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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可她只有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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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秋风之后,窗外的树叶终于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落了下来,像冬季的第一场雪,只不过是一场金色的落雪。祝筠溪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从校外走来,从落满了枯叶的水泥地上走过,每一步都踩在金色的叶子上,那叶上干枯的脉络被踩断,发出咔嚓的轻响,衬得空荡荡的校园更加幽静。尽管才晚上七点,头顶的天空却已经变成浓重的青灰色,有几颗昏黄的星子正挂在楼宇之上,夜幕低垂。
她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灯火通明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来齐了,但都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或看书或玩手机,因此有些静。她走进去,有几个人抬起头来跟她打招呼,她也一一应了。当然这些人里除开了祝悦,她从不在周末的晚上提前来宿舍,而且最近祝筠溪也鲜少和她接触。
和祝悦那一次对质之后两人相当于是彻底闹掰了,祝筠溪在那之后再也没和她说过话,虽然后来她想想觉得那时的自己有些幼稚,但那又如何,那些年少的时光像从指尖飘过的落花,在人还没有抓住的时候,已经掩埋在了泥土里,连带着所有的美好与不美好。就像曾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宋悦喜欢卓阳的流言,也终于被遗忘,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祝筠溪偶尔和宋悦一起回教室的路上还会和她开开玩笑,宋悦只是温柔地笑着,并不多做反驳。但事实恰好也证明,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少数。
祝筠溪是在有一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李筱走在一起过了,于是就在放学的时候特意叫住了她。后来她觉得,那个时候站在她面前的李筱其实感觉已经有些陌生了,她冲她抱歉地笑笑,道:“筠溪,最近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祝悦这两天不太开心,而且也因为上次的事情和宿舍的人关系变得不是很好,我想陪陪她。”她说,“筠溪,你还可以和别人一起,可她身边只有我了。”
祝筠溪凝神看去,祝悦正站在教室外面静静地看着她们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笑,她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看着李筱转身走出教室,挽着祝悦的手和她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她承认她有那么一瞬间其实觉得她们的笑容很刺眼,她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明明也知道祝悦此时和她所处的尴尬的关系,可是她却说你还可以和别人一起,可她身边只有我了。
祝筠溪确信,离开之前祝悦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她的方向,然后她唇角的那一抹笑意变得很深。
她觉得有些烦。
卓阳吃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教室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清脆的响声。而他的同桌,那个平时总是闹闹腾腾的姑娘此刻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垂着头,像是在看着眼前的桌面。可是等他走近了,才看见她的桌子上空无一物,祝筠溪拧着眉,像是在发呆,发呆到连他走到身边都没有注意到。
卓阳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下意识地环顾了四周,教室里再没有别的人了,甚至连平时总和她一起的宋悦都没有在这里。他隐隐觉得祝筠溪似乎是心情不好,她的低气压甚至都快蔓延到他的位置上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问一问,却发现身旁的人脑袋动了动,她轻轻掀了掀眼睑,看着他,忽然问:“是不是总有一天来到我们身边的人都会走?”
卓阳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懵了。
他记得上一次祝筠溪生气的时候整个人都表现得很有戾气,可是此刻问他这样一个问题的人,周身的气压都很低落,连眉目也很深沉,看起来竟是好像很难过。他愣了愣,没做回答。
祝筠溪像是苦笑了一声:“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友情也是到了时间会离开的。”
祝筠溪想,李筱大概不知道她相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就算现在或者以后她又有了很多很多的、新的朋友,她于她而言永远都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那一个啊。可是她对她说你还可以和别人一起,可她只有我了。虽然这么说有点矫情,但是别人和她带给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她对每个人付出的是不一样的。她在这里坐了一个中午,连午饭也没心情去吃,但也许那个时候,她正和她的新朋友在一起,很开心。
卓阳看着祝筠溪又垂下头去,整个人都很懒散地耷拉在桌子上的样子,忍不住问:“和朋友吵架了?”
