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有千千桩》蝴蝶簪子

2、001一幅画卷

　　眼前这幅画里的少女,一袭白衣不染片尘,容颜绝丽,蛾眉粉腮,明眸皓齿,气质端庄高雅,仿佛九天下凡的仙女般,不带一点人间烟火气。若非是瞧见少女髻上戴着紫色珊瑚做成的蝴蝶簪子,我绝不会相信这幅画里的人，便是我板起面孔时的样子。

　　夏收说我初成人形时,他也着实惊艳了一把,不过就那一次,然后就再没觉得我有个人类女孩子的样子,徒有其形,整日疯疯野野,没一刻安生过。

　　白色衣服,我更不喜欢,倒非讨厌它的颜色,而是白色不耐脏,穿上不到一个时辰,便五颜六色的,活脱像个小丑。夏收因为这个,笑了好些天,我也因为这个,再不穿白色衣服。

　　蝴蝶形的紫色珊瑚簪子,把蝴蝶的翅膀做的几乎比我脑袋还要大的,普天之下只有一枚。是我成形之后,发上缺少饰品,便把夏收珍藏了有千年之久的紫珊瑚摘下,打磨成了蝴蝶簪子。

　　夏收得知时,恨不得把我杀死,可惜夏收的幻境总下不去杀女人的手,而我似乎天生就是为幻境而生,成形之后的幻境一日千里,已能与夏收的幻境争个短长,再加上我晓得他的破绽,反倒是夏收足足在床上躺了半月,之后瞧见我晃着脑袋,硕大的蝴蝶羽翼在他面前扇动,再没说过什么,还因此被我数落了个‘小气鬼’的名头。

　　有了大翅膀的蝴蝶簪子做标记,再细细看,画上的人果然和我有几分相似,只是她不笑,眼睛看起来冷冰冰的,再加上醒目的白色衣衫,使我一时之间没看出这画里的人,居然是我。

　　“这个男子不简单!”

　　夏收出现在我身后,伸手取过那幅画。

　　“什么男子？”

　　“自是画这幅画的男子了。”

　　夏收边看画边啧啧赞道:“这才是我当初想要你变成的样子,看这气质、眼光,多端庄,多高雅。”

　　当我开始结气成形之时,夏收无意间发现了我的灵气骨朵,从此便一直在跟前守着。

　　筑梦者自夏收之后,再无成形者,他千年孤寂,衷心希望能有个漂亮女孩儿陪着他说话聊天,于是在我面前天天幻化些俱是美女的形象,我日日给他熏染,先有了耳目,能瞧见的就是那些夏收变弄出的美女,自然而然我便化形成了女子形象。

　　开始夏收甚是欢喜,拉着我几乎转遍了整个筑梦山。后见我学得他一样大咧咧脾气,嬉皮笑脸,捉鸟爬山,哪有什么美女的半分形象，登时惊觉过来。

　　我虽化形成了女子,可我尚未涉世,脾气性情没有分定,今番跟着夏收在筑梦山一路跑一路疯,夏收只顾高兴,竟忘记了这最重要的一节,如今幡然醒悟,他再扮作女子的温柔端庄模样,却只逗来我更没形象的大笑。

　　渐而渐之,我给他的惊艳之感便不复存在,就像是他凭空又多出个哥们儿,再不当我是个女子。

　　眼见夏收盯着画上的少女呆呆愣神,我嗤之以鼻道:“不喜不笑,穿上干净的白衣服就是有气质了？那你说我这簪子做的可好看？”

　　夏收神情一梗,气哼一声。紫珊瑚一直是他的心病,每被言及,势必痛心疾首一番,偏偏如今早已比不过我的幻境,便想报仇,亦无机会。

　　我最喜看夏收吃瘪,正想再出言损他两句,突见夏收淡淡一笑,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是开心,连眼角都笑出了泪。

　　“小气鬼,你别是疯了吧？一株破珊瑚,至于如此么？”

　　夏收含笑看着我,看的我心里直发虚。

　　我低头审视自己一遍:衣服没脏,脸没花。莫非他真是疯了？

　　“你,很快就会有破绽了,到时我就能为我的珊瑚树报仇了。”

　　“我有破绽？哈哈……小气鬼,再受刺激也不能这样说吧？莫非千鹤长老说的话，你不记得了？”我跟着大笑起来。

　　千鹤长老在检验过我的幻境之后,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筑梦者,我的幻境,找不出丝毫破绽。千鹤长老是筑梦者中最大的权威,他说的话自是不容置疑。

　　夏收慢慢把画卷起,拢在他宽大的衣袖里。

　　“喂,这画是人家送给我的,你干嘛收起来？小气鬼,把画还我。”

　　我飞身便想去抢,夏收伸手一摆,,画卷立时缩到衣袖里踪影不见。

　　“好呀,是想和我比幻境么？”

　　“此画乃是你的心结,亦是你的破绽,你抢不去的。”

　　我自不信他,喝声:“又在胡说八道,鬼信你呀。”抬手布下一片桃花林,粉色花瓣落英缤纷,隐隐传来悦耳金铃激荡之声。

　　这是一个桃花劫幻境,桃林美景里,衣着暴露的十几个女子缓缓靠近,手脚戴着的金铃随着步伐,响起铃音。几十个铃铛一起响动并不混乱,反而悠扬欢畅,动人心弦。

　　桃花劫幻境是我研究出来专门对付夏收的。夏收什么惊险骇人的幻境皆能克服,唯独我用桃花劫幻境时,他招架不来。

　　开始时,我的幻境里,只响寥寥几声铃音,只出一个美女,后来渐渐演变,三到五,五到七,上次夏收躺了半月之久的便是七个数,今日我一招手,便出到十一个,铃音旖旎,夏收闻得声音,面色一变。

