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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择婿 ...

  •   仁和十八年正月

      余下几日,全宫上下都极为忙碌,事隔四十多年再次有公主登台选婿,让所有人都翘首以待那一天尽快到来。更何况,此次黎国萧王亲临观凤台,若是被公主选中,就与当年梦曦公主远嫁如出一辙。只是那年之后观凤台为何停用一直无人知晓,我却觉得必定与下降的梦曦公主有关,莫非她之后在黎国遇受困苦,所以皇上才始终不愿雪真嫁于萧王。

      无论如何,正月十六终是来临。一早开窗,风和日丽,是冬日里少有的和煦晴天。如此的好兆头,让人感觉温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喜气洋洋。收拾整齐后,交代过众人便赶到应轩宫。

      青兰正在玉文殿的内室为雪真精心装扮,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涂口脂、梳发髻、簪步摇,样样做的细致认真,没有一丝马虎。

      总算是见她忙完了这些,我从软塌上捧起早已准备妥当的樱紫色宫装。云国人尚紫,只有太后、皇后、正一品妃、太子妃、皇子正妃和公主才能着紫色,所以今日我穿的是靛蓝色宫装。我扶着公主起身,说道:“青兰,快歇歇吧,我来伺候公主着装。你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对了,别忘了那幅公主画像。”

      “有劳乡君了,奴婢心里高兴着呢,一点儿都不累。东西昨儿晚上就预备齐全了,您放心。”青兰嘴巴不停,手上的活也不停,接过宫装,与我一起帮公主穿戴起来。

      “墨儿,我好紧张,就怕选错了。”雪真低声说道,眼角有一缕掩饰不了的忧愁。

      我将她转过身,坚定地望着她:“公主,您一定要相信自己,只需记住一句话,选择您所爱的,然后爱您所选择的。”

      “恩,我明白了。”雪真也似真的下了决心,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露出了笑容。

      “公主,时辰已到,请移驾观凤台。” 负责大典的女官在门外提醒。

      受到了这句话的触动,雪真一手握住我,一手握住青兰,郑重其事:“我自小受尽宠爱,性子柔弱,一切都是由着父皇母妃做主。但是今日,我定要自己决定之后的人生。”

      “愿公主得偿所愿。”我和青兰也异口同声地为雪真祝福,扶着她走出了玉文殿,往观凤台而去。

      观凤台位于御花园的西南角的松柏苑内,七七四十九级椭圆形台阶之上有一个栖凤殿,虽只有内外两间,却极为精致,建造之时全部用的上等之物,是公主权利和身份的象征。在殿门口,筑了一座八角同心亭,围绕此亭由外至里挂着三层水晶珠帘和两层大幅紫色纱幕,帘内外的人根本无法看清对方,也难怪公主和青兰会想出替换之计。

      除了我们三个和候选的六人,其余包括侍卫在内的人都只能在距最高处七级台阶下候着,不能再上前。女官引着我们从观凤台北面上了阶梯,快到时依规矩停下,说道:“萧王和各位公子已在观凤台候着,请公主先在殿内稍适休憩,巳时整移驾同心亭。”

      雪真微微点了点头,领着我和青兰踏上最后几节台阶,进了栖凤殿。因候选之人皆在同心亭南面的书案前,并看不到我们出入。内室中,青兰守在门口,我和雪真交换了宫装,又戴上了面纱。

      这纱是由云国桐城桐家独有的月影纱制成,因其密不外传的特殊织法,戴上面纱的人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却又不会让别人知晓自己的容貌。此纱用料奇特,制作工艺繁琐,堪比软黄金,只有皇家才能使用,后宫众女子以拥有此面纱为荣,所以年前皇上御赐于我之时,惹得皇后极为恼火。

      “乡君,怎么六个书案还空着一个?”青兰透过窗棂往外看着,轻声问道。

      心下一惊,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果然最西面的位子上没有人。因被同心亭遮了部分视线,几个人影被挡住,一时间到看不出是谁没有来。难道是那萧王?

