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寒城》慕九越

4、止水

　　离开云饮轩后，止水洗去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孟息的痕迹，去市集上买了匹骏马，摆脱了赵无规那些人，止水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她准备今天离开安城。
　　云集客栈的饭菜不及云饮轩的好，却也可口。止水敲着瓷盘，漫不经心地问店小二，“小二，此处离京城多远？”
　　小二得了赏，眯着眼睛笑，“可有些远咧，马车快的话，也需要走上半个月呢。”
　　她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心里郁闷得要死，莫临溪啊莫临溪，你是死了吗？死了好歹给具尸骨，我也好跟师父交代不是，连累我远赴京城，倒不如半死不活地让我带回去也是干脆了。
　　怨念还在积聚中，忽听有人说道，“醉书生莫临溪最近似乎正被追剑山庄通缉，不知道他犯了庄主什么大忌？”
　　止水转头看去，是几个劲装打扮的江湖人。
　　“似乎跟颜小姐有关。”说话那人较瘦，尖嘴猴腮的，压低了嗓音，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指不定是什么风流债呢？”
　　几个人会心地笑起来，“马老三，这话可不能乱说。”
　　马老三急了，“我乱说什么了，莫临溪虽名扬四海，但有谁知道他来历了，指不定他的名声都是人云亦云。再说，他现在被追剑山庄通缉，都不知躲哪里去了指不定无颜见人，我猜……”
　　马老三没有说完，因为有一把剑擦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它主人的手里。
　　止水很惊奇，因为她还没有出手。她顺着剑看去，剑的主人在喝酒。
　　是个女子，打扮的很简洁，蓝衣蓝裳，剑放在桌子上。没有下酒菜，只有酒。一碗酒尽，她啪地将酒碗拍在桌子上，抬起一双冷霜似的眼睛。
　　她浑身都是剑一样的凌厉气息，眼神充满不屑，仿佛看马老三他们一眼，就会脏了眼。
　　止水简直忍不住给她鼓个掌。
　　“你……你是谁？”马老三吓得动弹不得，其他人在强撑着气势。
　　她轻蔑地瞥一眼马老三，“孟宁。”
　　这神情止水也曾有过，然而却不曾像孟宁一样孤傲，反而惹得沈抒一阵嘲笑。
　　只这样的表情，止水可以确定，孟宁与莫临溪至少不是敌人。
　　待孟宁走出客栈，止水也付账出门，尾随孟凝走了段路，才发现路好像越走越偏。止水素来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但当粗神经如她发现了
　　孟宁止步，神情颇为怪异地看着她。
　　好像……跟踪的明显了一点。
　　然而孟宁开口的第一句就惊呆了止水，“我已经找了你半个月。”
　　“我？”止水指着自己，瞠目结舌，“你认识我？”
　　孟宁摇头，“你师兄托我来找你，他有劫难了。”
　　止水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不可能，他就算是死了，也不能找我帮忙。”
　　孟宁笑了，挑着眉，“你倒了解他。不过不是死劫，是桃花劫。”
　　“桃花劫？”止水抽了抽眼角，就她师兄那不修边幅的样子，会有桃花劫？师父要是知道他有桃花劫，就是把他卖了也要促成这桩事的。
　　“哦，是这样的，”孟宁说道，“莫临溪不小心看了人家姑娘的身子，总是要负责的。”
　　止水松了口气，“这个呀，是我不小心看到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孟宁神色更是古怪，“你在说谁？”
　　“……难道不是追剑山庄的颜小姐吗？”
　　“我说的是南宫府的大小姐。”
　　止水默了。
　　孟宁拍了拍她肩膀，幸灾乐祸道，“怪不得最近江湖上那家伙名声那么臭，原来是他的好师妹在帮他。”
　　止水翻了个白眼，她离开云饮轩后虽穿的还是那身男装，却没有多加易容，加之容貌清丽，仔细看去，就知道是个女子，“他找我干嘛？不会是来算账的吧？”算账我可不去。
　　“不是，”孟宁走了几步，踱步到她身后，“南宫府的大小姐病了，请你去瞧瞧，顺便问候一下你最近做的好事。”
　　止水一惊，几乎要跳起来，“我不去……”
　　“可惜晚了。”
　　熟悉的声音。
　　一袭青衣慢慢从巷口走出来。幸运地是，南宫府就在安城。

