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墙脚 ...
-
红香身上还是偶尔作痛,腿脚并不利索,便只歪着身子靠在床里头,抱着被子听缀玉说话。
自投壶到射覆,缀玉讲得倒是详尽。
及说到诗词时,她却记不得许多了,两句话草草带过。
红香一直听得认真,并不曾随意插话,这会子才接口道:“怎么都没记下?”
缀玉赧然一笑,道:“你也知道,我不大通的,连自己那首都是硬诌出来的,旁人的自然更记不住了。”
红香抿嘴笑道:“我也不通,幸好摔了一跤,否则也是和你一样丢人去的。”
缀玉叹道:“我虽不会作,大抵也读得懂,除了平南侯府那个姓魏的世子外,其余人都还不错,尤其淮阳郡王世子与赵国公府那位公子,真是才思敏捷,投壶、射覆也出尽了风头。怪道罗欢心心念念只记得淮阳郡王世子。”
红香闻言一怔,不禁出起神来。
缀玉并没留意,接着又道:“依我说,赵国公府那位姓司徒的公子倒还好些,总不像淮阳郡王府那位,除了对归月和气,对旁人都是一样的,从头至尾就不见他有好脸色,哪里有人敢亲近呢。”
“那,那位司徒公子,他可爱笑么?”红香颇为小心地试探问道。
缀玉轻笑了一声:“你没见到罢了!司徒公子可比那位崔世子要和气许多,看着虽狂放,却也很有耐心。平南侯世子问了他许多话,他都答得十分详细,我在旁听了也是受益匪浅。”
“可惜我没能去。”红香低了头,语气怅然若失。
“我瞧着他们多半是要还席的,到时候若能去,你就跟着好了。”缀玉笑道。
“哪里就能出去了?咱们如今都是谯国公府买下的,你还当是从前么?”红香叹道,“多半是无缘了。”
缀玉并不多心。
她歪着头想了想,劝红香道:“倒也无妨,便是不能出去,总还会在园子里再设宴的,你得空就去,不就成了?”
红香抿唇不语。
缀玉那边又将崔谌等人逐个儿赞了一番。
连咄咄逼人的南稚岚她也觉得好。
红香便又低头寻思起来,片刻后开口问:“那个司徒公子作的是首什么诗,你连意思也没记住么?”
缀玉着实想了半晌,道:“依稀记得提了‘黄泉’,似乎说心中郁郁,又说什么‘章台走马’的,只记得不错,倒没记清。”
红香眼珠微微一转。
思虑再三,红香还是决定将心事透露给缀玉,却不敢主动启齿。
红香遂将手缓缓挪到了枕下,按住枕底藏着的那方帕子,满脸挂着心事,不肯再说话,只等着缀玉来问。
见红香似乎在摩挲什么,缀玉果然笑着说要看。
红香正色,告诉缀玉要保密。
见她如此郑重,缀玉自然应允下来。
红香便将帕子取出,递与她瞧。
缀玉一眼就看见了上头的并蒂花。
“你绣的?”缀玉问,“给谁的?”
既是并蒂花,必然是有了心上人了,她们不比侯府千金,既绣了帕子,不用细问也知是要送人的。
红香略犹豫片刻,便将心事和盘托出。
原来当日绿隐出事后,红香寄身的院子也渐凋零,彼时她尚未出头,便有院里的妈妈强逼着她做色伎。
红香性子最烈,自然抵死不从,妈妈便让人打她。
可巧碰上一位公子,路见不平,英雄救美。见她戏唱得好,那位公子便将其荐与南城勾栏数一数二的班子。
这才有了后来的名旦红香。
“那时我见那人,性情可是十分不好的,又醉得厉害,救下我想来也非故意,多半还是他自己想打人出气。”红香叹道。
缀玉问道:“你可知道他的名姓?”
红香苦笑道:“岂会不知?不止名姓,连他的家世、喜好,我也打听得清清楚楚。”
缀玉又问“后来呢?”
红香摇头:“后来他倒时常来听戏,倒也算洁身自好的一位君子,却不知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的模样,每次也都是大醉而归。偶然面对面碰见,他也不多看我一眼,多半是将我忘了罢!可从那日相救时起,我便记下了他。”
缀玉叹道:“这倒像是咱们唱的戏文了。”又问:“不知是哪位公子?”
