岂是那么容易当，单凭白成舒那一关他们便都过不了。
　　白成舒自小不爱读书、女红，却偏好那刀剑，整日里舞刀弄枪的，被白丞相斥责没有半分女子姿态。那白成舒也不在意，性子依旧我行我素、洒脱得很，面对整日上门求亲的人她皆是不耐烦地一棍子将他们打了出去，并扬言：“连我都打不赢，休想娶我姐姐！”
　　众人皆是气愤地回她：“我又不娶你，干你何事？你这等恶婆娘，我看是没人要的了！”
　　“哼，就凭你们也想娶我姐姐？你们中了状元我也不一定会让你们进来！”白成舒就爱嘲讽这群手无缚鸡之力，肚子里又无半点墨水的草包。
　　李承凤得知时正坐在桂花树下尝着那自做的桂花糕，见白成舒过来，便掩嘴笑她：“你说哪怕是状元来了也娶不得我，那依你之见，何人才能娶我呢？”
　　白成舒认真地想了，道：“我也不知，在我心里，任何男子都配不上姐姐！”
　　“那女子呢？”
　　白成舒一怔，顿时结巴了：“女、女子？那、那个人是、是谁啊？”难道是她的心思被看穿了？
　　李承凤不言，白成舒心里像被狗尾巴草撩过一般，痒得很，追问：“姐姐，你快说，那人是、是谁？”
　　李承凤继而又掩嘴笑了，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了白成舒的嘴巴，成功用它堵住了她好问的嘴巴。
　　白成舒嚼着扑着桂花香又甜的桂花糕，心思早就飞至九霄云外了，哪里还记得追问那答案。然而她还未问出那个人是谁，便接到了一道从宫中来的旨意——皇帝老儿要把小公主招回去了！
　　被皇帝遗忘了十多年的小公主如今突然被忆起，并且要招回宫去恢复其身份、品阶，还要昭告四海这是他的嫡女。这令众人都有些猝不及防，更别论白丞相一家。
　　白成舒却是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李承凤进宫去的，只因她在外的茶馆喝茶时听闻那突厥人再次进犯我朝疆土了。而那突厥人是自十七年前东城公主与突厥可汗结亲后便与我朝达成了协议，议和了的。可东城公主已病逝，其子也被异母兄长杀害而篡夺了可汗之位，如今的可汗虎视眈眈，一直妄图再次侵扰我朝。
　　白成舒熟知性子软弱的皇帝是不会开战的，而停战的方式或许也只会如十七年前那般选择和亲。只是皇帝众多女儿及笄的皆已许了人，年幼的也不过八九岁。
　　而正如白成舒所想，就在皇帝无计可施之际，有人提醒他，他还有一嫡女，便是那先皇后所生之女。皇帝恍然大悟，当下便去查探那小公主的下落。
　　白成舒找到了在书房的白丞相，哀求道：“你不要让姐姐进宫，让我进宫吧！”
　　白丞相气她拎不清眼下是何情况，这客厅里还坐着宫里的人呢，也不怕隔墙有耳！便斥责道：“胡闹，这等事岂可胡来，乱了皇室血统？！”
　　“可是……可是该进宫的不是姐姐才是！”白成舒快急哭了。
　　李承凤寒着脸进来，冷笑着问：“本公主要回宫了，你不替我高兴吗？”
　　白成舒脑子“嗡”的一声响，呆呆地看着她：“姐姐，你……”
　　“我是陛下的嫡女，也是要回宫去被封为澜雅公主的，你，这是要阻止我回去享受我该享受的一切？还是说你妄图替代我，去得到那一切？”
　　白成舒觉得此刻的李承凤很是可怕又陌生，她字字诛心，一下一下地剜在心头。
　　白成舒不敢相信那是她最爱的李承凤，那不是李承凤！
　　“为了名利，你可以捂着良心说这种话？”白成舒失望地看着她，明明……她才是真的公主。
　　李承凤不过是白丞相为了护住皇后最后一点血脉而将他的女儿与她换了身份的，白丞相真正的女儿——白承凤。
　　可最后，这事竟弄假成真了？她李成舒成了白成舒，白承凤成了李承凤。此刻的白府众人，令她感到陌生又可怕，这所有的人，竟然都已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些亲如家人的人了！
　　白成舒想，也罢了，既然他们爱这一切的荣华富贵，那便将这些当作他们养育了自己十多年的报恩吧！她还了，便不再欠他们什么了。
　　李承凤进宫之日，是白成舒离开白府之时。
　　白成舒想，她是再也吃不到李承凤亲手做的桂花糕了。