　　止水在昏睡，不，在装昏睡。
　　青衣男子坐在床边喝酒，他喝的不快，却始终没有停。莫临溪的相貌是极其俊美的，但最惹人注目的，是他一身潇洒从容的气度。
　　他用酒杯敲敲床沿，“别装了，起来。”
　　止水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莫临溪冷笑，“终于是抓到你了，我问你，为什么追剑山庄会下通缉令追杀我？”
　　莫临溪眯着眼看她，眼睛里甚是凶狠。
　　止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啊？”
　　莫临溪怔了怔，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止水……装失忆是没有用的！”莫临溪一把推开她的脑袋，嫌弃道，“何况你已经用了八百回了，一犯错就用这招，一点都不新鲜。”
　　止水撇嘴，“我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莫临溪斩钉截铁，“不信！”
　　真是亲师兄妹啊！
　　止水叹了口气，“你是亲师兄吗？下手这么重。”
　　莫临溪喝尽杯中酒，睨她一眼，“这样省事。”这丫头，不怕迷药，不怕点穴，不打昏了，简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顿了下，“况且，似乎有人在追你”
　　止水幽怨地看他一眼。“你甩了他们？”其实她也是怕莫临溪跟她算账，干脆装昏过。
　　“还不知道你闯了什么祸，自然先带你过来为好。”
　　止水慢慢下床，穿好鞋袜，与莫临溪并肩而立。也倒了杯酒，却没有喝，只是在掌中流连。
　　莫临溪也不说话，只是喝酒。许久才道，“近日发现华山派与五毒教在安城一带徘徊，最近又传闻五毒教镇教之宝被偷，华山掌门遭刺杀，生死未卜。”他慢慢抬头看着止水，“我记得师父曾收到华山掌门病重时的来信，师父也有意让你去华山为掌门医治。”
　　止水只盯着酒杯，轻笑一声，“师兄，五毒教与华山派的确冲我而来，但除了追剑山庄一事，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莫临溪猛然抬头，止水的神情很平静。
　　止水沉吟片刻，“两个月前，我受师父之命，下山来做三件事。第一，前往华山派救治华山掌门。第二，找到你，并且将一颗写了字的明珠交给你。”
　　“第三呢？”
　　止水耸肩，“我不知道，师父只说，时间到了，我就明白了。”
　　“嗯，”莫临溪点一点头，“你接着说。”
　　“我从燕落山快马加鞭去华山，见了华山掌门，他中毒很深，且是种奇异的毒，我一时也探不出根源。”
　　莫临溪微微皱眉，“你都查不出来？”
　　止水点头，“很奇特，仿佛毫无痕迹可查，毒发时人外貌如常，内脏却如千虫万蚁在啮噬，人会一点点虚弱下去，每过一天，人就像老了十岁一样，最后在痛苦中衰竭而亡，皮肉化作脓血，整个人就成为一架枯骨，手法与五毒教十分类似。我只能暂时稳住他的病情，再寻良方。”
　　“我在试药期间，五毒教的人居然来了华山，我无意间摸进他们房间，却发现他们饲养的一种毒虫的毒性，与华山掌门的毒性很接近，就顺手拿走了那只毒虫去研究，那只虫子十分毒辣好斗，只碰上一下，就会染上毒。”
　　“那你怎么做的？”
　　止水没有一点犹疑，“那么恶心的东西，我当然一脚碾死，再取了毒液去试药了。”
　　“有了毒液，不出一个时辰我就配出了解药，天正黑，我也没打搅华山门人，独自去给掌门送药。没想到，五毒教的人也在，似乎在威胁华山掌门。华山掌门似乎很痛苦，也不知在说什么。然而当我从窗外跳进去的时候，五毒教的人已经不在了，华山掌门胸口插了把匕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止水现在想起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从她在旁偷窥到跳进房间，不过瞬间，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仿佛电石火光之间，一切已然成形。
　　“我一时有些发懵，没想到华山门人顷刻之间就闯了进来，然后我就被包围了。他们说什么，要不是大小姐不见了，前来汇报掌门，还不知道我的狼子野心。”
　　“我也不想和这些没眼睛的吵架，闪到掌门面前帮他施针止血，那群人生怕我害了他们掌门，对我穷追不舍，我也就只能丢下解药走了。”
　　“没走出华山，华山子弟已经追了过来，只是五毒教为什么也来堵我，说我拿了他们镇教之宝什么的，我就真不知道了。华山一个懂些医术的，非说我留的是毒药，还说我劫走他们掌门千金。”
　　止水撇撇嘴，“以毒攻毒都不知道，枉称学医。我解释不清，就溜了。然后不小心进了追剑山庄庄主千金的浴室，被追杀，然后就到这里了。”
　　莫临溪沉默不语，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黄花梨的桌子，“看来你也是只是不小心被这场阴谋扯了进去而已。”
　　止水认同地点头。
　　莫临溪又倒了杯酒，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可以解释一下，在追剑山庄时，为什么你非要打着我的旗号呢？”
　　止水:“这个……”
　　“追剑山庄的事，你也解释不清楚吗？”莫临溪眯着眼睛，一副你不说清楚就往死里打的表情。
　　“他们没给我解释的机会，我刚要说，他们就来杀我。”止水很无奈，“按理说，他们不是应该绑我回去跟那什么大小姐成亲，才是正常套路吗？”
　　她稍稍一想，“也许那大小姐觉得嫁给师兄你个醉鬼，不如杀了你来得省事。”
　　莫临溪哼笑一声，“你惹这么多麻烦，我……”
　　门突然被推开，跑进来一个粉衣的女孩子，脸色慌张，不过十五岁的样子，生的却是一副美人样。“临溪哥哥，韶姐姐又犯病了，你快去瞧瞧。”
　　想给她师兄招惹点麻烦的心思怎么可以说出来呢？
　　莫临溪神色一凛，“差点忘了大事。”一把抓住止水的手，“跟我去看看，走。”