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善》周颐

15、赔礼

　　苏秉程听见父亲唤他，忙转身回去，躬身等候吩咐。
　　苏壮寰沉声道：
　　“南康郡主府上来人的事，你莫要对任何人提起，连持信几个也是不行的。明日郡主若带了过重的寿礼，为父与苏庸都不会收，你且留意些，也莫要收了不该收的才是。”
　　苏秉程恭敬答应，因想到明日是各府女眷的局，忍不住问父亲道：“若明日南康郡主将礼物直接送给祖母或是母亲，儿子一时没拦下，可是要退回去么？”
　　“胡说！”苏壮寰斥道，“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你放心吧，老太君是不会收的，你母亲那里应该也不会出差错，大不了今晚我再叮嘱一下就是。”
　　苏秉程愈发担忧。
　　苏壮寰也不解释，跟着又提到归月。
　　“今日的事终究是咱们府里的人不好，明知良平好胡闹还他进去，恐令归月娘子失望了。明日又是正经寿辰，到时再去致歉也未免显得没诚意了些，少不得要赶在今日……”苏壮寰说着便思忖起来。
　　苏秉程心知父亲这是要他去给归月赔个罪。
　　苏壮寰定了主意果然又开口：“稍后你带着拂冬，亲自去遮锦园一趟，给归月娘子赔罪，请她担待今日之事，告诉她只管放心在谯国公府住下来，谯国公府辨得清楚是非，凡事为父自有决断。”
　　说完，他更将自己藏的一张草圣手迹拿了出来，虽然用檀木匣子装了，他还是极谨慎地捧着，小心翼翼地递给苏秉程。
　　苏秉程瞪大了眼睛。
　　他自己虽也看重归月的人品，并尊重其在文人名流间的名气地位，可如今看来用心却远不及乃父。
　　父亲与人结交虽不论尊卑，却也没见他如此尽心，连这等宝贝也能拿出来给人赔罪的。
　　将草圣真迹托在手上，苏秉程不免为难——连自己都迟迟不敢接下的东西，归月娘子又怎么会收？
　　苏壮寰猜到儿子的心思，微笑道：“你自管拿去！归月娘子若不肯收，你再拿回来还我就是。”说得轻描淡写。
　　苏秉程也不敢追问，只小心地托着匣子往遮锦园走，又遣了个年幼的小厮去唤拂冬。
　　拂冬腿脚倒快，苏秉程才刚望见园门口，她就赶过来了。
　　日间的戏还未散时，魏良平大闹遮锦园的事就传遍了，这会儿听说是谯国公让来赔罪，拂冬也猜到了几分。
　　及进了院子里，苏秉程如此这般地嘱咐了拂冬几句，便远远地站在园子中间，并不往楼上去。拂冬则接过匣子，一路恭敬地托着去了“定春风”。
　　苏秉程呆呆地望着“定春风”出神。
　　今日的事一桩接这一桩，除了魏良平那件破事以外，其余几桩都透着古怪。
　　这草圣手迹父亲珍藏了数年，平日里不肯轻易示人，连他也是求了几日才得一观的，不想今日父亲竟这么大方地送了出去。
　　苏秉程只觉得越想越清楚明白。
　　归月娘子若不收，他少不得要好好劝劝父亲，莫要再动痴心，毁了一世英名。
　　倘若归月将手迹收了……
　　苏秉程一阵难过。
　　若果真如此，他也不知自己会怎样了。
　　归月正在疏烟所居的“酿春愁”里与疏烟说话，孙妈妈急忙来报，说谯国公房里的大丫头拂冬来了，归月不禁十分意外。
　　疏烟道：“许是为了白日的事，你毕竟是客居，他们来致歉也是应该。”
　　归月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为了此事了。”
　　沉香不禁好笑：“这也太显眼了些，还怕魏良平不把账算在我们姑娘头上么？”
　　归月瞪了沉香一眼，训斥道：“你怎么也不小心着？即便那人再不尊重，你好歹也要称呼一声‘平南侯世子’，怎好直呼其名？下次让外人听了去，可别怪我不护着你！”
　　沉香瘪了瘪嘴，看着像是委屈，实际眼里全是笑意，分明没将归月的话放在心上。
　　疏烟无奈地摇了摇头，催促归月快些回去：“莫要让拂冬姑娘等久了。”
　　归月遂辞别疏烟，带着李妈妈与沉香回去了。
　　才刚进门，便看见拂冬手捧的那个描金的黑檀匣子。
　　“有劳拂冬姑娘久等。”归月微笑道，“不知姑娘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拂冬将匣子捧在身前，朝着归月略鞠一躬，算是见礼。
　　归月笑着受了，只等拂冬说话。
　　拂冬愣了片刻，仍旧把话说了。
　　“国公爷的意思原是想让世子爷亲自代为致歉的，只是现下天黑了，世子爷不好进‘定春风’，便只在院中站了，嘱咐婢子代为转达歉意，顺便奉上一件礼物，以表谯国公府待娘子的诚意。”
　　归月笑道：“谯国公与世子太客气了，今日的事并怨不到府上，烦请姑娘代为转告，归月并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事情过去了便是，断没有因此记恨的道理，至于这礼，归月是不敢收的。”
