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善》周颐

50、赋“闲”

　　汤睿笑对司徒晟道：“你是一早就想好题目了罢？”
　　司徒晟面露不屑，反笑道：“若你们爱出题，于我也是一样。我不过是烦那些哼哼唧唧的题目，倒像牙疼一般，这才想自己出题罢了。”
　　旁人也还罢了，魏良平闻言可了不得，一叠声地嚷起来，非要司徒晟出题。
　　“你急什么？凭是谁，于你不也是一样么？”司徒晟却不领情，反问魏良平道。
　　魏良平不以为忤，仍旧笑着求司徒晟。
　　司徒晟又问众人是否有人愿意出题。
　　众人均皆摇头，司徒晟便当仁不让。
　　“我这题也简单。”司徒晟神采飞扬，“咱们今日聚在这里，又是投壶，又是射覆，到这时候还不走，皆因一个‘闲’字——便请诸位以‘闲’为题，填词作诗皆可，谁得了，拿出来品评一番也就是了，倒无所谓输赢。”
　　听说并不论胜负，魏良平与缀玉心中便踏实了，一扫之前的胆怯模样，竟也跃跃欲试起来。
　　其余几人本就为凑趣，倒也没人驳司徒晟。
　　众人绕着这个“闲”字，各去静静思索去了。
　　苏秉程便吩咐小厮将备好的纸笔取出，就搁在方才放箭筒的圆桌之上。
　　“笔墨齐备，纸张也尽够用的。”苏秉程笑着对众人道，“谁得了，在圆桌上写了也可，去了纸笔回自己桌上誊下也可。”
　　除了归月与疏烟，旁人都不答他。
　　崔谌与司徒晟乃是因为与苏秉程太过熟悉，并不必要客套，其余几人却是因为正专心赋诗，抽不出空闲回答。
　　司徒晟与崔谌果然先得了诗，去桌上取了纸笔，各站一边写了下来。
　　片刻后，苏秉程、归月、疏烟也先后得了。
　　众人正冥思苦想，忽听外头一阵疾风，风过后只眨眼的工夫，便听见噼噼啪啪的雨声。
　　“可有了！”罗欢笑道，“倒多谢这场好雨！”
　　说着，也径去取过纸笔，回到自己桌上默默誊了。
　　汤睿跟着也去取纸笔，就站在桌边写完。
　　可憋坏了魏良平与缀玉，原本只为凑趣，这会子才知道骑虎难下。
　　许久后，缀玉那里也有了消息，魏良平却迟迟没有动静。
　　汤睿便打趣，问是否还要等他。
　　魏良平哼哼了两声，却不说等或不等，把张脸憋得通红，手上写写画画，后还忽然抬头问司徒晟“饕”字如何写。
　　“便是‘饕餮’里那个字。”魏良平一脸诚恳。
　　司徒晟并不取笑，反而觉得惊奇：“难为你想到这个字。”
　　说着，将“饕”字工工整整地写给魏良平看。
　　魏良平捧了司徒晟写的字，欢欢喜喜地抄在自己那张纸上，又前后读了数遍，这才喊了一声“成了”。
　　司徒晟便说请大家品茗论诗。
　　他首先就要看崔谌的。
　　崔谌却不动弹，只笑着看司徒晟。
　　罗欢心道这俩人是此间才情最高者，今日见了，也是他俩斗得厉害，自然谁也不会轻易拿出自己的来。再看其余几人，有不好意思出手的，也有性情如此断不会先出手的，便索性站了出来，欲将自己的诗先奉与人。
　　不料被汤睿抢了先。
　　汤睿道：“我今日没得警句，实在没意思，便先看我的罢！评与不评倒不怕。”
　　说完果真将手稿递与司徒晟。
　　司徒晟倒不揪着崔谌，只摊开汤睿的手稿。
　　众人去看时，见上头是首七绝，用的是“十一真”的韵：
　　“蒸羔煮桂分八珍，
　　冽酒香茗竞甘醇。
　　此间向有无穷意，
　　相烦东主允访频。”
　　苏秉程便先笑道：“你这倒真应景。”
　　汤睿摇头，无奈道：“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才刚竟觉腹中空空，实在不知写什么了。”
　　“倒不必太谦。”崔谌道。
　　汤睿微微一笑，便不再说话，只问再请谁的好。
　　罗欢遂笑道：“可是巧了，这里也有一首应景的。”
　　说着，她自己摊开了手中的诗稿，以示众人。
　　及看过去，却是一首奇巧五律，用的乃是“一东”韵。
　　“筵开日沉红，
　　换酒央侍童。
　　瑶觥盛暮雨，
　　骁箭挟金风。
　　对月时有尽，
　　临水乐无穷。
　　明朝西窗醒，
　　犹道春|梦中。”
　　不等别人说话，归月先赞道：“‘央’字用得妙！”
　　罗欢抿唇轻笑，对归月道：“不过机巧而已，谈不上妙。只是那场雨助了我，否则怕写不完呢！”
　　汤睿频频摇头，笑道：“亏我还夸口，说我写的诗应景儿，这有暮雨、金风，有投壶，又有咱们这临水城——罗欢姑娘这一首，才真正是应景之作呢！”
　　司徒晟等人也纷纷议论，均赞了罗欢几句，罗欢一一道谢，倒是落落大方，只仍掩不住通身的媚态。
　　待崔谌也说写得好时，罗欢口中虽还谦虚，脸却早飞红了，看着崔谌的眼神也俨然柔成一汪清池水。
　　崔谌看见罗欢模样，竟不禁微露窘色。
　　他忙往归月那里瞟了一眼。
　　归月已将罗欢的诗稿要了过来，此时正抿着唇微笑，手指仍在那张诗稿上轻点，与疏烟低声议论着什么。
　　也不知她看见没有。
　　崔谌敛眉，默默盘算起来。
　　司徒晟微扬起下巴，半眯了眼看了看崔谌。
　　他得空便会盯着崔谌，哪里会错过方才的事。
　　见崔谌连脸色都变了，司徒晟不禁也黑了脸，两句话便揭过罗欢这首，只问下一个是谁愿意拿诗作出来让众人品评。
　　苏秉程抿唇蹙眉，只因看得明明白白。
　　他不禁暗叹了口气，也接着帮忙请诗。
　　疏烟便笑着出来。
　　见前头两个都是应景之作，乃是真“闲”，疏烟以为自己写的未免太哀，不好落在最后，怕扫了众人的兴致，遂将手稿奉与司徒晟，并道：
　　“竟是我会错了意，只写这个‘门内无心独木’的‘闲’字，而非‘闲情’了。”
　　众人闻言尽皆纳罕，不禁探头往那纸上瞧去。
　　却是一首“六麻”的七绝。
　　“六学绕梁七琵琶，
　　晚敲棋枰昼烹茶。
　　熟知圣贤起居事，
　　不晓临院是谁家。”
　　除了魏良平，众人纷纷褒赞。
　　末了，却又忍不住开始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