      就在这时,台阶上的女官唱道:“吉时到,请公主移驾。”

      “可是还有人没来呢,公主要不要再等等?”又看了看窗外,青兰小心探问道。

      “按规矩,只要公主进了同心亭时,候选之人还没到,就自动失去机会,还要被皇上责罚。”我顿了顿,接道:“若是萧王没来也就算了,可若是慕公子……。”

      “吉时到,请公主移驾。”女官又唱了一遍,还特意提高了嗓音。

      “要是再不出去,女官和侍卫会以为公主出了事,若他们上来看到两位主子换了衣服……”青兰越说越怕,不禁住了口。

      “罢了,罢了,只能先出去再说。”雪真听她这么一说也有些忐忑,决定还是不管那没来之人了。

      就在我们将要踏出栖凤殿时,却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了下来。

      “该是来了。”我悄声道,捏了捏青兰的手。

      机灵如她,马上会意,大声唱道:“雪真公主驾到。”

      于是,除了最东面一人只是躬身行礼,其余几人皆跪下问安。在青兰的搀扶下,我移步进了同心亭,雪真随后,安顿好我们两人坐下,她走出亭外恭敬地说道:“请王爷和各位公子免礼。”

      接下去便是他们依次介绍姓名和官衔,只有一人一直未有发声,等到众人都讲完了,才开口道:“在下上官澈,自由惯了,尚无官衔。”

      简单一句话,却完全展现出他的性格,明明是贵为萧王,却自称在下,如此不羁之人必不会为世俗所困,随性而为,随意而做才是他的风格。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何此次他会屈尊降贵来云国了。而且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像久病之人,难道那些传闻都是假的?我与公主相视而笑,先前对萧王的顾虑又减少了几分。

      见各人都已讲完,青兰又躬身道:“请王爷和各位公子入座。”众人谢过之后,依次落座。

      透过眼前的纱幕能大约看见众人服饰,因今日是大典,他们中除了一人,其余都穿着华衣锦服,而那个唯一与众不同的人便是刚刚最后一刻才赶来的——慕慎宽。只见他一袭青色,身上再无其他装饰,头发也只是随意用发带束了,并未带头冠。如此普通打扮,好似今日之事与他无关,不知是否是他有意为之,我且要试探一番。

      于是,正了正声,我点名问道:“今日大典,事关重大,不知慕公子为何不守时,晚到了观凤台?”

      本以为他会加以解释,以免公主误会,可出乎意料地,他竟辩道:“此言差矣,圣旨上明明写的巳时开始大典,在下准时到达,如何能称为不守时?”言谈之间,语气冷漠,没有丝毫感情。

      如此反将一军,顿时让我心生疑虑,难道他并不愿候选驸马,所以处处与公主作对?雪真亦觉察出了什么,欲言又止。轻摇了下头,示意她少安毋躁,又向外正色道:“慕公子果然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文采出众,能言善辩,只望你能将之用在正途,切莫逞一时口舌之快,反而误了前途。”随即,并不等他答复,缓声道:“青兰,出题吧。”

      “是。”青兰见我下令,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道:“今日共出三题,诸位答题顺序不分先后,请不必有所顾虑,畅所欲言,公主决不怪罪。”

      见众人皆是点头赞同,青兰继续接道:“第一题,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等了须臾,依次有人回答,无非是宽容、理解、信任、同甘共苦之类的老话,虽没有新意,到也都中规中矩。

      这时,又是那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夫妻,夫妻,自然夫为先,妻在后,所谓夫为妻纲,便是要求为妻的必须绝对服从丈夫,事事以夫为先。”慕慎宽一句话更是让我吃惊不小,如此大男子主义,真是皇上中意之人?

      “若是在寻常人家,慕公子此一说尚可。但自古以来皆认为公主乃皇家血脉,既为君,驸马便要俯首称臣,不知你又如何解释三纲五常中的君为臣纲?”我到要看看,他究竟会如何辩驳。

      “古语道女子三从四德,出嫁从夫,既已嫁入了夫家,便要抛却之前的身份,又何来君臣之说?”他仍是用不高不低的语调说着,不激昂也不胆却,没有丝毫感情在内。

      可我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想象之中的公主必是娇蛮任性,所以故意几番激怒于她,想引起她的反感,自然也就毫无中选之可能,唯一不甚明了的是他为何不愿做驸马。