　　白承凤想，她是再也没有能替她打发那些扰人的提亲之人的人了。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是李成舒的替身，只因爹对先皇后忠心耿耿，不忍她的最后一丝血脉也断了，便将自己与李成舒的身份换了，并起了名字“承凤”——她要承受小公主可能会遭受的罪。
　　而白丞相知道，东城公主的和亲并不是能维持和平的长久之策，那突厥可汗又比东城公主年长二十多岁，还有一个与东城公主年纪相仿的长子。那长子生性残暴，对突厥之位虎视眈眈，然而东城公主嫁过去后没多久便稳住了后位，且得到了众臣民的爱戴，令那长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东城公主去世，其子又无长子那般凶悍，定要出事的。
　　果不其然，东城公主一死，长子便谋夺了可汗之位，杀了幼弟，下一步便是再度侵扰疆土。皇帝若是还在位，想必也会为了求和而选择和亲，那其女儿中，想必会有李成舒的一个可能。
　　为了这一个可能，白承凤便当了李承凤十几年。
　　白承凤自幼便在父母的教育下懂得要呵护李成舒长大，故而她自小对李成舒便很是关爱，为了她甚至会纡尊到厨房去做李成舒最爱吃的桂花糕。
　　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她们长大了，而她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可是她却发现自己对李成舒竟然动了那不该动的心思！为了能与李成舒再呆久一些，她多次纵容李成舒将那些登门求亲之人赶跑。
　　她自然是明白这是白丞相为了早日将她嫁出去，届时皇帝找来也可说她已成亲为由避免了她去和亲的命运而安排的。只是，她是除了李成舒便再也不想与别人在一起的。
　　可谁曾想，那命运竟来得如此之快，她早已与白丞相议定，却又不曾想李成舒跑出来闹。若是被宫中之人听了去，该回宫和亲的便是李成舒了。
　　“成舒，你可知你若是回去，要面对怎样的命运？！”白承凤看着李成舒寻不回自己的身份而失魂落魄地离开，早已泪流满面。
　　被送上和亲的马车时，白承凤掏出了藏于袖中的匕首。
　　洞房花烛夜时，便是她的忌日。

　　可是白承凤没想到，洞房花烛夜时，是那突厥可汗的忌日。
　　白承凤在和亲的路上被人下了蒙汗药昏睡了过去，等她醒来，仍在与突厥人安扎的兵营一线之隔的边城驿站里，而澜雅公主早已随着突厥的迎亲队伍去了十里外突厥可汗所在的行宫——突厥可汗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娶澜雅公主。
　　她偷偷地越过突厥兵营赶到那十里外的行宫，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处火光四射，浓烟滚滚，成片的突厥兵被送亲的兵士杀死，她心中一跳，趁着混乱冲进了那突厥可汗的营帐中。
　　营帐中间，只见一红衣女子衣衫凌乱地靠着支撑营帐的柱子，坐在地上，她的脸上、手上皆是伤痕与血，左手捧着一包桂花糕，目光柔情似水地看着它。而在那床上，是一个半身赤裸的男人，脑袋已被割下，正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注视着红衣女子。
　　白承凤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已无血色，只因那红衣女子是李成舒！
　　“成舒！”白承凤冲了过去，跪在了李成舒的身边，“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姐……姐。”李成舒抬起头来，怕自己是恍忽而看错了。
　　“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俩人异口同声地问。
　　李成舒讶然过后，轻轻一笑，道：“不管你是否是为了那荣华富贵，我想，我总该还你的恩情，若是让你和了亲，又怎能算报恩？所以我便来了。”
