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3、重逢

　　仁和六年四月

　　“玉婵，你看，四小姐长得真是好。”

　　“谁说不是，才一岁的小人就长得这么眉清目秀，笑起来比花还漂亮。玉檀我长那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孩子呢。”

　　“那也得看是谁生的啊。二夫人未嫁到慕家的时候就已是出了名的闺中淑女，二公子当年也是才俊少年。人人都夸赞他们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呢。”

　　“可惜二公子去的早，不然就又能多一人疼四小姐了。”

　　说话的这两人是我娘亲的侍女，午饭后闲来无事，她们便抱着我到花园散步。

　　慕家世代地位显赫，可府邸里的亭台楼阁，水榭长廊处处显示出主人的内涵修养，居然没有一点官家的世俗之气。比如娘亲住的萍水馆，虽说不大，却极其精致，仿若一个小小的江南水乡。又如慕家女子从三岁一直住到出嫁的凤仪阁，因曾经出过三个皇后而闻名天下。

　　据说整个凤仪阁又分成六个院落，各自独立却又彼此一衣带水。不管是哪个院落都没有所谓的金壁辉煌、珠光宝气，皆是以花为主，处处体现着雅致之风。想来这慕家祖先必是爱花之人，就连这花园也与别家不同，花群的布置恰到好处，与园内的各个建筑相得益彰，每季都能闻到花香，欣赏花开花落的美景，让人一到此便仿佛置身于梦中，所以才会为它取名如梦园吧。

　　不知为何，每当经过此园我都会特别的心情舒畅、笑容洋溢，侍女们见我喜欢便经常带我来逛逛，逗我开心。

　　正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却见不远处有个人急急地向我们走来，等近些才看清，原来是伯母的侍女玉梅。

　　只见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正好遇到你们。玉婵，快去萍水馆请二夫人到临风厅，老爷和夫人在那等着呢。玉檀，你抱着四小姐先去吧，我还要去通知别处的人。”

　　“玉梅，到底什么事啊，这么急急忙忙的？”玉檀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家里来了客人……”话还没说完就又往凤仪阁的方向走去，玉婵也赶着去请娘亲了。

　　玉檀抱着我进临风堂的时候，伯父面色凝重的坐在左边上座，平时就不苟言笑的脸越发的阴沉。右边的伯母也一改往日的温和，坐那唉声叹气，一言不发。站在她旁边的玉娇抱着三小姐，看见玉檀进门，朝她努了努嘴，玉檀便乖巧的走了过去。

　　三小姐只比我大两个月，活泼可爱，整日笑眯眯的，是三个女儿中最像伯母，也最得她宠爱的。她见是我来了，便开心的叫着：“摸摸……摸摸……”玉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唉，我知她是要叫我“墨墨”，怎奈一岁的孩童并不懂四声，以至于我一直被她叫做“摸摸”。她本还要伸手拉我，却被伯父的一个眼神吓了回去，所有人倒吸一口气，整个厅堂变得好静。

　　不多久，娘亲和慕家另外两个小姐也到了，她们分别坐在了伯母和伯父的下方。

　　慕家的厅堂一共有四个，从正门进，沿着大路走，绕过一座百花石屏便是临风堂。它占地最大，装修考究、雕花镶玉。门上挂着云国第一朝皇帝云御水亲笔题写的匾额，厅名也因此而得。每当有皇亲国戚或贵客驾临时，慕家都会在临风堂恭候迎接。但若进门沿小路走，便是到了主厅左右下方两个相对小些的客厅。左边的瑞雪堂显得中归中距，主要用于接待朝廷的官员和幕僚；右边的霁月堂则温馨了许多，给人朴实无华的感觉，是个谈天说地的好地方，能在这里被款待的基本都是慕家的亲朋好友。这三个厅堂的后面便是我最喜欢的花园——如梦园，而第四个厅堂便是位于这园中的灵花厅。每次侍女抱我路过都只见窗门紧闭，两个家丁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入。但若慕家有女儿满三岁就会打开厅门，在厅内举行仪式，为她祈福。
　　所以今天全家人聚在临风堂必定是来了贵客，到底是谁呢？

　　伯父见所有人都到齐了，对一直站在身旁的林管家说道：“带他们来吧，然后让所有人都退下。”

　　“是，老爷。”不一会儿，林管家便带了两个人进来，随后依令遣退所有仆人。就连玉娇和玉檀也将三小姐和我分别交给了伯母和娘亲，轻声退了出去。“嘎吱……”门被关上了，现在的厅里就剩下了慕家的主人和这两个陌生人。

　　我仔细打量着这两人，一个是二十岁出头的姑娘，长相一般，眼睛却炯炯有神，皮肤略黑，一身村妇打扮，风尘仆仆；她的手拉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虽然年纪小，穿着也如一般普通农家孩子。但他的长相却已棱角分明，与伯父对视的眼神中那种凌厉让我的心不禁抖了一下。