      既然有言在先,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怪罪,更何况他本无意,我更不愿与他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将这个问题抛向亦尚未回复的萧王:“慕公子之高论,不知上官公子有何见解?”为了回应他之前的介绍,我并未用王爷称呼他。

      “果真是有趣之人,如此称呼正和在下心意。”萧王含笑而答,语气轻松:“夫妻之说乃世俗桎梏,条条框框困住众生。‘妻子’不过是一个头衔,在下心中唯有一个深爱的女子而已。”

      能说出这句话的,必是心胸广阔之人,没想到今日还能听到这样的说法,又对萧王多了几许好感。

      “说的真好。”雪真忍不住俯身靠近我,轻声说着。见她心有所动,提醒道:“别急,看下去再说。”

      我又向萧王问道:“人活一世,都是在这社会的是非圈中,离不开,逃不了。按上官公子所言,你又是否愿意为那女子舍了荣禄富贵,舍了兄弟之情,舍了千万黎国百姓?”

      却听他朗笑出声,却不言语。只是这样的笑声,让我的心无故漏跳了一拍,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青兰,继续吧。”不及细想,先完成今日之事再说。

      “第二、第三题请诸位在纸上画出各自所认为世间最美的女子和希望婚后过何种生活。”青兰按我指令又接着出了两题。

      众人也不多言,依次拿起了笔认真画了起来。雪真的双手一直紧紧交握着,看得出她极为紧张。我轻轻拍了拍她,小声安慰:“今天来的,臣女看着都不错,皇上果然心疼公主。等会儿出亭不要慌,慢慢走,慢慢看,隔着面纱他们是瞧不见你的。”雪真也不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不要为她担心。

      大约一注香的时间,青兰见六人都已停笔,便对亭内说道:“有请乡君。”这是我们之前商议好的,乘这个机会让雪真可以走近看到那些人的相貌,以便挑到中意之人。

      此刻的雪真已不再犹豫,果断起身,掀开帘幕,娴雅地走了出去。我看着她自西向东,依次收了各人桌上的画纸,不紧不慢,极为稳妥。可是,等她全部收完回到亭内,却一下子坐下,手捂着胸口,凑到我耳边说道:“萧王果然长得极为俊美。”

      我心下暗叫不好,难道她竟然对他一见钟情,那岂不是要违了皇上让她亲自择婿的初衷。忍住不安,劝道:“长相并不是最重要的,公主还是先看画吧。”说完,便将画在桌上摊开,两人开始仔细品评。

      慕慎宽的两副画自然是放在最上面的,一幅上是一个布衣钗裙的女子,虽然长相尚算清秀,却根本无法与世间最美这几个字相提并论。正疑惑间,却看见他写在在画卷上的几个字——秦微岚。而另一幅上则是画着一间普通的房间里,他正与此女子坐在桌前吃饭,只是一般的粗茶淡饭,两个人却有说有笑,吃的很开心。

      “原来是这样。”我终是明白了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对雪真说道:“想来这便是在危难中帮助过他的秦先生之女,他们两人早已倾心相许,他想借此画告诉公主,他心中只有此女,就算与她平凡地过一辈子,也不愿做皇上的成龙快婿。”

      “我也看出来了。”公主赞同道:“你放心,我不会让王元的事再次上演,这个人就算了吧。”

      我将这两副画放于一边,又接着往下看。王乔楠画的是青灯古佛下的一位出家女子和一对正在园中种花的夫妻,丈夫辛苦地劳作着,妻子则在一旁替他擦着汗水,满眼心疼。

      “墨儿,这位师太与父皇眉目间有几分相似呢,会不会是毓明长公主?”雪真也看出了画中的端倪。

      我点了点头,接道:“素闻王夫人爱花,王侍郎每次得到新的花种,都是亲自为爱妻种下。这王乔楠到是继承了其父的深情,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是雪真并不接话,只是将画也放在一边,继续看后面的,一个正在放海棠风筝的女孩出现在眼前,她的眉目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因为那就是安行。公主自然是不知情的,我也不想多讲他们之间的事,更何况还有九转丹的过节,也不去看他的第二幅画,直接翻过,说道:“公主,车亦瑶亦是心中有了人的,不看也罢。”

      还好雪真的心思不在他身上,所以并不与我争论,却突然轻笑了一声,说道:“墨儿,你看,这个吴詹自己打仗不算,还要妻子也做那巾帼英雄,不爱红装爱武装。”

      果然,他画的是一个身着红色铠甲的女子,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情。只是要让雪真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穿成这样,我是怎么也不敢想像的,他自然也是要被淘汰的。

      剩下最后两人了,舒嘉祥笔下的女子的确很美,可是画上并没有任何题名,怕又是他心仪之人,便问道:“舒公子画中之人是否却有其人?”