　　我心下得意,正想将十一个美女招到夏收跟前,夏收猛地冷哼一声,说道:“此消彼长!今日我识得你的破绽,更知晓了情困情苦,只要想着你的心结,这个伎俩,困不住我了。”

　　说话之间,十一个美女不及近身,只见他袖子一抖,刚刚那副画卷徐徐展开,瞧见画中一身白衣整洁、容颜清冷的那个我,我不觉眉头一蹙,桃花劫幻境登时烟散无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在我面前洋洋得意的夏收,我再次招出桃花林,铃音不及响起,夏收画卷一摆,幻境又散,如此反复几次,我额上渐露汗珠,却再没力气布置出桃花劫幻境来。

　　见我不服输的坐在地上直喘气,夏收呵呵笑道:“天下万难,唯情最难。一直把你当个假小子看,如今假小子红鸾星动,假小子要变大姑娘了。”

　　“夏收,你……你脑子是不是掉进四季谷去了？”

　　四季谷,是筑梦山的一处山谷,里面盛产含酒精的果实,按人类说法,个个果实香美诱人,可个个都含酒精,随便摘吃一个,如同喝醉酒般,晕晕迷迷,再不知自己做些什么。

　　夏收笑得更欢:“不是我掉进四季谷,我更没吃四季谷的桃子,按我估计来算,是你吃了桃子,处在欲醉欲醒之间。”

　　我撇着嘴,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

　　夏收正色道:“你别不信,这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说着又将袖子里的画摆了几摆。

　　看到那幅画,我果然有几分心里不舒服,可仅凭一幅画就说找着我的破绽,我才不信,定是夏收为了破桃花劫幻境才想出的荒谬说词。

　　“一幅破画,算什么证据？你等着,看我拿不拿得回来!”

　　我故意摸着头上的蝴蝶发簪,又道:“名贵珊瑚我都能拿得到,还做成漂亮的簪子,那破画我拿回来做什么呢？嗯,就先把它撕得粉碎,然后烧成灰,再泡成茶,让夏收全喝干净!”

　　我坐在地上,恶狠狠开始想象夏收喝掉黑灰茶的情景。

　　夏收道:“既然你不信这幅画是你的破绽,那你的桃花劫幻境怎地不灵了？还有,咱们筑梦者,梦灵,人类根本就看不到我们的样子,那为什么居然有人类,能把你的模样清清楚楚的给画出来呢？”

　　“那才不是我呢,我不穿白衣服,才不会做那种怪怪的表情。”

　　我不服气的说着,心里不由开始犯起了嘀咕。

　　千鹤长老曾说,筑梦山和人类生活的地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筑梦者称不同的世界为不同的维间。筑梦者的是筑梦山维间,人类的叫做人类维间。维间有高低之分,筑梦者由灵气聚合而成,能够摆脱肉身束缚,神识与身体分离,所以筑梦山维间比人类维间要高一个等级。在高一等维间里,以人类的肉眼凡身是瞧不见筑梦者的。

　　我因初成形态,即使幻境了得,毕竟尚未到人类维间历练取得梦核,只能算是个初级筑梦者,可没资格亦无能力以完整的形象出现在人类的梦境里。但眼前这幅画却把我的模样清晰的画了出来,实在难以想通。

　　我正怔怔望着那幅画出神,夏收问道：“想知道什么原因么？”

　　“什么？”我一时未回过神来。

　　夏收笑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类,能画出你的样子来么？”

　　我哼了一声,从地上站起,转身便走。这画准是夏收搞的鬼,他幻境比不过我,可他毕竟比我早成形了一千多年,能做出这幅画的鬼主意还是有的。依夏收的性格,若是追着问下去,他绝对摆着臭架子,怎么都不会告诉我,若是不理不问,不用多久,他自己必会巴巴赶来,和盘托出。

　　想到这里,我更是加快脚步。

　　“喂,喂,这就生气了？这可不像我们千梦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夏收拿着画果然跟上来。

　　我出其不意,一把将画夺过,想要撕得粉碎,说也奇怪,那画撕毕即合,竟是怎么都撕不碎,我狠狠瞪向夏收。

　　夏收更觉好笑,哈哈笑个不停，“不是给你说过了么，这是你的破绽,你毁不去的。”

　　我愤愤将画丢在地上,使劲用脚踩踏,就算毁不去,把它踩脏了,夏收最爱干净,看他还捡不捡？

　　“别不服气,你自己想想这画是怎么来的吧，我可没本事能找出在你手底下不被毁坏的东西。”

　　夏收说着,坐到一旁石亭的台阶上。

　　看夏收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不禁愣在当地,心中开始盘算起这幅画的来历。

　　若是人类画的,我成形之后,练习跨维进入人类梦境催生梦核筑梦,总共不到十次,有五次都是为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筑梦,男孩父母不在身边,我在梦里为他幻化出父母的样子来逗他开心,还突发奇想,在梦境里给他造了一座小堡垒,小家伙别提多开心了,但他年龄小,我又从未露过真面貌,男孩不知我的模样,自是画不出来。

　　再有两次是一个恶霸,欺男霸女,尽做坏事,我实在看不惯,连着两次幻化出被他害过的人的模样出现,在梦里吓了他个半死,恶霸不通文墨,如今早疯疯傻傻,更不会是他。

　　再有？再有？……

　　我心中忽然一动,一瞥眼间,就见夏收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我。

　　“你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