　　拂冬眼皮轻轻一抹，嘴角不经意往下一撇，随后立即又笑道：
　　“请娘子千万收下此礼，不然婢子回去不好交代。才刚婢子上来之前，世子爷还千叮万嘱，要娘子至少先过了目再决定收与不收。”
　　归月看了沉香一眼。
　　沉香蹙着眉，显然也觉得这话古怪。
　　孙妈妈倒是乐得高兴，不帮归月推辞，反劝起归月来，又说谯国公诚意，又说世子爷亲来一趟辛苦，还让归月千万不要为难了拂冬，让她不好交差。
　　归月抿着嘴，冷着脸看着孙妈妈，直到孙妈妈察觉不对劲，自行把嘴闭上。
　　拂冬又偷偷撇了撇嘴，旋即堆起一脸和气的笑，往归月身前走近两步，双手将盒子奉上。
　　归月笑着问她：
　　“方才听姑娘说，世子爷曾有言，若要拒了此物也需先看上一看，既如此，便请姑娘开了匣子，归月看上一眼罢了。”
　　拂冬闻言露出欣喜神色，抬头将盒子轻轻打开。
　　归月立即认出那是草圣手迹。
　　龙飞凤舞，恰如当年师父莫二娘子所作之舞。
　　归月虽感念谯国公有心，却仍不打算收下此物。
　　待她细看那字，才辨出是一首诗文，却不知是何人所作。
　　“鬭酒三千方畅酣，
　　长驱百里始豪谈。
　　可笑奸邪徒算计，
　　从来仁义活万年。”
　　归月心中大恸，盯着那字看了半晌，只觉眼前模糊一片，险些落下泪来将字洇湿，久久不能镇定心神。
　　沉香、拂冬等人隐约觉得不寻常，各自往手迹上看去，奈何众人均不认识那爬虫一般的字，也不知道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
　　拂冬只知道这不是国公爷亲手写的，许是归月觉得贵重，因此有些激动了，倒也不太在意。只是看归月的样子，想来今日自己不会白跑一趟，这礼物八成要被收下了。
　　沉香却有些害怕。
　　上次见归月这般失神，还是之前吴粤剑失而复得时才有的。
　　那次是莫二娘子刚离世，跟着莫二娘子的黄妈妈因嫌弃归月年少，怕归月挣不来银钱供她吃酒赌钱，夜里偷了归月的吴粤剑要出去卖。依稀听说黄妈妈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什么少爷，被那人直接把黄妈妈捆了，连人带剑一同送回来，后来孙妈妈又帮着撵了黄妈妈才了事。
　　归月虽从未说过吴粤剑的来历，沉香大抵也能猜到一些，如今看到这纸片子又是如此……
　　莫非写字的是姑娘的生父？
　　沉香心中又惊又喜，忙问归月这是何人所书。
　　被沉香一问，归月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了几口气，总算平复了心情。
　　才刚想结果匣子，归月便暗道不对。
　　她犹豫片刻，问拂冬道：“国公爷或世子爷可还有别的话要姑娘转告？”
　　拂冬见问愈发疑惑，略想了想才记起苏秉程交代的另外几句。因方才只想着快些了了差事，她险些将那些话都忘了。
　　何况拂冬总觉得那几句话实在多余。
　　“世子爷倒没再说什么，国公爷那边还有句话，吩咐说千万告知娘子。”拂冬笑道，“国公爷说，望娘子担待今日之事，还请放心住在此处，今日之事他自有决断。”
　　归月闻言皱眉。
　　今日之事自有决断么？
　　若这是谯国公原话，她到底该不该收下这份厚礼呢？
　　偷偷打量拂冬时，见她微微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
　　归月心念微动，微笑着反问拂冬：“不知日后若归月不幸又遇到些事情，国公爷可曾说了会如何处置？”
　　真是得寸进尺！
　　拂冬愈发觉得归月无礼。
　　可归月是客，连谯国公与世子也都礼敬有加，她面上好歹也要过得去，少不得耐着性子回答。
　　“国公爷说了，谯国公府分得清是非，凡事他老人家都会有决断，还请娘子放心。”
　　归月闻言点头，亲手收了匣子。
　　“请姑娘回国公爷的话，就说归月深信谯国公府是个公允之地，日后要仰仗国公爷了。”
　　拂冬笑着告辞，将方才的话跟苏秉程说了，及说到归月如何婉拒礼物时，她只将归月说得十分做作，待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原本的心神激荡也被拂冬说成了欣喜若狂、喜极而泣。
　　苏秉程只觉得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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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除了遮锦园各处名字的出处，其余诗词都是小羊自己写的填的。
托草圣张旭之名，“谯国公”之手，莫怪，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