      “此乃开国丞相慕晖之妻,在下并未有幸得见,故而是照着心中所想画了出来。”舒嘉祥起身回答:“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在下却认为女子就应如慕夫人那样有才情,才能与丈夫琴瑟和谐、相惜相知。”

      难怪他的另一幅画是高山流水中,一对壁人合奏古琴。可惜有如此想法的人出自舒家,对于外戚之言论,难免会让皇上有所为难。

      转首看向雪真,对于他画中意喻好似也有些心动,稍稍想了想,却仍是将这两幅放在一旁。

      如今就只有两幅了,应是那萧王所作。且不说他的画功相对于其他几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单单是他画上的内容就足够吸引人了。

      一位宫装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她的容貌已是人间绝色,温柔如水的笑容更是沁人心脾、分外动人。画上的男子虽是背对着,却仍无法掩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王者气派,看他的样子应是正在为女子描摹樱唇。

      顺着往下看,写着一句题诗,我不自禁的念出了声:“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此画中乃在下的先父先母。”萧王听见了这句诗,笑答道:“黎国有一个已经沿袭几百年的风俗,若是男子亲自为哪个女子点了绛唇,便是向天发誓今生唯此一人,绝不背弃。”

      原来如此,堂堂的九五至尊甘心舍弃一切为画中女子点绛唇,也难怪她会的笑颜竟如此让人动容,那是只有得到了真正的幸福才会绽放盛开的,果然可算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雪真亦是连连点头,毫不掩饰心中的赞叹,又连忙拿过另一张给我看,在一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上,一对佳偶共骑一马任意驰骋,逍遥快活。

      这时,萧王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在下愿陪着心中那个唯一深爱的女子,游遍大江南北,俗事红尘皆可抛却,天地之间唯我与她而已。”

      这样的美景,这样的话语,怎么能不叫人为之心动?我紧紧盯着雪真,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从微颤的双手感觉到她此刻汹涌澎湃的心情。

      他应是她中意之人了,可偏偏是黎国王爷。为他毅然远嫁还是在其余几人中挑选,对于雪真来说是人生最难亦是最痛苦的选择。我不能也不想左右她的决定,转身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公主画像交于她手中,却一句话也不说。

      雪真茫然地接过后便没了动静,好似过了很久,亭内亭外都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无人言语。我稍稍靠她近些,小声提醒道:“公主可有决断?若是犹豫,不如借口推辞,回宫再议?”

      “墨儿,你说过,要选择我所爱的。难得一生的幸福可以由自己决定,怎么能不好好珍惜呢。”她站起了身,捧着画像,一步步走出层层珠帘,仿佛走上圣坛一般庄重。

      青兰见她捧画出亭,知道是有了决定,万分欣喜,笑道:“乡君将画像交于哪位手上,哪位便是今日公主亲择的驸马爷了。”

      我坐在亭内,脑海中仍然回想着雪真的话,有些无奈,又为她高兴。今日这番折腾,到底是让她遇到了心中喜爱的人,虽是要远嫁,可那样的人,必定会让她幸福的吧。

      从亭内到书案不过十几步路,雪真却走得极慢极认真,众人见她出亭后也都站起了身,等着她最后宣布结果。当看清她走的方向时,有人舒气有人叹息。

      雪真终于站在萧王面前,双手捧上画像,极为羞涩含糊地说了句:“恭喜王爷。”

      想象中萧王亦是面带笑容,满心欢喜,只见他欠身接过画像,像亭子走近了几步,朗声道:“我必定不会让你后悔今日的选择。”

      谁知,他的话音未落,尖啸声响起,一只利箭往雪真方向疾驰而去,势如破竹,青兰的尖叫声随之而起。

      我不顾一切地冲出同心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主绝对不能出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择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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