　　大家又静坐了许久，伯父终于开口了：“听管家说你有一些关于冷远的事要告诉我们？”
　　“是的，老爷。”那姑娘低首答了一句，拉起男孩的手，镇定的说道：“他就是慕冷远的儿子。”

　　我心下大吃一惊，冷远是我的姑姑——慕家三小姐的名字。她和我的父亲温远是双生子，当年慕家老夫人为了他们难产而死。爷爷和伯父念他们一出生就没了娘亲倍加疼惜，姑姑又因是独女就更是掌上明珠。

　　可叹的是五年前本已被赐封为贵妃的她，却在嫁入宫前死于一场重病，香消玉陨。现在祠堂里还供着她的牌位，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儿子？

　　“姑娘，慕家的三小姐五年前尚未嫁娶就生重病去了，你这样说会坏了她的名声。若是缺钱，我会吩咐帐房给你打点些，你们拿了也就去吧，做做小生意，度日应是没有问题的，何苦要说这些混话。”有着菩萨心肠的伯母劝道。

　　“不，老爷，夫人。玉卿这次来决不是为了钱，她真的是三小姐的儿子啊……”

　　“玉卿？”
　　“玉卿？”

　　两人同时叫了出来，伯母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看了又看，激动地说道：“玉卿，你真的是玉卿。五年前你离开慕家的时候还只是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现在都长成了大姑娘了。怪不到我见你进门，觉得好面熟。三妹她好吗？”

　　“夫人，你说三妹什么？”伯父吃惊望着伯母。

　　“老爷，有件事该让你知道了。”

　　“随我来。”说完，伯母便跟着伯父走进了内室。

　　我抬头看了眼娘亲，她的表情仍然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的波澜。也难怪，母亲嫁到慕家才三年，应该是没有见过玉卿的。

　　一盏茶的功夫，伯父又大步的走回了厅里，面色铁青。身后的伯母眼睛红红的，好似刚才哭过。

　　“玉卿，你如何能证实他就是冷远的骨肉？”伯父不再提姑姑的事，转而问起了那孩子。

　　“我有小姐的亲笔信。”玉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伯父立刻上前接过，打开看了许久，终于将信收回信封放入了怀里，面向小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淳于然。”稚嫩的嗓音回答得很干脆。

　　“长得很像你娘亲，除了那双眼睛。”伯父好像很失望。

　　“娘亲却是最喜欢我的眼睛。”仍然说得镇定自若。

　　“是吗？但愿我今日留下你，不会又是个孽缘。”不等男孩的回答，伯父转头对伯母做了交代：“你吩咐下去，当年玉卿尽心尽力服侍三小姐十几年，冷远在世时曾有意将其收为义妹，后来担搁了。如今玉卿丈夫战死沙场，又投靠到慕家，我们便随了冷远的心愿吧。玉卿，从此改名念远。”

　　然后，又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厉声道：“记住，在慕家，淳于然是少爷，但那是因为他是念远的儿子，跟五年前就已去了的冷远毫无瓜葛！凡有泄密者，家法处置！”

　　“是，老爷。”
　　“是，父亲。”

　　除了娘亲，厅里的所有人都应了声。

　　伯父看到母亲坐在那一动不动，问道：“怎么，弟妹是否有不同的想法？”

　　娘亲仍然愣愣的坐着，我不安地动了几下，她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才发现众人都注视着她，立刻回到：“全凭大哥作主。”

　　“那好，夫人，你把忘忧居打扫出来给他们母子住下吧。我还有公务要出门一次。”说完，伯父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临风堂。

　　大家忙碌了一个下午，才把这对母子安顿好。入夜，娘亲如往常一样抱着我，轻轻拍着哄我睡觉。正迷迷糊糊间，感觉有水滴到了我的脸上。睁眼一看，原来是娘亲哭了。她见我醒了，喃喃的说道：“对不起，墨儿，娘亲把你吵醒了。”

　　我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不解地看着她。

　　“墨儿啊，娘亲想你爹爹了……”她边哭边说着，泪水不断地流下来，我的手太小，根本来不及擦，“温远，你在哪里啊……我们发过誓要白头到老的……从小到大，你都是最疼我的人……你怎么可以骗我……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啊……”

　　娘亲越哭越伤心，虽然很想劝慰她，可现在的我才一岁，根本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她，真的好难过。原来失去心爱的人是那么心痛，那么绝望，但愿我永远都不要经历这些。

　　“你要我别告诉任何人……你要我原谅……可我真的忍得好累啊……就是他们让我失去你的啊……”娘亲仍然自言自语着。

　　听到这里，我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他们”是谁？既然是他们害死了爹爹，为什么他还要娘亲原谅，却不去报仇？

　　这个慕家真是不简单，突然出现的玉卿和淳于然；已经故去的爹爹和姑姑；只能深夜在房里哭泣的娘亲；白天避开众人在内室说话的伯父伯母……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好像隐藏着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今天晚上无法入眠的应该不止娘亲一个人吧。我怎么会到了这样一个复杂的家庭？我又是否会牵涉其中？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