　　“傻瓜！傻瓜！傻瓜！”白承凤连连骂道，声音里竟带着哭腔，没一会儿，便再度泪流满面，“你白费了我与爹娘十几年的苦心了，你来做什么，你又在做什么？！”
　　李成舒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明白白承凤的意思，须臾，她再度低声笑了起来：“其实我来，也不过是皇帝的一个计策，他本意是不愿让你涉险的，所以找了我来代替你，顺便将乔装成送亲队的兵士带到这来，杀了那突厥可汗……”
　　“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能让你陷入险境？！”
　　“我是自愿的，你手无缚鸡之力，你是制服不了那突厥可汗的，而由我来，最为稳妥。”
　　“可你……”白承凤紧咬的嘴唇。
　　李成舒抬手擦了擦白承凤脸上的泪水，问：“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爱的那个女子，到底……”
　　“傻瓜，是你啊，一直都是你！”
　　李成舒哈哈大笑了起来：“真的是我？！”
　　“是你。”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李成舒笑得越发灿烂，突然，她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溅了白承凤一脸，白承凤呆呆地看着她：“成舒……”
　　李成舒紧紧地握着那被她捏碎了的桂花糕，白承凤似乎明白了过来，她是吃了这桂花糕，而恐怕这里边是加了毒药的。李成舒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活着！
　　“不，不要，成舒，你不要——”白承凤看着李成舒的眼皮缓缓地阖上，就像她心中唯一的光都要灭了似的，令她恐惧、害怕。
　　李成舒的身子动了动，靠在了她的身上，毫无气息。
　　白承凤僵直着身子，呆滞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动了动。她伸出手，将那被捏成粉末的桂花糕从地上扫起来，一把吞入了口中。
　　“成舒，你等我……”

　　看着递上来的奏折称那突厥可汗已死，突厥大乱的折子后，皇帝终于笑逐颜开。没几日，他又收到了白丞相递上来的辞呈，这令他更为高兴——这碍事的老头终于要走了！
　　他知道白丞相是因为失去了女儿心灰意冷才选择辞官的，而这正中他的下怀，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嫡女去冒险呢？！接下来便是将自己的女儿接回来，好好对待的了！
　　只是等白丞相一家远走后，他收到了一个密报：白成舒才是公主。
　　他两眼一翻，登时便晕了过去。

　　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闽越之地时，当地的地主白老爷家正在办喜事，门前聚集了一群凑热闹的乡里。而与门前的热闹不同，在那后院的屋檐上，正坐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女子手中捧着桂花糕喂着身旁之人，甚是亲密。
　　“哎，爹要为我们办这喜事做甚，我们这不挺好的吗？！”吃着桂花糕的女子说，又问那将桂花糕往她的嘴里送的女子，“你也吃两块啊！”
　　“不吃！你那回吃桂花糕可吓死我了。”
　　“若我不吃那抹了假死药的桂花糕，又怎能脱离皇帝的魔爪与你在一块儿？”
　　“你，不想回去吗？”
　　“回去做甚，那人利用完了母后、皇兄与我，想好好待我？怎么可能！”
　　“嗯，时辰快到了，咱们成亲去吧！”
　　“等一下，等会儿是你扮爹的上门女婿，还是我？”
　　白承凤微微一笑：“当然是我，毕竟你懂得。”
　　“若非我知你恼我，便任由你……，凭你的武功，你怎能将我欺负了去？！”
　　“我瞧你也挺快活的。”
　　“你，还是我的承凤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