祝筠溪背对着他的方向,摇了摇头。心里忍不住想,哪里可能吵架,连吵都没有吵,她被莫名其妙地淘汰出局了。
卓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构词该怎么说。祝筠溪保持着背对他的方向,一动也没有动,瘦弱的肩膀靠在桌子上,显得有些寂寥。他哽了好一会,说出口的却是干巴巴的一句:“你不会在哭吧?”
半晌,祝筠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卓阳心里一跳,他压根没想到她真的会哭。刚刚那一问其实本来就是无心的,他本来想要说出口的话也不是这一句,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这句话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自己的口里蹦了出去。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祝筠溪的肩,低低地叫了一声喂。
面前的人终于动了动,却是把原本背向他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中,就是那一瞬,他清楚地看见一滴眼泪从她和面前桌子之间的空隙中落了下去,砸到地面上,伴随着啪嗒一声。他的手僵了僵,叫她也不是,假装不知道也不是。
祝筠溪觉得鼻子发酸,眼泪不争气地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面冒了出来,她仍旧将头埋在臂弯里,遮挡住了旁边人的视线,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将自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眼前晕上了好几滴眼泪的地面。
李筱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确实感到很难受,但这种难受因为先前没有人可以倾诉、她也没想出任何头绪所以一直被憋在了心里,就像其实卓阳来之前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中午,脑子里却是纷纷乱乱的毫无头绪,情绪就由开始的莫名、不悦转变成了现在的难过、压抑,且没有释放的出口。直到卓阳来了,他不过是轻飘飘地问了她一句是不是和朋友吵架了,那些情绪却全部一下子以爆炸的姿态从心里涌了出来,眼泪也就跟着这样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就像小孩子摔倒了,如果旁边没有人问他疼不疼,他也许自己爬起来就算了,可是一旦有人这样问了,就会马上哭哭啼啼地闹起来。
她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有些难过而已,她明明没有做错些什么,可是她觉得李筱像是在怪她。她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明明自己没有做错,却还要在人前示弱,甚至这么不争气地哭。她正在自怨自艾着,忽然感觉到视线范围内的光线一暗,一件校服外套兜头将她罩了个严严实实,校服上带着的男生独特的气息也在一瞬间涌满了她的鼻息。
祝筠溪先是一愣,随即便听见校服外卓阳情绪难辨的声音响起。他说:“既然想哭就哭吧,把自己藏好,我不看你。”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动,又听见他接着道,“但是我觉得,你为了这些伤心其实没什么用。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们的身边在不停地来来去去很多人,有人来就注定有人要走,因为我们身边的位置其实都是有限的,如果每一个人的离开你都要用这么多的情绪去感慨的话,我觉得你可能会哭死。”
祝筠溪抽了抽鼻子,心想他虽然这话听起来确实是在安慰她,但却是也不怎么好听,但她的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掉下来。
卓阳说:“你就算这么难过也不能改变些什么,或者你真的想改变些什么的话,那也是需要行动的,而你现在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
祝筠溪这下不仅眼泪掉不下来了,还想一个起身抓起身上的外套砸到身边人的脸上再将他的嘴封死,安慰人就安慰人,要不要说话这么难听,虽然也是这么个理儿。
身边人低沉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她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秒她心想,原来小说里面说的真没错,人是真的可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的。
卓阳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也不知道身边人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从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她就没有任何反应,除了中间抽了抽鼻子好像眼泪是止住了。他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善良,这个同桌虽然在难过但是其实什么也没跟他多说也没有求助他,但是他就这样好心地帮助了她,甚至还将外套借给她由着她躲在里面哭,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半天人没回答他他也没觉得气馁,自己今天委实是善解人意。最后,他说:“所以,别难过了。”声音有些温柔。
身边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
他坐在位置上盯着躲在他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下的人的身影好半天,终于蹑手蹑脚地站了起来,微微弯腰,再轻手轻脚地掀开外套的一角,没有任何防备地看见外套下的人紧闭双眼,眉头虽是皱着,但是呼吸已然温柔绵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外套放下,得,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感情自己好不容易发善心讲的一大段心灵鸡汤也许这人压根没听见。他复又在座位上坐下来,随手取出上一次买回来的小说打开,唇角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