红香眨着眼睛望着缀玉,似乎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你可不许说与旁人。”
缀玉再三保证。
红香这才慢吞吞地说出那人的名字:
“便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复姓司徒,表字冠兴的那位。”
缀玉眼睛瞪得老大,显然十分惊讶。
“我竟没想到是他!”缀玉道,“你说那人回回醉得厉害,我还以为是临水城里旁的什么公子呢,那位司徒公子,瞧着精神抖擞得很。”
红香低头不语,颇有几分害臊的意思。
缀玉不禁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出去胡说。你既有心上人,下回有局好歹别避着,要不他就真的要把你忘了。”
红香闻言不禁心安。
她拿着那方帕子,轻声道:“但愿能有良机,将这帕子送出去。”
缀玉笑着安慰:“等过几天你好了,能见的机会多着呢。”
红香又笑了笑,因问起今日司徒晟的行止来。缀玉又细细说了一遍给她。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缀玉以为是珍儿睡前过来瞧瞧,便亲自过去开了门。
门外却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手里托着个盘子,里头放了些果子、点心,说是苏秉程让送来给红香的。
“世子爷说,今日许多姑娘不能去,却不好漏下了,请诸位用些点心,也算跟着一同热闹热闹。”说完便站在那里嘻嘻地笑。
缀玉将果子收了,又从荷包里摸了两个钱给她。
小丫头笑着道谢,蹦蹦跳跳地去了。
“可要吃么?”缀玉细看那些点心,却不是今日她们用的几样,倒像是新做的。
“这么晚了,吃不下,就搁着吧。”红香道。说完,便又歪倒在床上,轻笑道:“我现今愈发懒了。还望这腿快些好了,我好能出去走动,否则怕身上生蛆。”
“那你好生歇着吧,我也该回去了。”缀玉道。
“明日过来同我说话。”红香又道。
缀玉答应着,替红香熄灭了灯烛后,便出门回自己屋里去了。
红香所居“融春|梦”在最南,缀玉所居“怜春道”在最北,缀玉要回去,便要多走几步路。
因天已黑透,才刚还下了雨,又有红香之鉴在前,缀玉一路行得十分小心。
及路过空着的“叹春芳”时,却听见楼下有人窸窸窣窣地悄声说话。
缀玉愈发放轻了步子。
再细听时,分辨出乃是一男一女。
缀玉怕听见什么不好,得罪了人,又想着天黑地滑,脚步便愈发轻了,几乎没有半点声音。
她一路过了“定春风”,悄悄站在近楼梯的一根柱子旁。前头就是游廊,因怕人看见,缀玉不敢往前走。
只听那男子说:“才刚世子爷分明打发人来送点心,这会子我不过饿了,跟姑娘讨一口吃,怎就推三阻四?”
女子道:“你要吃要喝容易,我就是都拿给你,也没什么,只是不能放你进去,否则我成什么了?”
却是佩环的声音。
那男子又道:“姑娘也莫要哄我,当我不知道底细呢?”
“你知道什么底细?”话说得飞快。
佩环显然是急了。
男子却不答她,只又道:“不让进去也罢了,点心我也不要,只是回头来求姑娘时,好歹莫要推辞。”
“你要多少?”佩环脱口就问。
缀玉愈发吃惊。
显然是佩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男子手里了。
而佩环似乎也不知此人知情。
可佩环究竟做了什么,竟如此怕人要挟?缀玉百思不解。
正琢磨着,那男子又说话。
“姑娘放心,我和他们不同,不是贪婪无厌之人,也不爱姑娘那些银子,只是我有些心事,难免要求到姑娘,到时姑娘莫要赖账就好。”
楼下半晌无声。
缀玉竖着耳朵听,不知他们是否已走了。
然而过了许久,仍是没人说话。
缀玉便有些慌,不知是否该听下去。
正犹豫不决,她猛地想起自己就在楼梯边上,许是被人发觉了,人家已经上来,就站在她身后也未可知。
缀玉猛地回头。
身后却并没有人。
倒把她惊出一身虚汗来。
才刚透了一口气,佩环便出声了。
“只要你不害我,我答应你就是。”佩环道。
那男子笑了几声,说了声“好”,接着便听见脚步声,似乎要走了。
“回来!”佩环压着嗓子。隔了几息,听她道:“你回去告诉你那位好兄弟,别把人逼得忒紧了!”
男子答应了一句,转身走了。
佩环冷哼了一声,听脚步是回屋去了。
待楼下关了门,缀玉又等了许久,才敢动身回屋。
一路上她极其小心,走得又快,脚步又轻,进门后便立即将门从里面锁了,喝了两大口茶才静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