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善》周颐

58、送炭

　　听说苏秉程过来，归月以为又是谁要还席，劳他亲自过来送帖子的。及下了楼，却见苏秉程带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厮，身后还放了两个大篓子。
　　想到方才康婆子说的话，归月便猜这是庄子上送来的东西，谯国公府按照待客的规矩，特意给她送来一些。
　　果然，苏秉程见面问安后，便说起今年的收成来。
　　“今年水大，米少，糯米竟只有往年的一半，干货也不好晒。”苏秉程道，“但獐子、大鹿并猪、牛、羊等都养得好，又肥又大的，比往年多了二成。”
　　“竟少了这么些米。”归月笑道。
　　她自然知道这都是借口。
　　收成不好，其实因为无人耕田罢了。
　　牲口却不论这些，怎么都是一样的养。而且为了交租，不少人弃了耕地，专心养些值钱的牲口，以求撑过这一年。
　　只是这话不能轻易议论。
　　苏秉程又道：“倒是够吃了，也够冬日里施粥的。”
　　“府上往年都施粥么？”归月问道。
　　苏秉程道：“这是谯国公府的旧例了。从先祖立府开始，年年腊月初一、十五就都要施粥，腊八那日还会加上些豆子、干果之类，熬成腊八粥施出去。遇上饥年，还会多开几日粥棚，或施些饼食。”
　　归月点头道：“从前在外头就听说了谯国公府的好名声，进来之后也觉得是礼仪之家，且不以权贵逼人，待下人也甚是宽和公允——可直到今日归月才知道，国公爷与世子爷这好名声可不是白赚的。”
　　苏秉程微笑道：“娘子客气了。”说完便说起今日的来意：“因今年炭较往年多，父亲便吩咐我来给娘子送几篓上等的银霜炭来。”
　　归月推辞道：“炭用得也快，且贵府上要用银霜炭地方又多，有那烟小的柴炭，抬几篓去‘定春风’便够了。”
　　苏秉程笑道：“娘子倒不必客气，这是今日早上西边庄子送来的，上等的得了两千斤，中等的都有四千余斤。月初荆州送来一千多上等的，近日陆续还会有其余庄子过来。府中连祖母屋里并母亲正房与世子院里，总共也用不上三千斤。这两篓便先请用着，用没了会再补上。”
　　谯国公府的规矩，老太君、正房并世子院里用度最好，冬日用的是上等、中等混着的银霜炭。外院书房与几个小公子并姨娘的屋里，最多只用中等的银霜炭，且姨娘屋里的好炭不是一直都能供应上的。
　　归月略算了一算，连苏秉程的两个幼弟都算在内，确实也用不上这么些。
　　知道他确实用不完，又因待客规矩如此，归月不好执意推辞，便笑着谢过苏秉程，收下这两篓子炭。
　　苏秉程让小厮将炭抬了去，交给李妈妈亲自看着。
　　片刻后小厮回来，说李妈妈将炭给了园中一个姓宋的妈妈看管。
　　苏秉程“嗯”了一声，又教随行的小厮拿出个小小的筐来。
　　“是星子炭，压成了兽型，案头用着最好。”苏秉程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归月却不伸手，只笑道：“这算是上用的东西了。”
　　苏秉程道：“因此才压成兽炭，只两块，也不是日常用的，并不算逾制。”
　　“这么好的东西，也是庄子上孝敬的？”归月笑问道，依旧不肯伸手接。
　　苏秉程点了点头：“总共得了四块，父亲书房留了两块，另外两块便给我了。我想着娘子的诗词都比我好，倒不如赠与娘子，温酒暖手都行，强过在我书房里当摆设，倒糟蹋了好东西。”
　　归月便笑着说苏秉程过谦。
　　苏秉程又说了几句，见归月实在不肯接，他也只得作罢，闲话了几句便告辞。
　　归月回到屋中，沉香便打听是什么事。归月才说是来送炭的，李妈妈那边便派了个小丫头过来，说“定春风”何时要用炭了，只需吩咐一声。
　　“李妈妈说，那边随时给娘子预备着，娘子要用时只说一声就是。”小丫头认真道，“要不等老太君和太太那里笼炭盆了，便也给娘子这边笼上。”
　　沉香闻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丫头。
　　归月只暗暗摇头。
　　她心知李妈妈原话必不是如此。
　　那李妈妈何等精明世故，这样不合规矩的话，她怎敢轻易出口？怕她原话说的虽然是这么个意思，却不是这么个说法，而小丫头自以为听得懂了，只将意思记在心里，就胡乱说给归月听了。
　　可毕竟是别人家的丫头，又只是来传话的，归月倒不好越俎代庖，连教她两句也不必，只给了两个钱打发了。
　　小丫头笑着回去，跟李妈妈大致说了一遍，气得李妈妈不行，偏又不好开口骂她。
　　这事不大不小，一旦说破，要伤了多少人的面子，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这世上哪有悄悄做生意，却把算盘打得叮当乱响的？
　　李妈妈“嗯”了一声，爱答不理地打发了小丫头，跟着唤过宋妈妈来，又嘱咐了一遍，教好生看着那两篓子炭。
　　宋妈妈嘴上答应，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然而李妈妈交代下来，她只得照着做。
　　长安见宋妈妈从李妈妈屋里出来，不时撇着嘴，以为她受了什么闲气，忍不住上前刺了两句。
　　宋妈妈哪能听不懂？
　　她当即啐了长安一口，骂道：“没经人事的小杂种！我受气，值得你这么高兴？”
　　长安谄笑道：“好妈妈，还不是平日你疼我们么？我不过玩笑两句，您老可别当真。”
　　宋妈妈剜了他一眼，冷哼着道：“我倒不是受了李妈妈的气，只是受了两篓子炭的重托，怕肩膀子薄，扛不起来罢了。”
　　长安因问是何事，宋妈妈便将国公府给归月上等银霜炭的事说了。
　　“这也值得生气？”长安笑道，“这炭可是世子爷方才亲自送来的，其中的事妈妈细想就明白了。”他虽没看见，可今日庄上送炭来，转眼苏秉程就带着小厮挑着竹篓往这边来，这会子又说银霜炭，不用想也知是特意送来给归月的。
　　宋妈妈当即愣住，瞪着眼抻了半天脖子，好半天才缩回去。
　　长安又笑：“妈妈可看住了！这话不能跟旁人说，又要防着人偷偷拿去用，以后可要辛苦了。”
　　宋妈妈“嗐”了一声，跺了跺脚，直奔放炭篓的屋子去了。
　　见宋妈妈着急，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待回屋时，便见多福蜷在炕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